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刺耳的金属尖啸声回荡在无尽的黑暗中,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这台被称为“骡子”的古老维护车载具,正以其设计者从未想过的疯狂速度在锈蚀的轨道上疾驰。它像一颗笨拙的、自杀式的子弹,携带着“獠牙”小队最后的残余,射向深基(The Sump)那未知的深处。 唯一的燃料,是德雷克(Drek)那条被拆下的、仍在抽搐的狂熊义肢。它被艾拉(Aila)用电缆胡乱地嫁接在电池仓上,电火花在车尾不断爆开,在德雷克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 德雷克坐在平板车的后方。他庞大的身躯就是一面盾牌,为身前的人挡住了大部分迎面而来的、刀割般的寒风。 他只剩下一只手。肩膀的伤口在极寒中已经麻木,不再流血,只是传来一阵阵空洞的剧痛。 他怀里抱着符娜(Funa),女战士的呼吸均匀,但脸色和她作战服上的冰霜一样白。在他身边,是凌夜(Lingye)。 德雷克不敢去看他。 艾拉蹲在“骡子”的最前端,她将自己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简陋的控制台后,双手死死抓着操纵杆。她的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剧烈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像焊死了一样,死死盯在前方。 “骡子”的独眼大灯只能照亮前方十米的轨道,那些支撑着“摇篮”城市的、山脉般巨大的支柱和管道不断从光束的边缘闪现,又瞬间被黑暗吞没。 在艾拉膝盖上,是那块数据板。它显示着两组数据。 一组,是来自德雷克义肢的动力核心的输出功率——120%,过载,极不稳定。 另一组,是来自凌夜的生命体征。 「德雷克!」艾拉的声音在狂风中尖锐变形,「我们已经够快了!」 「我们已经够快了!」德雷克咆哮着回答,他感觉这台破车随时都会解体,「再快它就要散架了!」 「不够!」 艾拉将数据板转向他。 屏幕上,凌夜的心率读数,从“9”……变成了“8”。 「心率:8。」艾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的心脏正在放弃!他正在物理上死去!」 德雷克那只独眼猛地瞪圆了。他看着那个“8”,仿佛那是一个判决。 「那就让它再快点!」他用仅存的拳头捶打着车板。 「啊啊啊!」艾拉发出野兽般的尖叫。 她不再“驾驶”,而是将操纵杆猛地推到底,用自己的体重死死压住! “骡子”的电动机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哀嚎! “嫁接”在车尾的狂熊义肢,那颗符文核心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电弧! 「滋——啦——!!」 艾拉的数据板上,动力核心的读数瞬间飙升到150%……然后—— 「砰!」 所有的读数,归零了。 车头的独眼大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骡子”那疯狂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电机的尖啸变成了惯性下的可悲“呜咽”。 它开始减速。 黑暗,像一堵墙,重新吞噬了他们。 …… “骡子”滑行了最后十几米,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彻底停死在了轨道上。 风声,瞬间涌了回来。 那不是呼啸,而是一种“呜咽”,像无数幽魂在“深基”(The Sump)的钢铁峡谷中穿行。 黑暗,重新成为了唯一的主宰。 “不……不……不……” 艾拉(Aila)疯了一样捶打着“骡子”的控制台。但那块绿色的“小灯”已经彻底熄灭,变成了死一般的灰色。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车尾,不顾那刺鼻的焦糊味,抓起了那条狂熊义肢。 核心…… 那颗符文核心,已经烧黑了。 能量耗尽,结构熔断。 它彻底死了。 “艾拉。” 德雷克(Drek)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依旧坐在车板上,像一尊雕像,用身体护着符娜(Funa)和凌夜(Lingye)。 “艾拉,”他重复了一遍,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怎么样了?” 艾拉低头,看向手腕上数据板的微光。 屏幕上,那个数字又跳了一下。 “心率……7。”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哭腔,只剩下一片空洞。 “德雷克。我……”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这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风中,清晰可闻。 它来自轨道下方! 仿佛有什么重物撞在了轨道的支撑柱上! “什么东西?!” 德雷克猛地转身,那只独眼义体瞬间切换到最大功率,扫向下方的黑暗。 但那里太深了,热成像模式也看不透那厚重的工业迷雾。 “艾拉!数据!”他低吼道。 艾拉也反应过来,她立刻蹲下,将数据板按在金属轨道上。 震动传感器……有读数! “不是机器!这不是摇篮守卫那种均匀的频率!这更像……” “砰!”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近了! 整条轨道都在微微颤抖! “德雷克,”艾拉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地指着她的数据板。 那个局域网!那个旧的网络! 它闪了! 在数据板上,那个古老的网络信号旁,突然多出了一个新的标识。 不是T.MS(运输系统)那种自动化设备。 那是“一个”……“正在”输入的“光标”。 一个代表着智慧生命的活动用户图标! “我们”……艾拉捂住了嘴,“不是这里唯一的活人!” “呼——” 一点微弱的橙色火光, 在前方轨道尽头的黑暗中,猛地亮起。 那不是电灯! 那是……火焰! 一个人影,高举着火把,站在那里。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无数的火光,在轨道前方亮起,汇聚成一片摇曳的海洋。 “该死。” 德雷克抓起了身边的战斧。 他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在凌夜和符娜面前,像一头准备迎战的受伤巨熊。 “朋友……” “还是敌人?” 火光在接近。 它们无声地在黑暗中移动,那些摇曳的橙色火焰,暴露出轨道前方至少二十个人影。 德雷克(Drek)的心沉了下去。 他受伤,孤身一人,义肢报废。他要保护三个人,其中一个即将死亡。 而敌人,有二十个。 “艾拉,”他头也不回地低吼道,“照顾好他们。” 这句话,是遗言。 他拖着战斧,用那柄沉重的武器当拐杖,站在“骡子”车头,像一尊破损的门神。 火把停在了二十米外。 风吹过,将火星卷向他们。 借着火光,德雷克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人。 但又不全是。 他们穿着厚重的衣物,那不是布料,而是由橡胶管道、塑料布和金属网格缝合而成的古怪外套。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不是战斗面具,而是防毒面具、焊接护目镜、甚至是用铁罐胡乱拼凑而成的呼吸器。 他们手中拿着武器,有削尖的钢管、挂着链条的齿轮,以及几把艾拉能认出的工业切割炬。 他们是拾荒者。 是“深基”(The Sump)这片钢铁垃圾场中诞生的幽灵。 他们也在观察德雷克。 他们看着这个失去一条胳膊、浑身是血、却依旧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独眼巨人。 他们看着他身后那台熄火的“骡子”。 也看着躺在车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身体。 僵持。 这致命的僵持,被艾拉数据板上的一个数字无情地打破了。 “心率”:6。 “不……”艾拉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她知道,凌夜即将进入不可逆的脑死亡阶段。 没有时间了。 就在德雷克即将选择冲锋或谈判的前一刻—— “滋。”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对面人群中射来! 那不是火把,是一盏大功率的探照灯! 光束精准地锁定了德雷克和艾拉。 德雷克本能地举起手遮挡义眼。 “艾拉!趴下!”他以为是攻击。 “不!德雷克!看我的屏幕!” 艾拉非但没有趴下,反而激动地站了起来,她高举着数据板。 在那块微弱的屏幕上,那个古老的局域网里,那个代表对方的光标, 正在闪烁。 一行由最基础的ASCII代码组成的文字,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 [......] [SYS:检测到 T.M.S紧急网络接入] [SYS:未知用户......正在连接] [SYS:......] [USER_UNKNOWN]:...... WHO AR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