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百零五章 黑石与骨骼

　　休息室的空气并不流通，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机油味和某种廉价清洁剂混合后的怪味。但这对于刚刚从数据坟场的混沌风暴和深基的冰冷污水中爬出来的獠牙小队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五星级酒店。 　　凌夜醒来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往常从休眠中苏醒的电子启动音。没有系统自检的进度条，没有视网膜上刷新的数据流，更没有神父或歌唱者在他脑海中的低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轰鸣。 　　那是心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胸口那个被注入了物理之火的熔炉正在运转的声音。 　　他坐起身，动作带起了一阵金属关节的摩擦声。低头看去，胸口那块原本漆黑的深渊圣盾胸甲已经彻底变成了废铁，表面布满了高温烧结后的龟裂纹路，而在那些裂纹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正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热。 　　依然很热。 　　即便手里握着老妈给的那块吸热黑石，凌夜依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行走的火炉。这种物理层面的能量远比数据层面的混沌要笨重、狂暴得多。如果说混沌是无孔不入的水银，那这股地热蒸汽能量就是滚烫的岩浆，在给予他力量的同时，时刻都在炙烤着他的神经和血管。 　　“醒了？” 　　一个虚弱但警觉的声音从隔壁床铺传来。 　　凌夜转过头，看到符娜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位北境最顶尖的阴影刺客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身上的冰影作战服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像是一层干枯的蛇皮贴在身上。她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躺着。”凌夜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符娜没有听话，她强撑着坐直了身体，环顾四周陌生的金属墙壁，最后目光落在凌夜胸口那团红光上。 　　“你的气息变了，Jarl。”符娜低声说道，“我闻不到秩序的味道，也闻不到混沌的味道。你现在的感觉……像是地底那些几百年没熄灭过的老锅炉。” 　　“因为我现在就是个锅炉。”凌夜自嘲地笑了笑，“为了活下来，我们必须适应这里的规则。” 　　“德雷克呢？还有那个吵闹的小技师？”符娜问。 　　“在外面。”凌夜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气密门，“我能感觉到那个大家伙的热量，他应该就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艾拉端着一个满是油污的金属托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左臂缠满绷带的德雷克。 　　“我就知道你们该醒了。”艾拉把托盘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上面放着几管看起来像牙膏一样的糊状物，还有两杯浑浊的水。 　　“吃吧，深基特产，高能蛋白膏。味道像是在嚼蜡烛，但能让你不想死。” 　　德雷克用仅存的右手抓起一管，直接用牙咬开封口，挤进嘴里，眉头都没皱一下。对于北境蛮族来说，只要是有热量的东西就是食物。 　　“我们的装备都废了。”符娜看着自己那一身报废的行头，语气有些低落，“冰影系统彻底瘫痪，匕首也在对抗收割者的时候断了。我现在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我也是。”德雷克嚼着蛋白膏，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没了狂熊义肢，这把战斧我现在单手挥起来都费劲。如果是以前，我就算是用牙咬也能死在战场上，但现在……” 　　他顿了顿，看向凌夜。 　　“Jarl，如果你打算反攻上面，现在的我们就是累赘。”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这是一支残兵败将的队伍。他们的领袖变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地热炸弹，他们的重装战士成了独臂废人，他们的刺客失去了隐身能力，唯一完好的竟然是那个原本最弱小的技师。 　　“累赘？” 　　凌夜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胸口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房间里的温度瞬间上升了好几度。 　　“只要还活着，就不是累赘。” 　　他走到德雷克面前，伸手按住那个独眼巨人的肩膀。 　　“这里是深基。是工匠和拾荒者的地盘。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废铁，而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废铁变成武器。” 　　“老妈叫我们早上过去。”凌夜看向艾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艾拉指了指手腕上那块从收割者残骸上拆下来的计时器，“不过按照上面的时间算，现在正好是早班开工的时候。” 　　凌夜点了点头，抓起那块吸热黑石，将其卡在胸甲的裂缝中，暂时压制住那种燥热感。 　　“走吧。” 　　凌夜推开门，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涌入，如同战鼓。 　　“既然神父觉得我们是垃圾，那我们就用这堆垃圾，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他们再次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工坊。 　　现在的工坊比昨天还要热闹。数百名工匠在各个操作台前忙碌，火花飞溅，蒸汽升腾。在那座宏伟的赫菲斯托斯核心引擎脚下，七和老妈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台前争论着什么。 　　看到凌夜一行人走来，七停止了说话，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这群伤痕累累的外来者，最后停留在凌夜身上。 　　“气色不错。”七淡淡地说道，“看来物理层面的能量很适合你。怎么样，昨天晚上有没有把床板烧穿？” 　　“差点。”凌夜坦然回答，“如果不是这块黑石，休息室可能已经着火了。我需要一个新的外壳，来锁住这股力量。” 　　“早就准备好了。” 　　老妈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大扳手。她上下打量着凌夜，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待加工的极品矿石。 　　“小子，你昨晚那一出‘死而复生’给这帮小崽子们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整个工坊都在传，说你是个吃蒸汽的怪物。” 　　老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过这也好，这帮家伙平时只服手艺比他们好的人，或者是比他们更狠的人。你两样都占了。” 　　她拍了拍手，几个强壮的工匠推着两台盖着帆布的推车走了过来。 　　“按照规矩，艾拉修好了我们的电网，这是一笔大功劳。我们深基人虽然穷，但绝不赖账。” 　　老妈一把掀开第一辆推车上的帆布。 　　哗啦一声。 　　帆布下露出的东西，让德雷克那只独眼瞬间瞪圆了。 　　那不是什么精致的高科技义肢，也不是北境那种刻满符文的艺术品。 　　那是一条粗犷、狰狞、甚至带着几分恐怖气息的纯机械手臂。它没有仿真皮肤，只有裸露的液压杆、齿轮组和厚重的黑色装甲板。在手臂的前端，不是普通的五指，而是一个可以进行模块化切换的重型工具钳，当然，也可以换成那把随车附赠的、链锯驱动的开山刀。 　　“这是从一台报废的工业矿机上拆下来的主液压臂。”老妈拍了拍那条金属胳膊，发出沉闷的响声，“虽然没有神经链接那么灵敏，也没有什么痛觉反馈，但它只有一个优点——劲大。哪怕是一块花岗岩，它也能给你捏成粉末。” 　　老妈看向德雷克。 　　“大个子，你的肩膀神经已经烧坏了，接不了精细货。这玩意儿是直接焊在你的骨骼和肩胛钢板上的。过程会很疼，而且不可逆。一旦装上，你就是半个机器了。要么？” 　　德雷克看着那条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机械臂，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他伸出右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疼？”德雷克狞笑了一声，“只要能捏碎敌人的脑袋，就算把我的灵魂焊进去也无所谓。” 　　“好极了。”老妈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第二辆推车，目光锁定了凌夜。 　　“至于你，怪物。” 　　她掀开了第二块帆布。 　　并没有什么完整的盔甲。 　　躺在推车上的，只有一堆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的矿石，以及几块看起来是从核心引擎上切下来的厚重钢板。 　　“深基没有神父那些纳米材料，也没有北境的符文金属。” 　　老妈拿起一块黑色的矿石，那是之前给凌夜用来吸热的“黑石”，但这一块更大，更纯粹。 　　“这是‘深渊黑石’，只有在地热核心的最底层才能挖到。它绝缘、耐高温、而且极其坚硬。最重要的是，它能‘吸’能。” 　　老妈看着凌夜胸口那团不稳定的红光。 　　“你的炉子现在太烫了，普通的金属包不住它。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这种黑石，给你像砌砖一样，在胸口砌一座‘反应堆’。” 　　“你会变得很重，行动会变慢。”老妈警告道，“但这身‘黑石甲’，能让你在岩浆里洗澡，也能让你正面硬抗神父的激光炮而不导热。” 　　“我们要把你从一个灵巧的战士，改造成一座行走的堡垒。” 　　“准备好了吗？这可比修那个大个子的胳膊要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