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下的草原如无边的墨海。
公孙青崖带着阿乐坦向西南疾驰。劲风割面,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便是死。
沿途不时有举着火把的骑兵小队呼啸而过。蒙哥的死讯如野火燎原,整个草原陷入狂乱,人人都在为生存与利益奔命。
小山包背风处,公孙青崖剥净一条毒蛇,烤熟后递给阿乐坦。她是孕妇,需要休养与食补。
阿乐坦望着他满面风霜,轻声问:“我们就这样走了……你的马瘟计划,怎么办?”
“不做了。”公孙青崖声音平静,“只要你和孩子安好,我可舍弃一切。”
这一刻,他忽然通透。什么使命,什么大义,在生存面前皆如微尘。
左眼的幻痛,在知晓孩子存在时便已消散。
胸口的隐疾,在他放弃执念那刻无影无踪。
“若有一日,你一直担忧的事成真了呢?”
“世间能人众多,未必非我赴死不可。”
早在决定将书册交予黄药师时,他便做好了当“逃兵”的准备。五年的煎熬,于他而言太过漫长。
阿乐坦看得出他是真心,却也察觉得到他深藏的不甘。这令她既满足——丈夫愿为她与孩子放弃多年筹谋;又沉重——这份牺牲太过巨大。
此时,一队骑兵高呼着“神医”之名掠过草原,吼声在天地间回荡。
公孙青崖瞬间将阿乐坦护入怀中,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这一路追兵太多,他不敢有片刻喘息。
忽有一草原汉子策马狂追,嘶声大喊:“神医!莫跑!我们需要您相助!”
“念在往日情分,莫再追我!我若停步,必死无疑!”
“神医!容我说一句!”
阿乐坦轻轻拉他衣袖:“只听一句罢。只他一人,余者未敢近前。”
公孙青崖勒缰。那汉子急停于数丈外,不敢再逼。
“神医,天水爆发瘟疫,人畜死伤无数!求您施以援手!”
“去寻神医谷门人,他们能助你。”
“寻了……他们都死了。”
公孙青崖面色骤变。他弟子的本事他清楚,能害死他们的瘟疫,世间罕有。
“我帮不了你。有人欲取我性命,若知我行踪,我必死无疑。”
汉子面现苦笑。他也接到了“擒杀神医,死活不论”的密令。可为了部族存续,他必须将人请回去。
“神医!我以辉特部之名起誓,必护您周全!”
救人?杀人?公孙青崖只觉一片混沌。
“我妻阿乐坦有孕在身,我想亲眼见孩子出世。恕难从命。”
汉子望向阿乐坦微隆的小腹,似下了极大决心:
“莫往南!忽必烈欲杀您。亦莫往北!阿里不哥要您为蒙哥大汗殉葬。去西边——旭烈王子有言,他愿庇护您。”
此结果在公孙青崖预料之中。“医神”声望过高,却是汉人。蒙哥既逝,草原动荡,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皆容不得他。旭烈远在波斯,彼处汉人稀少,公孙青崖去了翻不起风浪,反能为其增添声望,只得依附于他。
“染疫人畜,尽数焚化,以防传染。”公孙青崖最后劝道。
如同蒙哥所做——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汉子摇头:“早已如此行事,然无用。许多牧场一夜之间人畜皆染,三日尽殁。焚尸黑烟蔽日……再这般下去,我辉特部必亡。”
一夜尽染,三日皆死?
这哪里是瘟疫?分明是……屠城利器。
阿乐坦不忍:“去瞧瞧罢。”
公孙青崖沉默片刻。
“我可随你去看看。若有不妥,我转身即走。”
“您是草原上最伟大的医者!我辉特部誓死护您夫妇周全!”
“你们先行,我随后。”
“谢神医!”
汉子名唤舒日力,乃辉特部首脑之一。部中牧民因此诡疫已死伤过半,他被逼至绝境,方来寻公孙青崖。
***
疾行一日,至辉特部。
公孙青崖令阿乐坦留于远处马背,情况有变即刻遁走。
舒日命奴隶牵来一只染疫羊羔。公孙青崖细查片刻,自羊羔口鼻取出些许黑色粉末,触手冰凉。
炭疽?!
他浑身血液似骤然冻结。
再检视那牵羊奴隶,也已感染,只是未入膏肓。
“神医,此乃何疫?”舒日力于远处高喊。
公孙青崖强定心神,以对方能解之言答道:“此乃‘黑风疽’,随风传播,难以阻绝。携你部族北迁罢——严寒或可抑此疫。”
“神医……别无他法么?”
“神医谷尚在否?我需谷中器物相助。”
欲解炭疽,须有样本研析。逃亡多日,他已久无外界音讯。
“神医谷……已焚于大火。其中弟子被乌拉部尽数掳走,说是……大汗之命。”
公孙青崖闭目摇头。
舒日力早有所料——神医谷弟子亦言,需返谷研析方可解法。如今谷毁人散,他不过是抱最后一丝侥幸罢了。
便在此时,大批骑兵轰然而至!
“舒日力!你既擒获神医,为何不献予大汗?!意欲何为?!”
舒日力纵声狂笑:“我欲何为?!我部族本不必亡!是你们非要追杀神医、掳其弟子、焚其医谷!是你们毁了我辉特部!最可笑者,竟只凭猜忌?!神医行医多年,除救人授业,可曾聚兵揽权?!救人者反遭屠戮,杀人者却高居宝座——勃日帖,这般行事,当真对么?!战火不仅蒙了你们的眼,更毁了整片草原!”
“舒日力!你要抗大汗之令?!”
“我要守草原古训——有恩必报!”舒日力嘶吼,“辉特部的儿郎!随我护神医离去!神医不能死——他若死,草原上无数被他救回的生命,心也就跟着死了!”
辉特部骑兵应声而出,横亘于道,截断对方冲锋之路。
勃日帖冷眼睥睨拦路之众,缓缓举刀。身后骑兵如嗅血的狼群,压低身躯,蓄势待发。
“舒日力,为一个汉人叛大汗、葬全族,值得么?”
“我只知草原规矩——有恩必报!”
舒日力怒吼,刀尖却止不住轻颤。
千钧一发之际,公孙青崖骤然而前,与舒日力并骑,高举手中沾染黑粉的布块:
“勃日帖!看清此物!尔等追我无妨,然此片草场已染‘黑风疽’!此乃比刀剑更恶之诅咒,沾之即死,随风而传!尔等在此所流每一滴血,皆成瘟疫温床!尔之战马、族人,三日后皆如辉特部羊羔——溃烂而亡!”
他声嘶力竭,吼出最怖之后果。
勃日帖阵中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战马踏蹄不安,骑兵交换惊疑眼色。
瘟疫之惧,深植每名草原人骨髓。
然而勃日帖笑了。那是一种看透生死、属于战争机器的冰冷笑意。
“神医,你吓人的本事不错。可大汗之令,比长生天更不可违。纵前方是刀山火海、瘟疫地狱,我铁蹄亦踏之而过。至于辉特部……”
他刀锋直指舒日力:“叛者,不配拥草场。杀尽,烧光,何疫之有?”
公孙青崖心沉谷底。他所有医术、智谋、言辞,在绝对武力与冷酷命令前,苍白如纸。
“神医!快走——他们已疯了!”
舒日力狂吼一声,率辉特部骑兵决然冲上!
公孙青崖猛拽缰绳,调转马头向西南狂奔。
他救不了他们。
他唯一能做的,是不让他们的牺牲毫无意义——他必须活下去,找到源头。
身后,喊杀声、惨嚎声、烈火焚烧的爆裂声轰然迸发,交织成一片地狱交响。他没有回头,但左眼的空洞与右眼的灼烫,仿佛已将那片血色火光永恒烙印。
他阻止不了一场屠杀,却亲眼见证:因他而起的阴谋与瘟疫,正如何将草原拖入更深的渊薮。舒日力与辉特部,成了这场黑暗瘟疫中,第一块被献祭的基石。
阿乐坦在他怀中无声泪流,为那些勇敢而朴素的牧民,亦为丈夫肩上又添一笔永难偿还的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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