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官肩上扛的是中尉军衔,可军服皱巴巴的,袖口都磨得起毛了。 人挺瘦,眼神跟刀子似的,把姜凡和陈亮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我姓赵,赵志远,这儿我负责。”他嗓子有点哑,但说话很干脆,“你们说要交易?交易啥?” “粮食,换油。”姜凡不兜圈子,“车上带了点见面礼。” 赵志远扭头看了眼远处的卡车,又盯着姜凡眼睛看了几秒钟,侧身让开道:“进来说吧。家伙得留在外头。” 陈亮刚想说什么,姜凡已经把腰间的手枪解下来,撂在门口的木箱上了。陈亮只好跟着做,把短刀也放了。 俩人跟着赵志远进了院子。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整齐点。几排营房是旧了点,但门窗都完好,门前还扫得挺干净。空地上有十几号人正训练,穿啥迷彩服的都有,喊口号声倒是齐刷刷的。墙根底下堆着搜来的零碎东西,分门别类码着,连书本都有。 确实有军队那股劲儿,就算看着穷嗖嗖的,规矩还在。 仨人进了间当办公室用的平房。屋里挺简单,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了张手画的周边地图。桌上扔着半包压瘪的烟,还有个军用水壶。 “坐。”赵志远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桌后头了,眼睛在陈亮身上停了停,“你当过兵?” “嗯。”陈亮把腰板挺直了,“原东部战区,特战旅的,上尉陈亮。” 赵志远点了点头,眼神动了动,但很快就淡下去了。“从清河区过来的?那边啥情况了?” “比你们这儿惨。”陈亮实话实说,“城里基本废了,活下来的要么猫着,要么像我们这样凑一堆硬扛。规矩?早没了。” 赵志远半天没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我们是灾变前头在外头拉练,突然就……乱套了。一开始也懵,死了不少兄弟。后来稳下来了,数数人头,就剩四十几个了。找到这地方,占了油库。靠着库存的军粮和附近搜刮,勉强活到现在。” “油还有多少?”姜凡问重点。 “地下油罐基本没坏。”赵志远没瞒着,“汽油柴油加一块儿,十几万吨是有的。但油泵和管道烂了不少,能安安生生抽出来的不多。而且……”他顿了顿,“我们缺东西。” “比如粮食,药品。”姜凡接话。 “对。”赵志远看着他,“尤其是药。消炎的、止痛的、做手术的家伙……我们有个军医,可没米下锅啊。粮食也紧巴巴的,省着吃还能对付一两个月,往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我们能搞来粮食。”姜凡说,“药也能试着找找。但我们缺油,缺得厉害。” “咋换?”赵志远往前凑了凑。 “头一回,我们拉来的二十袋大米、十袋面粉、两箱罐头,还有点糖和盐,算见面礼。”姜凡说,“你们验验货。要是觉得行,我们回去弄更多粮食,按说好的比例换油。药嘛……我们也正找呢,找着了先紧着你们。” 赵志远没马上答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外头训练的那帮人,背影看着有点沉。 “赵中尉。”陈亮突然开口,“你们……还守规矩不?” 赵志远猛地转身,眼神跟锥子似的:“啥意思?” “我就问,”陈亮迎着他目光,“你们要是还觉着自己是当兵的,还守当兵的规矩和底线,那咱们就能信。要是……已经跟外头那帮混蛋一路货色了,那今儿算我们白跑。” 这话说得直,甚至有点冲。 姜凡没拦着,就安静地看着赵志远。 赵志远盯着陈亮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扯了扯,露了点苦笑:“白振东?谁啊?不过……我懂你意思。” 他走回桌后坐下,语气挺郑重:“我赵志远,还有外头那四十几个兄弟,只要还穿着这身衣裳一天,就守一天当兵的本分。抢老百姓、欺负弱小的事儿,我们不干。以前没干过,现在不会干,往后也不可能干。”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要是有谁觉着我们好捏,想打油库的主意……我们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这话硬气,态度也摆明白了。 姜凡点点头:“懂了。那……合作?” “合作。”赵志远伸出手。 俩人的手握到一块儿。 “今儿拉来的粮食,你们留下。”姜凡说,“算诚意,也算头一笔买卖。我们回去再张罗,下回多带点来。你们先匀我们几桶油当定金。” “行。”赵志远答应得挺痛快,“给你们四桶柴油,够跑几趟了。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们在外头找东西的时候,要是碰上落单的,特别是老的、小的、女的……方便的话,往我们这儿引引,或者告诉我们地方,我们去接。这不算是买卖条件,就是……请你们帮个忙。” 陈亮看向姜凡。 姜凡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能帮上的,我们会帮。” 走的时候,赵志远亲自送到大门口,还让当兵的帮着把四桶柴油抬上车。 临了,他突然喊住陈亮:“战友。” 陈亮回头。 赵志远抬手,敬了个礼。 陈亮愣了一下,然后也用还能动的右手,端端正正地回了个礼。 谁也没再说啥。 卡车开远了,回堡垒的路上。 柳成龙憋不住问:“凡哥,他们……能信吗?” “眼下能信。”姜凡看着窗外往后倒的破楼烂瓦,“他们有规矩,有底线,而且……他们眼里还有光。那种光,我在白振东那帮人眼里没见过。” “可他们要药。”李锐说,“咱自己也缺啊。” “所以得抓紧找。”姜凡说,“医院、诊所、药房……搜得再远点。用药换油,划算。再说了,跟一支还有规矩的部队搭上关系,对咱堡垒没坏处。”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下回买卖,该准备的还得准备。” 陈亮靠着椅背,看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忽然小声说: “我以前觉着,灾变之后,啥都没了。今儿看见他们……好像,又有点啥东西还在。” 姜凡没接话。 但他明白陈亮的意思。 有些东西,可能真没死透。 比如那份责任,比如那条底线,比如那身军装到底意味着啥。 油的事儿,暂时算是有点儿着落了。 可前头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