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湿气氤氲,脚步陷在积年的腐叶里,软绵无声,教人心头虚浮。薄雾缠在古木枝桠间,更添几分诡谲。
二十名护卫紧护在公孙青崖身侧,神色惶惶四顾。公孙青崖却深吸一口清冽山气,只觉胸臆疏朗。
他俯身拈起一绺毛发——乌黑腥臭,是人发,非山魈野物。
循迹前行,白骨腐尸偶现荒草间。护卫们愈发挨近,刀鞘轻响。
拨开一片深草,现出几缕褴褛布条,虽污泥板结,仍可辨是粗麻织物。
“大公子……不如先退?”一名护卫颤声。
“世间本无妖鬼。”公孙青崖话音方落,一道黑影自密林窜出,直扑护卫!
他身形如魅掠前,探手扣住那团黑影——
入手是厚硬泥壳,掺着纠结毛发。
轰!黑影被他死死摁在地面,四肢挣抓,喉中发出兽般低吼。
撩开污秽毛发,底下竟是一张少年的脸——约莫十一二岁,肤色黝黑,目露凶光,却分明是人。
“瞧,不是妖怪。”公孙青崖松了力道,“怕是哪家弃儿流落山林,被野兽养野了性子。”
众护卫见状稍安,围拢细看。这少年浑身裹着黑泥与兽毛混成的硬壳,手足因常年爬行已显畸形,发丝与污壳黏连,眼神狂乱,却确是人身。
骤闻头顶风响!另一道瘦小身影自树冠扑下,直噬公孙青崖后颈!
他反手扣住来者下颌一拧,卸脱关节,顺势将其四肢反剪。
“竟是一对。”公孙青崖挑眉,“四下搜寻,看有无可辨身份之物。”
“大公子,要不要等等……”那胖护卫缩颈,“说不定还有第三个……”
公孙青崖失笑:“五人一队,谨慎搜索。若无发现,速回。”
众人散入林间,半晌只拾得些碎骨破布。公孙青崖遂押着两个“小野人”下山。
崖村空地上,各族山民被召集而来。公孙青崖命人将两个孩子示于众前,任其上前辨认。
“是人!是乔猎户家那两个娃子!”有老者惊呼,“竟还活着……”
月桂疾步近前,低语片刻。
“大公子,村民指认,这应是鹰嘴峰乔姓猎户的儿女。其父母去岁入山未归,两个孩子也不知所踪,原以为早葬身兽腹……”
“查清是否尚有亲族。若有,交还;若无,”他看向那两个瑟缩狂躁的身影,“便由我们收留。”
“是。”
公孙青崖转身往石堡走去——他还要将今日这桩奇事,说与慕容蕾听。
三日后,月桂复来禀报。
“乔家已无亲族可寻。两个孩子……该如何安置?”
“留下罢,训作护卫,日后守护夫人。”
月桂面现难色:“大公子还是亲去一看……那两个孩子野性难驯,见人便扑咬,全然不通人言。”
地牢阴湿,两个孩童蜷在墙角。闻人声则龇牙低吼,目露凶光。有护卫扔进一块熟肉,那男孩抢过却先递给女孩,女孩抱肉便啃,状若野兽。
公孙青崖静观片刻,推门而入。男孩瞬如黑豹扑来!他单手扣住其颈按倒在地,男孩喉中发出困兽般嘶吼,指爪刨地见血。女孩亦四肢并用缠上他右腿,被他反手制住。
再度卸脱二人关节,他令道:“带出洗净,更衣。我亲自调教。”
这等山野育成的“兽孩”,百年罕遇。若得法导引,或成奇兵。
洗净更衣后,两个孩子被带至堡顶石台。他们望向公孙青崖的眼神怨毒如淬冰——两次被擒,两次筋骨受制,痛楚刻骨。
公孙青崖搁下刀剑,上前为二人接回关节。
二人立时嘶嚎,喉音破碎非人。
他细察其体:骨裂旧伤遍布,体肤多处擦损,幸无残缺。腹鼓如瓮,触之硬结,显是长久吞食异物。翻检眼睑、探试体温,却非高热损脑,倒似惊骇过度,心神溃散。
“月桂,取药箱与纸笔。”
诊脉辨症,他先开催吐方剂化其腹中积滞,再拟安神汤药宁其心魂。又亲为二人修剪纠结长发,清洗疮口。
半日忙碌,两个孩子终现人形。只是那兽般眼神与爬行习性,仍教人脊生寒意。
此后三日,公孙青崖日日为之疗伤敷药。两个孩子似渐明其意,对他敌意稍减,然旁人近前,仍瞬间化作凶兽。
从村民口中得知,男孩名乔峰,女孩唤乔南,皆是父母所起。公孙青崖未更其名,只日日喂以汤药,教其直立行走、学发人言。
半月过去,二人已能蹒跚站立,吐出简单音节,亦不再逢人龇牙。
公孙青崖试其膂力——竟异常雄健,根骨亦属上佳。沉吟片刻,他将《九阴真经》筑基心法与铁掌功入门式传于二人。
——若得良材,当琢为玉。这一双“野孩”,或将成为他日后手中最出人意料的棋子。
春去秋来,寒暑一易。
公孙青崖开始在封地传授山民辨识药材。此地虽贫,却蕴山林之宝,若能善用药草,亦可稍解生计之困。
他又设义诊,不问汉夷、不论主奴,凡有疾者皆施针给药。一年间,“崖堡神医”之名渐传四野。
然此地终究太僻。群山环锁,驿路不通,纵有良策亦难施展。思忖年余,公孙青崖已萌迁离之念——只是时机未至。
这日,他刚练罢刀剑,月桂匆匆来禀。
“大公子,陇西商会的管事到了。”
“去看看。”
他前脚离开,乔峰、乔南便溜上石台,摸起刀剑比划起来。两个孩子一年间身形抽长,野性渐敛,只是除了公孙青崖,仍不认旁人。
堡内厅堂,一名微胖中年管事正躬身候着。
“见过大公子。今年分红已折为粮米运至,请公子验看。”
“入库便是。”公孙青崖摆手,“我倒有些东西,托你带出山外卖卖。”
胖管事面现难色——这荒山野岭,能有什么稀罕物?
公孙青崖示意月桂呈上几个瓷瓶。
先取一黄釉小瓶,倾出些许淡金粉末。
“此乃金创药,敷于伤口可速愈。”
胖管事蘸了些许细嗅,药气清冽,与寻常金疮药迥异。
“你可带回试用,再议售卖。”
管事只得应下。
又从青瓷瓶内倒出一枚乌润药丸。
“这是内伤丸,专治脏腑暗损。”
胖管事未敢轻断——商队自有大夫鉴药。他目光投向余下五个瓷瓶。
“此瓶治胃脘诸痛……”
“此瓶驱风寒热邪……”
“此瓶解寻常毒物……”
“此瓶止泻痢疾……”
“最后一瓶,”公孙青崖拿起朱红小瓶,唇角微扬,“乃助兴壮阳之药,无伤根本。”
胖管事眼中疑色愈深。
“不知大公子各有几何?欲定何价?”
“前六种各赠你三葫芦,末一种一葫芦。价钱由你定,卖多卖少皆是你本事。若售出,我这里有张清单,烦你按单购货送回;若售不出——”他笑了笑,“我亦不怪你。”
一滴冷汗滑过胖管事额角。话虽如此,他岂敢真卖不出去?若这位大公子稍露不满,自己怕是要人头落地。
“大公子还是……定个底价吧。”他一咬牙,已打算自掏腰包买下这批“药”。
“我说不怪,便不怪。”公孙青崖将几张纸笺推过去,“这是用药须知与购货清单,你且看看。”
胖管事细读笺上字迹:何时服药、如何敷用、禁忌事项,条理分明。再看货单——皆是些铁器、药材、书册等物,虽不珍奇,却与这荒山格格不入。
难道这位大公子,真打算在这凉山卖药为生?
“此处尚有家主与七小姐书信。”胖管事奉上两封火漆信函,“商队明日便返,大公子若有回信……”
公孙青崖拆信阅罢。独孤善信中只叙时局,嘱他安心度日;独孤伽罗却邀他携慕容蕾同往长安一聚。
他沉吟片刻——武功未复,崖村诸事未定,此时出山,尚非良机。
“今夜我便写回信,遣人送去。”
“多谢大公子体谅。”
胖管事退下后,月桂轻声问:“大公子那些药……真能卖出去么?”
“不知。”公孙青崖望向窗外远山,“且看有无识货之人。”
“或可试往吐谷浑。”月桂忽道,“彼处缺医少药,或有机会。”
公孙青崖眸光一亮——怎忘了慕容家这层关系?慕容蕾虽不得宠,终究姓慕容。这名头,已胜过寻常商贾百倍。
“月桂,”他转身看她,“我真是愈来愈离不开你了。去问问慕容青嬷嬷,吐谷浑那边,能否行个方便。”
“大公子既离不开奴婢,”月桂垂首,耳根微红,“便要了奴婢罢。若让大小姐知您一年未碰我……奴婢恐受责罚。”
“再等等。”他温声道,“总需……水到渠成。”
回到石台,乔峰、乔南正持刀剑互搏,吵得面红耳赤。
“刀最利!”
“剑才最快!”
一个爱剑,一个嗜刀,为此争执月余,公孙青崖劝解多次亦无用。
他一手一个拎起,夺了兵器。
“世上只有最强的人,没有最强的兵器。你二人——该去上文化课了。”
“主人,能不能不学那些弯弯绕绕的字……”
“快去!否则各打十下手心。”
赶走两个孩子,公孙青崖抚过手中刀剑。这批药,是他试探独孤家的棋子——若能借此挪个稍通人烟之地,强过困守荒山。
入夜,他拥着慕容蕾在榻上讲故事。将前世读过的武侠传奇,一一化入她耳中。
如今的慕容蕾小无相功已初成,内力反胜于他,只是懵然不自知。寒性体质经功法调和,已不再畏光惧寒。唯那双灰蒙眼瞳,他试尽诸法皆无改善——或许,需出山后另寻机缘。
“相公,”她忽轻声问,“我们也能像令狐冲与任盈盈那般……笑傲江湖么?”
“能。”他收紧手臂,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一定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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