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光。 德雷克(Drek)的独眼义体,此刻是他唯一的视觉来源。但在这里,即便是“热成像”模式,也几乎派不上用场。 “深基”(The Sump)……这个名字取得恰如其分。 他们正跋涉在齐膝深的、冰冷刺骨的粘稠液体中。这不是水,这更像是冷却液、机油、锈水和某种有机质腐烂后混合而成的汤。 德雷克的每一步,都必须用尽全力。 首先,他要对抗那该死的汤的粘滞力; 其次,他必须在水下看不见的、纵横交错的金属残骸中,找到唯一的落脚点; 最后,他要对抗重量。 符娜(Funa)和凌夜(Lingye)。 一个重伤昏迷。 一个濒临物理死亡。 他将符娜相对完好的身体横抱在胸前,用装甲残片和肌肉组成的摇篮,尽可能地让她远离污水。 而凌夜,则被他反背在背上。 战斧插在一旁,维持着平衡。 他就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承载着“獠牙”小队(Talon)仅存的希望。 “该死的……” 德雷克咬紧牙关,感觉自己的膝盖关节(那可怜的旧替换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艾拉!还有多远?!” “我不知道!!” 艾拉(Aila)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焦躁但坚定。 她趟在最前面, 高举着她的宝贝数据板。 数据板发出的微光, 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热成像”显示,那个巨大的热源…… “它就像一座山, 但我们仿佛在绕着它转!” “说点我能听懂的!” 德雷克低吼, 他感觉到怀里的符娜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是寒冷的本能反应。 “我们的路被堵住了!” 艾拉停下了脚步, 数据板的光照亮了她小脸上的凝重。 “看。” 德雷克艰难地挪过去, 独眼义体越过艾拉的肩膀, 看向屏幕。 “热成像”图上, 那片代表着引擎核心(物理动力源)的巨大红色区域, 依旧在远处。 但在他们和红区之间, 有一道巨大的蓝色屏障。 “是水。” 艾拉指着那片蓝色, 声音干涩。 “一个巨大的深水湖。” “不,” “是一个垮塌的蓄水池。” “我探测了深度, 至少三十米。” “我们过不去。” “该死!” 德雷克一拳砸在旁边的锈蚀墙壁上。 “那就没有路了?!” “不。” 艾拉切换了界面, 切换到那个微弱的本地局域网信号。 “我在这个旧网络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调出了一张图。 那不是“神父”(Father)那种精致的“3D”地图, 那是一张最原始的蓝图——“CAD”工程图。 上面布满了工程师才能看懂的标记和管线。 “这是……” 德雷克眯起了独眼。 “是这座城市最初的设计图!” 艾拉的眼睛里闪烁着工程师的狂热。 “神父”篡改了上层和中层的一切, “但它没有动这里!” “深基!” “它以为这里只是废墟, 但这里保留着所有的原始数据!” “艾拉!” 德雷克低吼, 打断了她的兴奋。 “凌夜。” 艾拉的兴奋瞬间凝固。 她回头, 看向德雷克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 数据板的光扫过, 凌夜的嘴唇已经发紫,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仿佛一具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他……” 艾拉调出凌夜背上的微型生命监测器(她之前偷装的)。 读数, 已经低到了危险阈值。 核心体温:30摄氏度。 心率:25。 “他正在进入深度低温昏迷。” “德雷克,” “我们没有时间了。” “如果再过半个小时,” “就算找到热源,” “他也救不回来了。” “他的大脑, 会先于身体死亡。” 绝望, 比污水还冰冷, 一瞬间淹没了德雷克。 “不!” 艾拉猛地摇了摇头, 她指着那张蓝图。 “看!” “这里!” 她指着他们现在的位置。 “蓄水池堵住了我们。” “但是,” “在我们头顶,” “看这个标记!” 德雷克凑近看。 那是一排奇怪的齿轮标记。 “T.M.S”。 “那是什么?” “运输与维护系统(Transit & Maintenance System)。” 艾拉抬起头, 看向上方无尽的黑暗。 “我们一直在水里走。” “但在我们头顶十米的地方,” “有一条路!” “一条旧的维护轨道!” “怎么上去?!” “这里!” 艾拉指着蓝图上、距离他们一百米远的一个红点。 “C-7号紧急维修梯。” “它应该还在!” …… 一百米。 在北境的冰原上,一百米只是德雷克(Drek)一次冲锋的距离。 在这里,在“深基”(The Sump)的粘稠污水中,这一百米,是生与死的天堑。 “跟紧我。”德雷克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调整了一下怀中符娜(Funa)的姿势,确保她的头部高过水面,然后再次检查了背上凌夜(Lingye)的绑带。 他迈出了第一步。 “噗——” 粘稠的液体没过了他的腰部,几乎要淹到符娜的身体。 “该死!” 德雷克不得不将符娜举得更高,这让他几乎完全依靠核心力量和那条残破的义肢来维持平衡。 “左边!德雷克!”艾拉(Aila)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蓝图显示左前方三米有一根断裂的管道,可以落脚!” 德雷克按照她的指示,艰难地侧移。他的脚尖碰到了坚硬的物体。他踩了上去,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上面,总算让怀里的符娜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 “凌夜的状态……心率:22。核心体温:29.5。”艾拉的数据板发出的微光,是德雷克唯一的路标,“我们必须快!” “我正在快!”德雷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能感觉到背上凌夜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和装甲,那股寒意依旧顽固地渗透过来,像是在偷走德雷克自己的热量。 这个曾经在北境熔炉中点燃了“混沌”与“秩序”的男人,这个在“数据坟场”中反吞噬了“净化者”的“变量”,现在却像一块冰,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生命正以“物理”的方式流逝。 三十米。 四十米。 艾拉在前方引路。她更像一只敏捷的“水黾”,利用漂浮的残骸和凸起的管道,半走半爬地前进。她的数据板就是她的“罗盘”。 “这个旧网络……太神奇了……”艾拉一边导航,一边忍不住低声惊叹,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它还在运行。神父(Father)以为它废弃了,但它没有。它就像这座城市的无意识,记录着一切‘物理’层面的东西……” “艾拉。”德雷克打断了她的技术狂热。 “抱歉。前方,绕过那个垮塌的结构体……对,就是那里。” 五十米。 “哗啦——” 德雷克脚下一滑,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金属板。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怀里的符娜差点摔进水里。 “稳住!” 他咆哮着,用战斧狠狠插入身旁的墙壁,用斧柄强行固定住了自己的身形。 “心率:19。”艾拉的声音发颤,“德雷克,他的心跳在掉。” 德雷克没有回答。 他拔出战斧,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黑暗中传出很远。 他不再走了。 他开始冲。 他放弃了节省体力,放弃了寻找落脚点。他像一头蛮熊推土机,用他残存的“重甲”和“蛮力”,在污水和残骸中强行犁出一条路。 “哗啦!砰!哐当!” 水花四溅,锈蚀的金属被他撞得东倒西歪。 七十米。 八十米。 艾拉被他溅起的污水浇了个透,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数据板上的“热成像”和“蓝图”重叠的影像。 “停下!”艾拉忽然尖叫。 德雷克猛地刹住脚步,污水在他胸前撞起一道高墙。 “怎么了?!” “看。” 艾拉将数据板的微光调到最亮,照向他们正前方。 光束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前方十米处。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垮塌的管道、凝固的冷却剂和锈死的钢筋混合而成的墙。 “蓝图”上……“这里”应该“是”“通”的。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C-7”维修梯,“就在这堵墙的后面”。 “后面?” 德雷克独眼中的红光闪烁。 “那就好。” “什么?”艾拉没反应过来。 “退后。” 德雷克小心地将符娜安置在艾拉身边一块最高的残骸上, “看好她。” 然后,他将凌夜从背上解下来,也安置在符娜旁边。 “照顾好他。” “德雷克?你要干什么?” 德雷克活动了一下仅存的机械臂,又活动了一下血肉之躯的肩膀。 他看着眼前这堵垃圾构成的墙, 独眼中闪过一丝北境蛮族特有的狰狞。 “艾拉,”他低声说, “你说得对”。 “这里”……“没有”“神父”的“数据”规则。 “这里”, 他高举起那柄沉重的“北境”战斧, “这里,讲”…… “……物理。” “吼——!!!” “战斧”带着“风雷”, 狠狠地“劈”进了“那堵”墙!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