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启之声

第一百零四章 调频

　　“只要十五分钟。” 　　艾拉深吸了一口气，将她那块满是油污的数据板连接到了三号减压阀下方的检修接口上。接口不匹配，她不得不再次动用她的“暴力改装”技能，剥开几根裸露的导线，像个拆弹专家一样，小心翼翼地用鳄鱼夹将数据板的数据线与那些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铜触点连接起来。 　　“阿特拉斯，你去上面的手动闸门那里待命。如果压力读数超过临界红线，不要等我喊，直接拉闸。”艾拉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语气里那种属于高级技师的自信让她此刻看起来竟然比那个叫七的首领还要更有威严。 　　阿特拉斯看了一眼七。七微微点了点头。壮汉这才扛着一根铁棍，顺着梯子爬上了高处的平台。 　　“齿轮，盯着这里的模拟表盘。如果指针开始抖动，你就敲这根管子。用力敲。” 　　“敲管子？”齿轮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原理？” 　　“震动排气。”艾拉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这根管子里有气蚀现象，积攒的气泡会干扰传感器的读数。敲击能把气泡震散。快去！” 　　齿轮半信半疑地拿起了他的大扳手，站在了指定位置。 　　工坊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燥热和紧张。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小的外来者身上。 　　艾拉盯着屏幕上那跳动的数据流。这是一场跨越了时代的对话。她的数据板里运行的是神父系统下的逻辑代码，而眼前这台古老的赫菲斯托斯引擎，运行的却是最原始的模拟信号和机械逻辑。 　　“找到了。”艾拉低声自语，“就是一个简单的死循环。” 　　在神父接管城市之前，这里的控制逻辑设有一个“安全阈值”。每当压力过大，阀门就会尝试自动调节。但在神父的秩序逻辑覆盖下来后，它给这个阀门强加了一个“节能限制”。 　　于是，几百年来，这个可怜的阀门一直在“想要释放压力”和“被系统强制勒令节能”之间反复横跳。这种微秒级别的冲突，就是导致震荡和能量损耗的元凶。 　　“我要切断神父的逻辑层了。”艾拉大喊一声，“这会有点颠簸！抓稳了！” 　　她按下了回车键。 　　“嗡——！” 　　整个工坊猛地一暗。头顶所有的照明灯瞬间熄灭。 　　巨大的地热引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仿佛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被突然惊醒。脚下的金属地板剧烈震颤，那是深渊深处的活塞在失去控制信号后的瞬间失衡。 　　“怎么回事？！”七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你把电网搞崩了？！” 　　“闭嘴！我在重启！”艾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在给它刷入一个新的固件……一个只听物理规则，不听神父废话的固件！” 　　“咣！咣！咣！” 　　齿轮那边疯狂地敲击着管子，压力表的指针像疯了一样乱跳。 　　“指针红了！红了！” 　　“阿特拉斯！别动那个闸！”艾拉尖叫道，“那是假信号！相信我！那是传感器在重启！” 　　黑暗持续了整整十秒。 　　这十秒对于在场的每个人来说，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凌夜坐在锻造台上，胸口的红光在黑暗中成为了唯一稳定的光源。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种震动。这种震动和他在数据坟场感受到的不一样，它不带恶意，它只是……庞大，且野蛮。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从艾拉的数据板上传出。 　　“有了。” 　　“滋——嗡——” 　　灯光重新亮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惨白、闪烁不定的日光灯管的颜色。电流变得极其稳定，灯光变得明亮而柔和。 　　更重要的是声音。 　　那原本充斥着整个工坊的、令人烦躁的尖锐啸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均匀、充满力量感的律动。 　　轰隆……轰隆……轰隆…… 　　那是引擎原本的声音。顺畅，浑厚，如同心脏有力的搏动。 　　七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能量监控大屏。那个用无数发光二极管拼凑出来的老式显示屏上，代表转换效率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38%……42%……45%……51%…… 　　最终，数字稳定在了53%。 　　“百分之十三的提升。” 　　艾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有些脱力地靠在管道上，举起手里的数据板晃了晃。 　　“虽然没到十五，但也差不多了。剩下的两个点需要更换硬件，那个我没办法隔空修。” 　　工坊里一片死寂。 　　那些工匠们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几十年都没变过的数字。在这里，哪怕提升1%的效率都意味着可以多开几台暖气，多净化几吨水。13%，这简直就是奇迹。 　　老妈走到那个三号阀门前，把手贴在管壁上。 　　“不抖了。”她喃喃自语，然后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欣赏。 　　“小丫头，你那双手是金子做的。要是你愿意留下，我这把‘大工匠’的椅子，以后就是你的。” 　　艾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凌夜。 　　“我……我是跟着领袖的。” 　　七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震撼。他看了一眼艾拉，又看了一眼坐在锻造台上、沉默不语的凌夜。 　　“债清了。” 　　七开口道，声音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仅清了，现在反而是我们欠你们一个人情。按照深基的规矩，付出必有回报。” 　　他招了招手，阿特拉斯和齿轮走了过来。 　　“带他们去第四区的休息室。给他们最好的过滤水，还有真正的合成肉，不是那种喂老鼠的蛋白块。” 　　“谢谢。”凌夜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那是肌肉还没完全适应这股狂暴的新能量。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金属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仿佛承受了比他体重更沉的重量。 　　“等等。” 　　就在凌夜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妈突然叫住了他。 　　老妇人擦了擦手，走到凌夜面前。她比凌夜矮了整整两个头，但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小子，虽然你的炉子重新点着了，但别以为你就没事了。” 　　老妈指了指凌夜的胸口。 　　“你现在用的是物理能量。这玩意儿比神父的那些数据还要危险。数据过载顶多烧坏脑子，这东西过载……” 　　她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会把这方圆五百米炸成平地。” 　　凌夜低头看着这个老人，从她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那种严厉的关切。 　　“我会控制好的。” 　　“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老妈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像是一块不规则矿石一样的东西，扔给了凌夜。 　　凌夜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入手极其沉重，而且冰凉刺骨。 　　“这是‘黑石’，一种深基特有的绝缘矿物。如果你感觉胸口太热，就把这东西贴在炉子上，它能帮你吸走一部分多余的热量，防止你自爆。” 　　老妈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 　　“行了，滚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来找我，你的这身盔甲烂得像个破筛子，既然成了我们深基的债主，我也不能让你穿得像个乞丐一样出去丢人。” 　　凌夜握紧了手中的黑石，那股冰凉的感觉让他躁动的血脉稍微平复了一些。他郑重地对老妈点了点头。 　　“多谢。” 　　在阿特拉斯的带领下，三人穿过了错综复杂的工坊，走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侧廊。 　　符娜已经被安置在了休息室里，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体温也恢复了正常。德雷克坐在门口的地上，正笨拙地用一只手试图给自己缠上新的绷带。看到凌夜走过来，他立刻想要站起来。 　　“坐着。”凌夜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掌依旧滚烫，但已经不再灼人。 　　“Jarl，你的眼睛……”德雷克看着凌夜。 　　凌夜摸了摸自己的眼眶。那里不再有义眼的冷光，只有属于人类的触感。 　　“看不见了，但也看清了。” 　　凌夜轻声说道。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还在轰鸣的巨大引擎，又看了看头顶那片仿佛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黑暗地基。 　　“在这里，在这个被遗忘的地底，”凌夜的声音低沉，“我闻到了比上面更真实的味道。” 　　“什么味道？”艾拉好奇地凑过来。 　　凌夜松开手，掌心的那块黑石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火药，钢铁，还有……反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