源启之声

第一百一十四章 白色墓碑

　　随着绞盘最后一圈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那台历经磨难的吊篮终于停止了晃动。 　　上升结束了。 　　四周不再是炼狱竖井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与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和刺眼的惨白。 　　这里的空气冷得刺骨，但这并不是深基那种带着湿气的阴冷，而是一种被过滤了千百遍、没有任何杂质、甚至连灰尘都被剥离的干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和某种高级工业清洁剂的味道，那是属于神父的秩序之味。 　　“我们到了。” 　　德雷克松开了早已发烫的绞盘把手，那条巨大的工业机械臂因为长时间的高负荷运转而微微颤抖，液压管路里发出细碎的嘶鸣声。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面前迅速消散。 　　吊篮停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卸货平台上。平台由那种神父标志性的纯白复合材料铺就，光滑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四人狼狈不堪的身影。 　　在这个一尘不染的白色世界里，身披漆黑岩石重甲的凌夜、浑身油污的艾拉、裹着破烂斗篷的符娜，以及装着一只狰狞工业铁臂的德雷克，看起来就像是四滴落在洁白床单上的墨汁，显得格格不入且触目惊心。 　　“警戒。” 　　凌夜低声下令。他率先跨出吊篮，黑石战靴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胸口的熔炉核心被他刻意压制，只透出一丝暗淡的红光，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余烬。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警报，没有守卫的脚步声，甚至没有机器运转的轰鸣。这与下面那个嘈杂、混乱、充满生机的深基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停尸房。 　　“这是哪？”符娜紧握着手中的重型撬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个望不到尽头的巨大大厅。无数条半透明的真空管道在头顶交错纵横，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着一切。地面上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传送带，但此刻它们并没有运行。 　　在大厅的尽头，矗立着几座高达数十米的银白色塔状建筑。它们表面流转着微弱的蓝光，没有门窗，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投放口。 　　“这里是回收中心。” 　　艾拉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神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那是每一个在中枢长大的孩子都听过的噩梦。 　　“这里是所有‘错误’的终点。那些不合格的产品、损坏的义肢、无法修复的机械，甚至……”艾拉吞了口唾沫，“甚至是被判定为无用的人，都会被送到这里。” 　　她指着远处那几座银白色的塔。 　　“那是分子分解炉。任何东西进去，都会被还原成最基础的原子，然后重新变成神父建造天堂的原材料。在这里，没有垃圾，只有待重组的资源。” 　　德雷克皱起眉头，看着那几座塔，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被抓住了，连尸体都不会剩下，直接变成别人家的一块地板砖？” 　　“比那更糟。”艾拉低声说，“连你的记忆数据都会被格式化回收。” 　　凌夜走到一处传送带旁，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表面。这里没有灰尘，显然神父的清洁机器人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工作。 　　“神父在格式化深基之前，应该已经清空了这里。”凌夜分析道，“它为了集中算力去处理‘零之域’的异常，暂时关停了这里的常规运作。这对我们是个好消息。” 　　“但我不觉得它会把大门敞开着欢迎我们。”符娜指了指大厅上方悬挂的那些黑色球体，“那是监视器吗？” 　　“是多光谱扫描仪。”艾拉立刻举起护臂，绿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跳动，“别让它们照到！一旦识别出未登记的生物特征，这里所有的分解炉和切割机都会瞬间启动，把我们当成异物处理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打破了寂静。 　　头顶的一根真空管道突然亮起了灯光。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胶囊舱在管道中高速滑过，发出一阵呼啸声。 　　“躲起来！”凌夜低喝一声。 　　四人迅速闪身躲到了一座巨大的金属分拣台后面。 　　那个胶囊舱滑过他们头顶，最终停在了远处的一座分解炉上方。咔嚓一声，胶囊底部的舱门打开。 　　哗啦。 　　一大堆东西被倒了出来，顺着滑槽落进了分解炉的进料口。 　　德雷克探出头看了一眼，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那是……” 　　被倒出来的不是垃圾，也不是废铁。 　　那是一堆崭新的、还闪烁着指示灯的“摇篮守卫”残骸。也就是那种白色的机械蜘蛛。 　　“它们看起来像是新的。”德雷克困惑地说，“为什么要销毁？” 　　“因为它们是旧型号。”艾拉看着数据板上的读数，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神父在更新换代。它正在销毁所有基于旧逻辑的战斗单位，为了给新东西腾地方。” 　　“新东西？”凌夜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个把我们逼入绝境的‘净化者’只是个开始。”艾拉抬起头，看着那些依然在不断运输着残骸的真空管道，“神父正在制造一支军队。一支专门用来针对‘物理’和‘混沌’的军队。” 　　轰！ 　　远处的那座分解炉突然启动了。蓝色的等离子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些残骸，连一丝烟雾都没有冒出来，那些坚硬的合金就在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高效、冷酷、不带一丝情感的毁灭方式，比深基里那些咆哮的怪物更让人感到压抑。 　　“我们得离开这。”凌夜站直了身体，胸口的黑石甲发出微弱的嗡鸣，“这里的秩序太浓了，我的熔炉很不舒服。它想烧点什么。” 　　“出口在那边。”艾拉指着大厅另一侧的一扇气密门，“那是通往物流中转站的通道。只要到了那里，我就能尝试接入主干网络。” 　　“那就走。” 　　凌夜迈开脚步。 　　“保持队形。在这个白色的坟墓里，我们是唯一的活人。别让这地方把我们也‘回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