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仙君，问道长生

第六章 众人夜审、心念杂、偶得无声赤子音、小姐夜叙静室中

　　赵清璃站在堂前，那双异色眼瞳在月光下散着别样光芒。 　　她本不欲理会这些俗世纷扰，于她而言，这少年是自卫还是另有图谋皆不过尘埃琐事，死便死了。 　　毕竟，与她镇压识海中翻涌的嘈杂心念相比，一个不相干的凡人算什么？ 　　若是她连这都要怜悯，那还修什么仙？ 　　不若早早废了这灵窍仙脉，回老家持针绣花岂不是更合适些！ 　　然而，她此刻终究寄人篱下。 　　赵家祖母既已开口，她倒无法置身事外。 　　于是，她只是轻轻阖眼，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刹那间，【他心通】作用下，无数心音向她的灵台袭来—— 　　“这张安好死！平日没少克扣咱们的酒钱……” 　　“这林生倒是帮咱们出了口气，不过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些，想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老太太看来不想深究……咱们还是赶紧把尸体埋了，免得晦气。” 　　而此刻，修为练气五层的赵老太太却在惯有的权衡：“一个秽民丫鬟，一个账房恶奴，私通、讹诈、纵火、窃银……死不足惜！” 　　“这林生倒是个狠厉果决的，听说还念过道学，这般心性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可紧接着，几丝不顺耳的心念突然涌向她： 　　“啧，这表小姐又摆出来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了。装给谁看呢？不过个寄人篱下的货罢了！” 　　“听说她修炼出了岔子，日日都得忍着心魔煎熬。瞧那脸色白的，说不定哪天就……” 　　“不过是个身怀妖族血脉的半妖，还真当自己是九天仙女了？” 　　赵清璃当即朝那心念传来的方向冷冷瞥去。 　　正是立在祖母身侧、一副温婉模样的二小姐赵清瑶。 　　这一眼，让赵清瑶面上微微一僵，背上更是冷汗直流。 　　心再想道：“这妖女怎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果真是妖性不去，是个淫虐贪嗔都占全的家伙！” 　　心声落下，赵清璃那双本就妖异的瞳眸深处，竟隐约浮现出一抹属于蛟类的竖瞳虚影。 　　虽一闪而逝，却镇得赵清瑶不再敢多说一句。 　　“妖？半妖？”赵清漓心底冷笑。 　　她母亲是父亲笔墨点化、侍奉丹青的蛟灵不假，可这身血脉给她带来的，除了这双麻烦的眼睛又何曾有过半分好处？ 　　这秘密在赵家本家都少有人知，只当是天生异象。 　　在这西河县的旁支，更应无人知晓才对。 　　“二姐姐……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呢？” 　　这缕针对她身世的恶念，比其余所有嘈杂心音加起来都更让她烦闷。 　　过了许久，她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将注意力重新转回那名叫林生的少年身上。 　　“没有！” 　　赵清璃重新阖眼，将心神尽数投向那垂首而立的少年。 　　“依旧没有！” 　　并非心念微弱，而是一片绝对的空无。 　　既无杀张安后的快意、余悸，也无面对审判的惶恐，甚至没有对她的丝毫反应。 　　“这不对！” 　　“凡人皆有杂念，便是初生的婴儿也有饥饱冷暖之欲。” 　　“心思纯净？那或许是不谙世事的稚童，或某些修行特殊功法的苦修士。可这林生刚以狠辣手段杀人报仇，怎能转眼便心湖如镜，不起微澜？” 　　“要么，他修炼了某种极高明的神通，连【他心通】都能屏蔽。” 　　“要么，他的心思与常人不同，是那传说中的赤子心。” 　　赵清璃缓缓睁眼，视线细细描摹着少年的侧脸。 　　忽然间，她竟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识海中那些日夜翻腾、啃噬她理智的嘈杂心念，那些来自他人的贪婪、嫉妒、恐惧、恶毒…… 　　此刻，仿佛被这少年周身那片空静澄清！ 　　“他对自己好像磁石遇铁……” 　　“不，更像是一个久饥之人遇到了份珍馐般？” 　　就这样，赵清漓下意识地轻轻舔了下下唇。 　　片刻后，赵清璃收敛外露情绪，一双瞳眸旋即重归清冷。转身面向赵老太太，微微垂首道： 　　“祖母，孙儿已探过。” 　　“此子心志坚忍，复仇之念纯粹急切，更无对主家不忠之想。方才所见，应是怒火攻心，下手失了分寸。” 　　“如何处置，还请祖母定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林生杀人的合理性，又将决定权恭敬交还，全了她寄人篱下的本分。 　　赵老太太沉吟片刻，打了个哈欠，缓缓道： 　　“既如此便依你先前所言。林生罚没本月例钱以儆效尤。”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再提，违者家法处置。” 　　“谢老太太开恩，谢表小姐明察。” 　　林生躬身行礼，心中却是疑惑起来。 　　方才他立在堂下，哪是什么心湖如镜，分明思绪百转千回。 　　从如何辩解脱罪到揣测赵老太太的心思，再到提防赵清璃这筑基修士的手段，甚至还闪过一丝拼死突围的狠念，怎可能半分不显？ 　　可赵清璃竟说他心志坚忍、心念纯粹，这话听在耳中只让他脊背发凉。 　　“莫非这【他心通】并非传言中那般神乎其神，竟是讹传？或是这赵清璃初得神通，尚不能熟练运用瞧走了眼？” 　　“不……绝对不是，只怕是这赵清璃对自己别有图谋，或是有着自己的算盘……” 　　事情既定，仆役们开始默默收拾残局。 　　赵清璃不再停留，对祖母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她步履比来时快了几分，急于逃离这片嘈杂。 　　见她离开，林生不禁再次翻想是为什么，最终只得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赵清璃该不会和那张安有染，想自己亲自报仇吧！” 　　可只是转瞬，这个经不起推敲的念头就一哄而散。 　　然而，就在赵清璃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转角前的那一刻。 　　一道清晰温润的女子嗓音毫无征兆地侵入了林生的脑海，随即炸响： 　　“今夜，丑时。” 　　“来我院中，西厢静室。” 　　“若不来，或告知他人……” 　　那声音微微一顿，紧接着一股无形威压落在了他的识海。 　　那股威压停留了三息时间，随后化作了句：“你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