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城公法驾开恩!”卞奇双手再次抱拳,声音清晰而有力,“只需两事:其一,敕令卞城今夜宵禁!其二,请赐阴兵千名,肃清泉林坞堡至卞城东门要道上的魑魅魍魉。此皆为确保我军行动,不为外邪窥探!”
“此二事,皆在城公权限之内,仅此一次,绝无后续!唯求今夜举事,机密无声,使我族有拼死一搏的机会!”
卞城终于举起那份帛书,指尖幽光一闪,将其缓缓展开。
只扫了一眼,卞城青白的面容上便闪过一丝讶异与……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卞城低声自语,幽深的目光重新落回卞奇身上,似有万千思量。
祂将帛书轻轻合拢,那卷帛书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罢了。”卞城终于长长一叹,“汝之所求,吾允了!”祂声音陡然转厉,“记住你的承诺:阴兵只清道路邪崇,不入阳世战场;宵禁即刻开始,卯初即止!事毕之后,无论尔等成功与否,立即归还阴兵,不得滞留!若有违背……尔当知晓酆都黑律……”
祂并未说下去,但法域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连砖石都仿佛凝结了一层阴寒的霜霜,让卞奇的神魂都感到一阵战栗。
这并非卞奇畏惧社神的神威,而是对酆都黑律的敬畏!
“某绝不敢有负城公,所行定依律行事,绝不越雷池半步!”卞奇俯身下拜,行以重礼。
卞城不再言语,只是挥了挥袍袖。无声的神谕已然传下。
卞奇知道社神已开始履行承诺,再次深深一拜,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极速返回阳世肉身。
泉林乡间的荒野上,巡夜的乡勇忽然看到通往卞城的道路上,升腾起若有若无的惨绿冥火。
那火无声燃烧,所过之处,低矮灌木丛中嘶叫的夜枭瞬间失声,坠地化作枯骨。游荡的磷火如遇克星般疯狂逃逸,连泥土中最细微的虫鸣都彻底消失。
一条由冰冷幽光铺就的寂静通道,在寒霜冷月下诡异地延伸向卞城方向!
而卞县城内,那些原本于阴暗角落活动的游魂、精怪,仿佛受到某种莫大的惊吓,一个个瑟瑟发抖地缩进更阴暗的街角、沟渠之中,再不敢暴露丝毫气息。
整座城池的夜间秩序,顿时陷入了卞奇的严密掌控,城中一举一动,尽在他的法眼之下。
泉林坞堡的大门在令人牙酸的铰链声中彻底洞开。
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涌入,卞卫身披玄甲,翻身上马,手中长槊在月色下泛起幽光。
在他身侧,卞玄勒马而立,藏青色的武服劲装遒劲有力。
身后,背甲负弓的卞氏部曲,刀枪林立,静默如林。
“吉时已至!卞城通途已清!”卞玄低沉的声音破开寒夜,如惊雷滚过阵列。他骤然振臂,手中七星剑指向前方道路,剑身骤然迸发出幽蓝神光!
刹那间,一片湛蓝神光沛然荡开,笼罩整支军伍!将士们如闻战鼓,沉闷的呼吸瞬间化为灼热的战意,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神光照耀处灌入四肢百骸!
“进——军!”卞玄的号令与神光共振,脚步轰鸣,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兵器甲胄相交的铿锵之声!黑色的洪流沿着那条被惨绿冥火映照的诡异通道,沉默而迅疾地涌向卞城!
冥火光芒幽冷,将战士们的身影拉的扭曲如鬼魅,沿途死寂无声,唯闻甲叶摩擦,仿佛一支从幽冥深处开出的军队。
卞县城头,值夜士卒裹着单薄的军衣,躲在避风的女墙下议论纷纷。
忽然有人警觉地探出头:“什…什么声音?”
“禁声!”
城楼暗影处,一个身影低斥道,正是今夜轮值东门的小校卞勇——泗水卞氏的旁支子弟。
他脸色发白,死死盯着城外那条突然凭空出现的散发着不祥绿光的路径,以及路上快速涌来的黑潮,掌心攥紧了环首刀刀柄。
沉重的脚步声已接近护城河。
“卞勇!”
城下,一个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穿透清冷的夜色。
卞勇浑身一颤,扒住垛口向下望去。
月光恰好穿透薄云,照亮了为首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披玄甲的身影。
“家主!您…您深夜至此…”卞勇喉头发干,声音带着颤音。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卞卫声震城垣,字字不容置疑,“赤眉军已迫在眉睫!为保卞城黎庶宗庙,本族决议提前入城协防!速开城门!”
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卞勇的心头。
他如何听不出‘协防’的意思,恐怕家族中出了不为人知的变故。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家族部曲,又想起尚在坞堡中的妻儿老小,最后一丝犹豫被卞卫冰冷的目光击碎。
“开…开城门!”卞勇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破音,“开城门!快!开——!”
守城县兵惊疑不定,但见曲长下令,又慑于卞卫威严,只得慌忙扳动沉重绞盘。吊桥在一阵‘吱嘎’声中缓缓放下,重重砸在对岸土坡上,溅起一片尘埃。
“杀——”几乎在吊桥落下的瞬间,卞卫厉啸一声,座下战马如墨色疾电当先冲出!黑色洪流紧随其后,汹涌灌入城门,瞬间将门洞吞噬!
卞卫老而弥辣,目标明确,马槊遥指前方灯火,直取县寺!
卞玄、卞桓各率精锐,如两道分叉的激流,分别扑向城西南的军营与城东武库!
沿途的巡夜更夫、零星差役骇然跪伏,稍有游移,便会被箭矢射杀,尸身无声栽倒,没有一声多余的惨叫能破坏这夜的“寂静”。
卞玄亲率锋镝,马蹄踏碎青石长街,军营辕门赫然入目!
营中火光跃动,人影憧憧,县尉嘶吼着勒束部伍!
“破!”卞玄眸中厉芒爆闪,扬手处赤金令箭化作焚天烈焰,一道赤虹裂空而出,携熔金化铁之威直击辕门!
“轰——咔嚓!!!”
赤虹以摧枯拉朽之势悍然撞碎包铁辕门!
爆裂的碎木铁屑裹挟着熔金流火,化作毁灭涡流奔涌席卷!
那尚在门后挥舞长槊,声嘶力竭的县尉,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未能出口,狂暴的赤金炎流便将他连同甲胄彻底气化!
焦臭的空气中,唯余一枚青铜官印坠落于地。印纽处,一缕细弱游丝、近乎透明的苍黄龙气艰难地盘旋、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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