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生物组织缠绕、形态诡谲的临渊者战甲,如同破茧而出的畸形魔虫,悍然撞破旭日号顶部厚重的装甲,悬浮于暴雨与猩红交织的半空。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战甲上蠕动增生的血肉与暗金甲壳,它(或者说,“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甲板上陷入疯狂厮杀的人类与魔人,以及下方不断堆积、蠕动、试图触及她的那座“血肉之山”。一种冰冷、非人、近乎欣赏造物般的漠然意志,无声地弥漫开来。
这具躯壳虽远非“巨人之躯”那般宏伟,却蕴含着最关键的“钥匙”——查尔斯的血脉,梵蒂的执念与魔气,临渊者的旧文明之力,巨脑的生态核心。这些要素的强制融合,指引着“她”踏上了超越原有生态循环局限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进化歧路。
空间忽然泛起涟漪。一道光华流转的传送门在附近凭空开启,公孙青崖、凌风儿,以及那六个神兽幼崽鱼贯而出。他们的出现,与周遭的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空中“临渊者”的注意。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临渊者战甲猛地调转方向,不是迎战,而是如同一道暗红流星,骤然俯冲向下方的噬极兽群!源自生命层级的本能疯狂预警——这群突然出现的“访客”,尤其是那几个看似幼小的存在,散发着令“她”灵魂(如果还有的话)战栗的危险气息。“她”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吞噬更多,或许……可以从那些“幼崽”开始?
公孙青崖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杀意凛然。他刚要抬手引动星光,晶魔那粗粝的声音却突兀地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冷静:
“研究者大人,且慢。‘玛娜’主动拥抱了‘魔’的路径,踏入了您的实验场。这不正是您一直等待的、观察高烈度生态与异种能量冲突演化的绝佳机会吗?何不让剧本……再上演片刻?”
“你是‘魔’!”公孙青崖在意识中低吼,怒火升腾,“而我不是!我不能坐视它用我孩子的身躯胡作非为!”
“周天星辰,听我号令!”公孙青崖不再理会晶魔,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雷霆万钧,助我除魔!”
苍穹之上,云层疯狂旋转,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粗壮、色泽暗红近紫的毁灭雷霆,撕裂长空,带着净化与湮灭的气息,精准无比地朝着临渊者战甲藏身的兽群劈落!
“吼——!”
下方的噬极兽群发出震天的集体嘶吼,仿佛接到了至高指令。无数噬极兽,包括体型庞大的蜕变型,竟毫不犹豫地跃起,用身躯层层叠叠地构筑成一面活动的“血肉盾牌”,悍然迎向那道灭世雷霆!
雷光爆闪,血肉横飞,焦臭弥漫。数以百计的噬极兽在雷霆中化为飞灰,但那道致命雷击也被这自杀式的疯狂拦截消耗了大半威力,最终只在兽群中炸开一个焦黑的巨坑,未能触及深处的临渊者。
就在雷霆湮灭的余波中,一个微弱、痛苦、带着无尽哀怜与挣扎的女性声音,直接传入公孙青崖的脑海深处,是梵蒂!是她残存的意识碎片在哀鸣:
“青崖……大人……是您吗?求求您……不要……孩子……我们的孩子……她快要‘出生’了……她说……她的名字……叫‘玛娜’……求您……别杀她……”
公孙青崖身躯一震,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眼中冰冷依旧,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他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那个被吞噬的意志冷冷道:“现在,把梵蒂和我的孩子……‘吐’出来。否则,我发誓,一定将你连同这畸形的生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那哀怜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无助:“我……控制不了……‘她’……孩子……已经和‘她’……长在一起了……青崖大人……求求您……放过这个孩子吧……她是无辜的……”
就在公孙青崖内心天人交战,即将不顾一切再次出手之际,凌风儿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青崖,冷静点。”凌风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它想吞了你的血脉后裔,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让你的孩子,吞了它呢?”
她顿了顿,举了个例子:“你忘了公孙蛊那小子了?当年他吞噬了你的肉身遗蜕,借此超脱,后来在外面惹了祸,被人打得半死,不还是屁颠屁颠跑回来找你认爹求救?这‘玛娜’生态,看似庞大,对真正的力量本质一无所知。我们大可以让它先‘成长’一下,让它见识见识,什么是它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力量。到时候,说不定你女儿还能收个不错的‘宠物’或者‘坐骑’呢。”
“大姐!”公孙青崖声音干涩,“我不想我的孩子……再走上我、或者独孤魔、公孙蛊他们那样的路。那条路……太苦了。”
凌风儿看着他,眼神深邃:“青崖,你我都清楚,原住民想要打破自身世界的桎梏,超脱而出,难于登天。即便在我们家族,后代中能真正挣脱命运丝线的也是凤毛麟角。你看看你那两个成功超脱的孩子——独孤魔、公孙蛊,哪一个不是借助了强大的‘外力’和极端际遇?也许,命运纺线早已注定,你这个未出世的女儿,她的‘外力’和‘际遇’,就是这‘玛娜生态’。堵不如疏,引不如导。”
这番话,让公孙青崖不禁回想起过往。自己为了保护孩子,曾刻意将他们引向平凡,远离纷争。可他与杜十娘的孩子公孙度,最终战死沙场时,自己心中那深切的悔恨与遗憾,难道就真的比看着他们挣扎求存、最终破茧而出要少吗?自己作为父亲,难道真的有权力,以“保护”为名,扼杀他们所有的可能与选择吗?
不对……
公孙青崖猛然惊醒。凌风儿为何如此积极地推动此事?她看中了这融合体未来可能成为家族的助力?可自己为何事先毫无察觉?这不像她的风格,除非……
“晶魔!”公孙青崖在意识中厉声质问,“你也参与了?!”
晶魔的回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却又隐含深意:“研究者大人,您的实验手法……过于温和了。按照您的原计划,或许再过百年,也未必能有突破性进展。既然这个世界已被标记为您的试验场,为何不进行一场更宏大的‘压力测试’?用‘魔’的概念深度感染整个生态基础,催化出极端的变异突破体,再进行定向观测与引导……效率会高得多。”
“你到底想干什么?!”公孙青崖感到一种被算计的愤怒。
“我?”晶魔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将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蛋糕’,放在了饥饿的‘玛娜’面前。至于它忍不住扑上来……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选择权,似乎在它自己呢,研究者大人。”
公孙青崖瞬间明悟。这哪里是“玛娜”的自发进化?分明是晶魔与凌风儿(或许还有其他存在)心照不宣的一次“合作”!晶魔看中了整个玛娜生态作为“魔化”实验场的庞大潜力;凌风儿则可能看中了这个融合体未来可能具备的独特价值或能力。她们各取所需,顺势而为,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将自己和梵蒂,都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一股被操纵、被背叛的滔天怒火,混合着对梵蒂母子的担忧,几乎要冲垮公孙青崖的理智。他想要撕碎这令人作呕的算计,撕碎那畸形的战甲,撕碎这该死的末日!
“青崖!”凌风儿的手紧紧握住他的,一股温润平和、远超此界层次的浩大力量渡入,强行抚平他翻腾的心绪与躁动的能量,“看着我的眼睛!记住,你现在是这个世界暂时的‘观察者’与‘守护者’,某种意义上,你就是此界的‘天道’!天道无情,运行有常!你若真想救此界众生,早在降临之初,便可施展瘟医仙术,灭杀所有噬极兽,根除猩红素!但你没有!你潜意识里追求的,是人类与这变异生态之间某种不可能的‘平衡’!但自然界的法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哪有什么永恒的平衡?你的‘仁心’,你的‘医道’,在这里,或许才是最大的‘悖逆’!”
“我是医生!”公孙青崖低吼,眼中血丝弥漫,“我的道,就是向天道借命,与阎王抢人!放开我!”
凌风儿看着他那倔强、痛苦却依然不肯放弃的眼神,心中暗叹,知道无法用道理完全说服他。她目光一转,投向下方已成血海的旭日号甲板,声音转冷:
“好,就算你要救人,你要行使你的‘医道’……那你看清楚!下面那些你曾庇护、曾引导的人类,他们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公孙青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神剧震。
旭日号甲板上,惨状更甚。许多猎荒者队员双目赤红如血,面容扭曲,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被逸散的狂暴魔气侵蚀心智,又被同伴的死亡和眼前的恐怖刺激,彻底沦为了只知杀戮的野兽。他们不再区分敌我,甚至开始攻击身边尚未完全疯癫的同伴,攻击一切活动的物体!真正的、源自人类内部的疯狂屠杀,正在上演。而魔人们因力量流失和魔晶不稳,战斗力大减,正在被这些疯狂的猎荒者屠戮!
一边,是藏身兽群、与自己血脉相连、正在畸变孕育的“女儿”和玛娜生态的融合体,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另一边,是正在眼前发生的、确凿无疑的、同类相残的炼狱,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疯狂中消逝。
公孙青崖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与痛苦。一边是未知但可能关乎未来的“大义”与亲情纠葛,一边是眼前正在流血死亡的“小义”与医者本能。
凌风儿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我会看着‘她’的。以家族之名起誓,不会让那生态意识,彻底吞噬或占据你女儿的灵魂核心。至少……会为她保留一线清明与可能。”
这句话,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丝重量。
公孙青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噬极兽群深处那隐约的暗红身影,仿佛要将那未出世孩子的命运刻入眼底。
下一秒,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凛冽的星光与无尽的复杂心绪,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下方那艘正在被疯狂与鲜血吞噬的旭日号。
拯救眼前能拯救的。至于那正在孕育的、纠缠着希望与绝望的未知未来……只能暂且托付,并心怀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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