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刺骨的,夹杂着铁锈和油腻气味的风。 在这条高架于黑暗深渊之上的运输通道中,风是唯一的主宰。它穿过巨大的钢铁桁架,发出低沉的咆哮,卷走了平台上仅存的一丝热量。 “心率:13。” 艾拉(Aila)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几乎抓不住手中的数据板。 “他的生物电信号……在消失。” 德雷克(Drek)跪在凌夜(Lingye)身边。 他撕下了自己身上仅存的几块内衬保温材料,胡乱裹在凌夜身上。 但这毫无用处。 凌夜仿佛已经死了。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那张曾在北境熔炉中重塑的脸,此刻僵硬得如同冰雕。 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只有艾拉数据板上那个即将归零的数字。 “我们……” 德雷克抬起头,他的独眼义体在这片黑暗中显得异常疲惫。 “我们白干了。” 艾拉咬着唇,她没有反驳。 “热成像”图上,那个巨大的红色热源(物理动力源),依然远在数公里之外。 靠走,他们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而凌夜, 连五分钟都撑不住了。 “不。” 德雷克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躯在寒风中巍然不动。 “艾拉。”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你指路。” “什么?” “我背着他”, “我抱着她”(符娜Funa), “我们……” “……跑。” “德雷克!你疯了?!” 艾拉失声喊道。 “你的义肢快散架了!你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你跑不了五百米!” “那就爬!” 德雷克咆哮道,仿佛要用声音驱散这该死的寒冷和绝望。 “北境的战士”,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弯下腰,准备再次将战友扛起。 “等等!!” 艾拉突然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动!” “你……” “你的动作太大了!”艾拉语速极快,数据板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看!就在刚才,你站起来的时候,它闪了一下!” “什么东西闪了?!” “啊……是信号!” 艾拉激动得脸颊发红,她指着数据板上一个新出现的微弱波形。 “不是神父(Father)的网,也不是那个旧的局域网!” “是……” “……一个独立的、物理层面的控制信号!” 艾拉像只猎犬,高举着数据板,沿着平台边缘飞快地移动。 波形在变化。 “这里!” 她猛地停下,将数据板几乎贴在了通道边缘的一截断裂的轨道上。 波形瞬间增强! “这是T.M.S……运输与维护系统!” 艾拉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德雷克!这不是一条路!” “这是一条铁轨!” “铁轨”? “对!用来运输的!” “那就意味着……” 她飞快地调转数据板,用它那微弱的光束扫向平台前方的黑暗。 光束太弱,什么也看不清。 “德雷克!”艾拉喊道, “你的义眼!用你的热成像!看前方轨道的侧面”! “那里有一个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差不多大的平台!看看那里有什么?!” 德雷克皱起眉头,他不懂艾拉在干什么,但他选择相信这个疯丫头。 他集中精神,独眼义体的功率调到最大。 热成像模式穿透黑暗。 “前方,大概五十米,轨道确实有一个分岔和停靠平台。” “那里,一片冰冷,什么都没有。” “不,等等……那里有一个轮廓!” 德雷克努力分辨着那个和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冰冷轮廓。 “是一个……小东西” “像一个金属盒子,它卡在轨道上!” “是它!!” 艾拉听到他的描述,激动得跳了起来! “是一辆维护车!” “一辆轨道车!” “德雷克!我们有车了!” “车?” 这个词,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德雷克(Drek)即将熄灭的意志中。 “别愣着!”艾拉(Aila)已经开始往回跑,抓起她丢在平台中央的工具包和数据板。 “快!带着他们过去!我需要时间搞定它!” 德雷克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重新背起凌夜(Lingye),抱起符娜(Funa),那两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体力储备。 但希望是比食物更好的燃料。 他迈开脚步,那条受损的义肢发出刺耳的抗议声,但他毫不在意。 五十米。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上。 风依旧在咆哮,但德雷克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艾拉跑在最前面,像一只兔子,先一步跳上了那个冰冷的停靠平台。 “就是它!” 德雷克随后赶到,将凌夜和符娜小心翼翼地放在平台的角落。 他终于看清了这辆车的真面目。 它很小,大概只有一张床那么大。 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一个带轮子的平板推车。它没有驾驶舱,只有一个简陋的控制台和几个固定货物的卡扣。 表面布满了锈迹和凝固的油污。 它看上去,比深基本身还要古老。 它叫“骡子”(Mule)。 艾拉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莫名的崇敬。 T.M.S系统的标准维护载具。纯电驱动,结构简单得像一块砖头。 神父的程序里甚至都没有关于它的记录,因为它太低级了。 “它能动吗?” 德雷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艾拉没有回答。她已经掀开了骡子侧面的一块检修板,露出里面一团乱麻般的线路和一个巨大的电池仓。 电池仓里,空空如也。 “该死!” 德雷克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一半。 “没有电池?!” “不。” 艾拉头也不抬,她正用数据板飞快地扫描着控制台内部。 它采用的是B-7型标准接口。这就好办了。 她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盯向了德雷克。 德雷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艾拉指了指凌夜,又指了指那个空的电池仓。 凌夜的生命体征,几乎为零。他需要的不是保温,是电击和外部能源输入。而我们的目的地——那个物理动力源,就是唯一能救他命的地方。 “我知道!” 德雷克低吼。 “所以我才问你这该死的车能不能动!” “车不能自己动。” 艾拉站了起来,缓缓走向德雷克。 “但它需要的能量,我们有。”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德雷克那条仅存的、 正在过热冒汽的狂熊义肢。 MK-III型狂熊义肢。北境的杰作。 它自带一个小型的符文混合动力核心,对吗? 德雷克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艾拉的意思。 “你想……” “你想拆了我的胳膊,去喂这台破车?!” 德雷克(Drek)的声音干涩而危险,像金属在摩擦。 “你想拆我的胳膊?” “我不想。”艾拉(Aila)甚至没有抬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数据板上。她正在绘制导线图。 “是我们必须这么做。” 她终于抬起头,用那双纯粹得不带任何感情、只充满逻辑的眼睛看着这个独眼巨人。 “心率:12。” 她点了点数据板上那个鲜红的数字。 “再过三分钟,这个数字会变成0。到时候,就算我们把那个动力源吃下去,也救不活一个已经脑死亡的人。” 艾拉站起来,走到德雷克面前。她很瘦小,只到他的胸口。 “德雷克。你的胳膊,是工具。它很强,但它只是工具。而他”,艾拉指向凌夜,“是你的Jarl(领袖)。” “我知道他是我的Jarl!”德雷克低吼着,这句话触动了他作为北境战士的尊严。 “那就别废话!”艾拉寸步不让! “你的义肢里有一个小型动力核心!它储存的能量足够这台“骡子”以最高时速跑十分钟!这就是我们需要的!!” 德雷克沉默了。 风吹过他粗糙的脸颊。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条狂熊义肢。它曾在北境的熔炉中被符文祝福,它曾碾碎过无数的敌人。 失去它,自己就成了一个废人。 “心率:11。”艾拉冰冷地报数。 德雷克猛地抬起头。他不再看艾拉,也不再看自己的胳膊。 他看向平台角落里那个即将冰冷的Jarl,和那个生死不知的符娜(Funa)。 “你会弄吗?” 他问。 “我会。”艾拉立刻回答,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把高频切割刀和几根粗的旁路电缆。 “好。” 德雷克坐了下来,把义肢伸向艾拉。 “那就……动手吧。” “你得自己来。”艾拉摇头。“我不知道你的紧急分离卡榫在哪。我只负责接线。” 德雷克惨然一笑。 他用自己唯一的那只肉手,伸到义肢和肩膀连接的那个最粗壮的接口处。 他摸到了那个隐藏的开关。 他犹豫了一秒。 “心率:10。” “咔嚓!!” 德雷克按下了那个开关。 “嘶——!” 高压蒸汽和液压油猛地喷了出来!义肢和身体的连接处弹开了数个卡扣! 剧痛袭来,但德雷克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现在!”他喊道。 “就现在!” 艾拉如同一个疯狂的外科医生,扑了上去!她手中的切割刀发出嗡嗡声,精准地切断了义肢和身体之间最后相连的几根控制线路! 狂熊义肢,这件北境的杰作,掉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它还在抽动着,五指无意识地张合着。 德雷克的肩膀变成了一个狰狞的伤口,露出血肉和金属的接口。他只是撕下一块布,胡乱堵住了那里。 “快!它的核心在掉电!”艾拉根本不关心德雷克,她抱起那条比她自己还重的胳膊,将它拖到“骡子”的电池仓旁! 她用最粗暴的方式,将旁路电缆一头插进义肢的动力核心接口,另一头…… 她看了一眼“骡子”的接口。 “该死!” 她咒骂一声,直接剥开了电缆的外皮,露出里面闪烁的铜芯。 她直接将两根电线按在了“骡子”的正负极上! “滋——啦——!!” 刺眼的电弧爆开!艾拉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她被这股电流冲击,猛地弹开,撞在墙上!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 骡子那简陋的控制台上,一个绿色的小灯,亮了。 车头的一只独眼大灯,也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射出了一道浑浊、但坚定的光柱,刺向前方的黑暗。 “它……” 德雷克,那个失去了胳膊的巨人,看着那道光,笑了。 “它动了。” “别笑了!快把人搬上来!!” 艾拉连滚带爬地跳上驾驶位(其实就是一个小凳子),她抓着那个简陋的操作杆。 “这个连接撑不了多久!” 德雷克不再说话。 他用自己唯一的那只手,吃力地将凌夜和符娜拖上了“骡子”那狭小的平板上。 然后,他自己也坐了上去,像一尊雕像,挡在两人面前。 “抓稳了!” 艾拉大喊一声,将操作杆猛地推到底! “嘎——!!” 骡子的电动机发出了刺耳的尖叫,车轮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疯狂打滑! 最终,它找到了抓地力! “嗖!” 这台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小车,像一支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 “心率:9。” 艾拉看着数据板上最后的数字,和前方越来越近的那个巨大的红色热源。 她低声咒骂: “快一点……” “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