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深宫

第10章

  血色宫阙   楚怀瑾的人头在十月中旬被快马送至京城,悬挂在城门示众三日。消息传回北境时,定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婉君抱着承安坐在东院暖阁里,看着窗外雪花纷飞。炉火烧得旺,屋里暖意融融,可她却觉得心里发冷。   太后虽未因楚家之事公开发作,但宫里的赏赐忽然断了。往年这时节,宫里早该有冬衣、炭敬送来,今年却悄无声息。不止侯府,北境所有官员的恩赏都迟了,有些干脆没了。   这不是好兆头。   “公主,京城来信。”云儿捧着信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婉君接过,是沈记总号掌柜的密信。信上说,楚家虽倒,但太后一党并未伤筋动骨。朝中已有人在弹劾李玄“擅杀皇亲”“功高震主”,建议削其兵权,调回京城。   “果然来了。”婉君将信递给刚进门的李玄。   李玄看完,冷哼一声:“想削我的兵权?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侯爷不可大意。”婉君蹙眉,“朝中那些人,明的斗不过你,就会来暗的。楚怀瑾之事,虽是你立了大功,却也得罪了太后一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李玄在暖榻边坐下,接过婉君怀中的承安。小家伙穿着大红棉袄,像个小福娃,正抓着李玄的食指往嘴里塞。   “我知道。”李玄低头看着儿子,眼神柔和,“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圣旨。”李玄抬眼,“楚家通敌,证据确凿,皇上不能不赏。我猜,圣旨这几天就该到了。”   他猜得没错。三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圣旨抵达侯府。   不是削兵权,而是加封。   李玄晋镇北王,世袭罔替。婉君封镇北王妃,赐凤冠霞帔。承安封世子,享亲王俸禄。另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田百顷。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满脸堆笑:“王爷,王妃,接旨吧。皇上说了,北境有王爷镇守,他才能高枕无忧。这些赏赐,是王爷应得的。”   李玄与婉君对视一眼,叩首谢恩。   接了旨,安排了宴席款待天使。席间,太监凑近李玄,低声道:“王爷,皇上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您。”   “公公请讲。”   “皇上说,北境苦寒,王爷戍边辛苦。若想回京休养,随时可上折子,京城王府早已备好。”太监顿了顿,声音更低,“太后那边……皇上会压着,王爷不必担心。”   这是恩宠,也是试探。   李玄举杯:“请公公回禀皇上,北境未靖,臣不敢言退。待天下太平,再回京谢恩不迟。”   太监笑着应了,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宴席散后,婉君帮着李玄更衣,轻声道:“侯爷……不,王爷。皇上这是……”   “明升暗降。”李玄淡淡道,“封了王,就要守藩王规矩。日后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想回京?那是龙潭虎穴,进去了就出不来。”   婉君心中了然。皇上既要用李玄戍边,又要防他坐大。封王是恩宠,也是枷锁。   “那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李玄握住她的手,“婉君,从今日起,你我就是真正的夫妻,一体同命。朝中的明枪暗箭,我们一起挡。”   婉君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这镇北王妃的凤冠,比她想象的更重。   封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北境。贺礼又像潮水般涌来,这次比承安满月时更甚。婉君每日接待女眷、清点贺礼、安排回礼,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她正在核对礼单,云儿匆匆进来,面色古怪。   “王妃,有客到。”   “谁?”   “是……柳侧妃的妹妹,柳如烟。”云儿压低声音,“她说有要事求见王妃。”   婉君手中笔一顿。柳如烟?柳家不是满门抄斩了吗?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她一个人来的?”   “带着个丫鬟,说是从南边逃难来的,想求王妃给条活路。”   婉君沉吟片刻:“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素衣女子被带了进来。二十出头年纪,容貌与柳侧妃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憔悴些。她一进来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王妃娘娘救命!求王妃给民女一条活路!”   婉君打量着她。衣衫虽旧,料子却是好的。手上皮肤细嫩,不像吃过苦的人。   “你先起来说话。”婉君示意云儿扶她,“柳家之事,朝廷已有定论。你既是柳家女,为何能逃过一劫?”   柳如烟拭泪:“民女自幼体弱,十二岁就被送到江南外祖家养病,这些年一直住在江南,未曾回过北境。柳家出事时,外祖父连夜将民女送到乡下庄子,这才躲过一劫。可上月外祖父病逝,舅舅容不下民女,将民女赶了出来。民女走投无路,只得回北境,想求王妃……”   她说着又要跪,被婉君拦住。   “你既在江南长大,为何不回江南寻个出路,反倒千里迢迢回北境?”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掩去:“江南……江南已无民女容身之处。北境虽是伤心地,可民女想着,王妃慈悲,或许能给民女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可怜,可婉君一个字都不信。   柳家倒台,柳如烟不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反倒回北境投奔仇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别有用心。   “你先在府里住下吧。”婉君淡淡道,“云儿,带柳姑娘去西厢房,好生安置。”   云儿一愣:“王妃,这……”   “去吧。”婉君使了个眼色。   云儿会意,领着柳如烟退下。   人走后,婉君立刻叫来陈七。   “派人盯着柳如烟,十二个时辰不离眼。还有,查查她这几个月到底在哪,见了什么人。”   “是。”陈七领命,迟疑道,“王妃,此女可疑,为何还要留她?”   “放长线,钓大鱼。”婉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敢来,必有倚仗。我倒要看看,她背后是谁。”   柳如烟在侯府住了下来。她极安分,每日除了给婉君请安,就是在房里做针线。偶尔在园中走走,也是低着头,不与任何人交谈。   婉君冷眼旁观,心中疑窦越来越深。柳如烟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这日,婉君正在教承安认字——小家伙虽不满周岁,却对书本极感兴趣,总抓着书往嘴里塞。柳如烟来请安,见状轻声道:“王妃,民女在江南时学过些诗文,若王妃不嫌弃,民女可教世子启蒙。”   婉君抬眼看她:“柳姑娘有心了。只是承安还小,不急。”   “是。”柳如烟垂下眼,退到一旁。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料子普通,可腰间系的荷包却极精致——金线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江南顶尖的绣工。   婉君心中一动。这样的荷包,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柳姑娘这荷包绣得真好。”她状似随意道。   柳如烟下意识捂住荷包,神色慌乱:“是……是民女自己绣着玩的。”   “自己绣的?”婉君微笑,“那柳姑娘手艺真好。我也有个类似的荷包,是当年从江南带来的,可惜旧了。柳姑娘可否帮我照样子绣一个?”   柳如烟脸色一白,支吾道:“民女……民女近日眼睛不适,怕是绣不好……”   “无妨,等你眼睛好了再说。”婉君不再追问,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那荷包,绝不是柳如烟自己绣的。   当晚,陈七来报。   “王妃,查到了。柳如烟这三个月,根本不在江南。她在京城。”   婉君心头一跳:“京城?”   “是。住在城西一处宅子里,那宅子的主人……”陈七顿了顿,“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内务府总管刘公公。”   太后。   婉君闭了闭眼。果然如此。   柳如烟是太后派来的。目的呢?刺杀?下毒?还是……   “还有一事。”陈七声音更低,“属下查到,柳如烟在京城时,曾与一个西域商人来往密切。那商人卖的……是香料。”   香料。   婉君猛地睁眼:“什么香料?”   “说是安神香,可属下让人买了些查验,里面……”陈七面色凝重,“有‘如梦散’的成分。”   如梦散,宫廷禁药。少量可致幻,大量则致命。混在香料里点燃,神不知鬼不觉。   好毒的计策。   “王妃,要不要……”陈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婉君摇头:“不急。她既来了,就让她演完这场戏。我倒要看看,太后还有什么后招。”   从那天起,婉君对柳如烟更加“信任”,允她自由出入东院,甚至允许她接近承安。   柳如烟果然殷勤,每日来陪承安玩耍,做各种小点心,绣各种小玩意儿。她手巧,做的东西承安都喜欢。渐渐的,府里下人也开始议论,说柳姑娘人好心善,对世子是真疼惜。   婉君冷眼旁观,发现柳如烟每次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香味。   她让云儿暗中取了柳如烟房里的香料,请大夫查验。果然是如梦散,剂量极轻,短时间闻了无碍,长期吸入则会精神恍惚,产生幻觉。   这是要慢慢毁掉她和承安。   婉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她将计就计,每日让柳如烟在东院待上两个时辰,自己则借口处理事务离开,留承安与柳如烟独处——当然,暗处有八个护卫盯着,柳如烟稍有异动,立刻毙命。   如此过了半月,柳如烟见婉君毫无戒备,胆子渐渐大了。   这日,她带来一盒新制的安神香,说是特意为婉君调的,可助眠安神。   “王妃近日操劳,夜里睡不好吧?这香是江南古方,加了百合、茉莉,最是安神。”柳如烟笑得温婉。   婉君接过香盒,打开闻了闻。香气清雅,与柳如烟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柳姑娘费心了。”她将香盒递给云儿,“收起来吧,今晚就点上试试。”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当夜,婉君果然点了那香。只是点香前,她让云儿将香粉换成了普通百合香。柳如烟送的香,则原封不动收好——这是证据。   一夜无梦。   次日,柳如烟来请安,见婉君精神饱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王妃昨夜睡得可好?”   “极好。”婉君含笑,“柳姑娘的香果然有效。”   柳如烟强笑:“那就好。”   从那天起,柳如烟又换了花样。今日送养颜膏,明日送补汤,后日送安神枕……每一样,婉君都笑着收下,然后暗中查验。   养颜膏里掺了损容的药草,长期使用会毁容。补汤里加了寒性药物,久服伤身。安神枕里塞了致幻的干花……   毒计层出不穷,却又小心翼翼,剂量都控制在短期内看不出效果的程度。   这是要温水煮青蛙,慢慢熬死她。   婉君心中寒透,面上却愈发温和。她甚至当着柳如烟的面用那些东西,然后悄悄吐掉、洗掉、换掉。   这场戏,她陪着演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柳如烟终于沉不住气了。   这日她带来一碟点心,说是新学的江南糕点,让婉君尝尝。婉君拈起一块,正要入口,忽觉柳如烟的眼神不对——太急切,太紧张。   她放下点心,笑道:“忽然想起,今日是十五,该吃素。这糕点荤油重,还是改日再尝吧。”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是……是民女疏忽了。”   婉君看着她,忽然道:“柳姑娘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习惯,多谢王妃照应。”   “那就好。”婉君顿了顿,“说起来,柳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什么打算?若有合意的人家,我可为你做主。”   柳如烟脸色一白:“民女……民女不敢想这些。能伺候王妃和世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伺候?”婉君轻笑,“柳姑娘是客,何谈伺候。不过我确实有件事,想请柳姑娘帮忙。”   “王妃请讲。”   “我近来总梦见些不好的事。”婉君揉着额角,“夜里睡不踏实,白日精神不济。想请柳姑娘去庙里为我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抄写《金刚经》百遍。不知柳姑娘可愿意?”   这是要支开她。   柳如烟咬牙:“民女……愿意。”   “那就好。”婉君起身,“明日就动身吧。云儿,为柳姑娘准备行装,多带些银两,莫要委屈了。”   柳如烟退下时,眼中满是不甘。   人走后,婉君立刻叫来陈七。   “派人跟着她,看她去哪,见谁。还有,那碟点心,验验。”   陈七领命而去。一个时辰后回报:点心有毒,剧毒,见血封喉。柳如烟出府后,没去寺庙,而是去了城西一处民宅。那宅子里住着个西域商人,正是之前卖她香料那位。   “抓人。”婉君冷声道,“要活的。”   陈七带人围了民宅,可还是晚了一步。西域商人服毒自尽,柳如烟则不知所踪——宅子有密道,直通城外。   “追!”李玄得知后亲自带兵出城,追了三天三夜,最终在边境线上截住了柳如烟。   她正要越过边境,逃往西戎。   被擒时,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李玄,婉君,你们以为赢了?太后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在京城等着,等你们来送死!”   说完,咬舌自尽。   又一条线索断了。   婉君看着柳如烟的尸体,心中一片冰凉。太后这是不死不休了。   “王爷。”她轻声道,“我们得去京城。”   李玄皱眉:“现在不是时候。”   “迟早要去。”婉君抬眼看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太后既然动了杀心,就不会罢手。与其在北境被动挨打,不如去京城,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可京城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闯。”婉君握住他的手,“王爷,我们不能再等了。太后今日能派柳如烟,明日就能派别人。防不胜防。”   李玄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我们去京城。”   腊月,李玄上折子,请求携家眷回京谢恩。   折子递上去,朝廷很快批复:准。命镇北王腊月二十前抵京,参加元旦大朝会。   消息传开,北境震动。百姓自发聚集在侯府外,跪求李玄不要走。将士们联名上书,请求皇上留王爷镇守北境。   可圣意已决,无可更改。   临行前夜,李玄与婉君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的定北城。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李玄轻声道。   “会回来的。”婉君靠在他肩上,“等朝中事了,我们就回来。北境是我们的家,永远都是。”   李玄揽住她:“婉君,此去凶险,你可后悔嫁我?”   婉君摇头,仰头看他:“嫁你,是我此生最不后悔的事。”   月光下,两人相拥而立。身后是苍茫北境,前方是莫测京城。   这一路,注定腥风血雨。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腊月十八,镇北王府的车队启程南下。   三十六辆马车,五百亲兵护卫,浩浩荡荡离开定北城。百姓夹道相送,哭声震天。   婉君抱着承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冰雪之城。   在这里,她从江南孤女成长为北境王妃。在这里,她失去了天真,收获了坚韧。在这里,她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家。   “安儿,记住这里。”她轻声道,“这是你的根。”   承安似懂非懂,挥舞着小手,呀呀地叫。   车队渐行渐远,定北城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前方,是千里迢迢的进京路,是深不见底的宫闱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厮杀。   可婉君心中一片平静。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是一个人。   她有李玄,有承安,有这一路相伴的忠诚之人。   这就够了。   足够她在这世间,杀出一条血路。   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属于安宁公主——不,镇北王妃沈婉君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