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一根粗大的拖拽缆绳,带着磁力锁扣,精准地吸在了“骡子”的车头。 德雷克(Drek)抬起头。 那个叫“齿轮”(Gear)的男人,已经开来了他们的载具。那不再是“骡子”那种小型维护车,而是一台低矮、宽大的六轮拖车(Tug)。它的电动机裸露在外,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 “坐稳。” “七”(Seven)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已经坐上了拖车的副驾驶位。 “轰”! “骡子”猛地一震。 拖拽开始了。 这不再是艾拉(Aila)那种近乎自杀的狂飙。 这是一种无可阻挡的蛮力。 拖车的动力充沛,拉着他们这节沉重的拖斗,依旧保持着稳定而高速的前进。 风更大了。 德雷克用自己残存的身躯死死护住怀里的符娜(Funa)。他看了一眼身旁。 凌夜(Lingye)躺在那张银色的热循环毯里,毯子连接着齿轮提供的一个巨大的电池包。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活气。 艾拉蹲在凌夜身边,像一只护崽的野猫,眼睛死死盯着数据板上的数字。 “心率”:7。 “核心”体温:29.1摄氏度。 “它在回升!”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狂喜。 “有效!物理的热量有效!” “别高兴得太早。” 德雷克低吼道。他失去了一条胳膊,流了太多的血。寒冷正在无情地吞噬他自己的体力。 他看向前方那三个沉默的背影。 “七”、“阿特拉斯”、“齿轮”。 他们像三尊钢铁雕像,稳定地站在拖车上,熟练地操控着机械。 这些人,究竟是谁? “神父”(Father)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们生活在这座城市最黑暗、最冰冷的地基里。 他们有自己的网络,有自己的团队,甚至有自己的规矩。 “嗡”—— 拖车的速度开始减慢。 前方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 一股巨大的、 低沉的轰鸣声,开始取代风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 “我们到了。” 艾拉收起数据板,站了起来。 拖车的大灯照亮了前方。 轨道到头了。 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平台。 平台上,停着更多他们闻所未闻的机械。 但那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平台之外的景象。 德雷克抬起头。 他的独眼猛地收缩。 他们仿佛来到了一个巨人的国度。 无尽的空间。 他看不到天花板,那上面就是整个摇篮城市(Cradle)的地基。 无数根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型合金支柱,像一片倒长的钢铁森林,从上方的黑暗中垂下,没入下方翻滚的污水深渊。 而在这片钢铁森林的正中央。 就是艾拉在热成像上看到的那个东西。 那个将这片深渊照亮的…… 红色热源。 德雷克(Drek)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比喻。在这“深基”(The Sump)的污浊空气中,他真的忘了呼吸。 在他面前,在这片钢铁森林的中央,就是那个热源。 它不是一个建筑。 它是一个活物。 一个直径至少一公里,由无数旋转的巨环和粗大如山脉般的蒸汽管道组成的巨大引擎。 它高耸入云,顶端消失在“摇篮”城市(Cradle)那漆黑的地基中;底座则扎入下方翻滚、看不见底的深渊。 它的心脏在燃烧。 一种暗红色的光芒,从它那厚重装甲的缝隙中溢出,将这片黑暗的“深基”照得忽明忽暗,仿佛一个永恒的红色黄昏。 隔着几百米,德雷克依旧能感觉到那股纯粹的物理高温,炙烤着他暴露在寒风中的皮肤。 「到了。」 “七”(Seven)的声音在引擎那巨大的低频轰鸣声中响起,显得异常沉稳。 拖车缓缓驶入平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中转站,或者说,是引擎外围的一个小镇。 德雷克看到了那些火把。 之前在轨道上围堵他们的拾荒者,此刻都在这里。他们不再有敌意,只是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远远地看着这个独臂的巨人,和他那台熄火的“骡子”。 这里弥漫着臭氧、机油和某种食物烤糊的混合气味。 “天”啊…… 艾拉(Aila)已经看傻了。她的数据板早就收了起来。她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颤抖地看着那座巨大的引擎。 「那是……那是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级地热核心……」她喃喃自语,「课本上的东西……神父(Father)的系统就是建立在它之上的……它居然还在运行……」 「齿轮(Gear),阿特拉斯(Atlas)。」 “七”跳下拖车,开始下达命令。「把伤员带去工坊。所有人。」 他指的是凌夜(Lingye)、符娜(Funa),也包括艾拉和德雷克。 「工坊?」艾拉回过神来。 「我们的医务室,就是工坊。」“七”的回答言简意赅,「人和机器,在这里没有区别。坏了,就得修。」 两个穿着同样拼凑装束的“深基”居民走了过来,他们推着一台嘎吱作响的金属平板床,似乎想接过凌夜。 「别碰他!」 德雷克咆哮一声,战斧猛地横在身前,将那两人逼退。 他用独臂护住凌夜和符娜,像一头受伤的巨熊,对所有人露出了獠牙。 平台上气氛瞬间凝固。 那几十道好奇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和警惕。更多的人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七”站在德雷克面前,防毒面具后的眼睛毫无波动。 「战士,」他开口道,「你的朋友,心率是7。你的行为,正在浪费他最后的“时间”。」 德雷克(Drek)的独眼死死锁住“七”(Seven)。他怀里的符娜(Funa)和身边的凌夜(Lingye),是他的全部。他的意志是最后的防线。 “我说“了”,“别碰他!”他低沉地咆哮,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巨熊。 “七”站着不动。他身后的拾荒者们也都围了上来,手中的钢管和切割炬闪烁着不详的火光。 “德雷克!你在浪费时间!” 艾拉(Aila)绝望的尖叫打破了僵持。她冲到两人中间,高举着数据板。 “看!他已经没有心跳了!” 德雷克猛地回头。 数据板上,那个数字,那个曾是13、9、7、6的数字,此刻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横线。 “心率”:0。 “不……”德雷克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心脏停了!”艾拉疯了一般地摇晃德雷克那条仅存的手臂。“他需要工坊!他需要那个热源!现在!” “七”不再等待许可。 “阿特拉斯(Atlas)!齿轮(Gear)!把他带走!” 他一把推开德雷克,另外两个“深基”居民立刻上前,将凌夜那冰冷的身体抬上了金属平板床。 “你敢!”德雷克举起战斧,但他的身体因为失血和绝望,已经站立不稳。 “你也一样!艾拉反手抓住他,“你也快死了!你想让凌夜白白死吗?!” “死……”这个字,彻底击垮了巨人的意志。 他松开了战斧,任凭那群陌生人推着凌夜的平板床,冲向那座巨大引擎脚下的一个巨大钢铁洞口。 “快!跟上!”艾拉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德雷克,也拖着符娜的身体(由另一个拾荒者帮忙抬着),紧跟在后。 他们涌入了那个洞口。 “轰”! “热浪”。 一股近乎能将人烤熟的灼热空气,迎面扑来。 这里是工坊。 这里是引擎的心脏。 德雷克的独眼在灼热的蒸汽中艰难地睁开。 这不是一个医务室,这是一个锻造车间。 巨大的齿轮在头顶缓慢转动,暗红色的熔融金属在远处的轨道上流淌。无数赤裸着上身、戴着护目镜的工匠,在这片钢铁地狱中忙碌地穿梭,敲打着什么。 “放下!就放在这里!” “七”指挥着众人,将凌夜的平板床推到了一个巨大的蒸汽管道旁。那管道上布满了仪表和阀门。 “让开!”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瘦小的老妇人走了过来。她满头白发,戴着一副古怪的多镜片焊接护目镜,身上围着厚厚的石棉围裙。 “七,”老妇人看了一眼凌夜,“你又从垃圾堆里捡什么回来了?这一个,已经冻硬了。” “他不一样,老妈。”“七”的声音里居然有一丝尊敬。“艾拉(Aila),给她看数据。” “不用了。” 老妇人摆了摆手。她摘掉手套,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 她没有去探凌夜的鼻息,也没有去摸他的颈动脉。 她直接将手,按在了凌夜胸口那个空洞上。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 德雷克和艾拉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老妇人猛地睁开眼睛,像见了鬼一样抽回了手! “这!”她的声音都变了,“这不是低温症!” “那是什么?”“七”急忙问。 老妇人看着自己那只微微发抖的手,又看了一眼凌夜那个空洞。 “他的身体是冷的,但他的灵魂是空的!” “这不是一个病人,”老妇人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一个……” “……熄灭的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