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深宫

第8章

  满月惊魂   承安的满月宴,定在七月初七,乞巧节。   侯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东院,喜庆得像过年。北境有头脸的官员将领都送了贺礼,流水似的抬进库房。婉君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但坚持要亲自操办——这是她的孩子,她要用最隆重的方式,迎接他来到这世间的第一个庆典。   李玄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柳侧妃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明面上查不出结果,暗地里他却布下了天罗地网。地牢所有守卫、厨房所有经手人、甚至府里每一个可能接触过柳侧妃的下人,全被暗中监控。他在等,等那条藏在暗处的蛇再次出洞。   “侯爷,一切都安排好了。”陈七低声禀报,“府里明哨暗哨一共七十二处,所有宾客的随从都要搜身,酒水食物全部试毒。小少爷身边安排了八个好手,四个明四个暗,十二个时辰轮值。”   李玄站在东院廊下,看着下人们忙碌穿梭,眼中一片冷肃:“还不够。今日来的客人里,未必都干净。”   陈七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已经按您的吩咐,将可疑之人的座位都安排在远离主桌的位置,他们带来的贺礼也单独存放,宴会后再仔细查验。”   李玄点头,转身进屋。   婉君正在给承安试穿满月宴的小衣裳。大红的锦缎,绣着金线麒麟,衬得小家伙粉雕玉琢。见李玄进来,她抬头一笑:“侯爷看,承安穿上多精神。”   李玄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孩子。承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这一笑,像春日暖阳,瞬间融化了李玄眼中的寒冰。   “像你。”他轻声说,“笑起来像你。”   婉君脸微红,低头整理衣裳:“侯爷今日可要早些回来,宴席酉时开始,别误了时辰。”   “放心。”李玄将孩子递还给她,握住她的手,“今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陪着你们。”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婉君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午后,宾客陆续到来。婉君抱着承安在东院正厅接受祝贺,李玄在外院接待男宾。北境有头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贺礼堆成了山。婉君含笑应对,礼数周全,可心中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   她注意到,有几个女眷的眼神不太对劲。   一个是守备将军的夫人王氏,频频看向承安,眼中闪过古怪的光。一个是粮商赵家的主母周氏,说话时手指总不自觉地去摸腕上的镯子。还有一个是知府的小妾林氏,看似温顺,可每次丫鬟递茶时,她都要亲手接,再转递给婉君。   太刻意了。   婉君面上不动声色,暗中给云儿使了个眼色。云儿会意,悄悄退下安排。   宴席设在花园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座九曲桥相通。这是李玄特意选的——易守难攻,一旦有事,桥一断,水榭就成了孤岛。   酉时正,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婉君抱着承安坐在主位,李玄陪在一旁。小家伙被热闹声惊动,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乖巧得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按北境风俗,该是“抓周”的时候了。   丫鬟们在长桌上铺了红绸,摆上笔墨纸砚、刀剑弓矢、金银元宝、官印绶带等物。婉君将承安放在红绸中央,柔声道:“安儿,去挑一个你喜欢的。”   众人都屏息看着。承安爬了一圈,胖乎乎的小手左摸摸右碰碰,最后抓住了一枚小小的将军印。   满堂喝彩。   “将门虎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侯爷后继有人啊!”   李玄难得露出笑容,起身举杯:“承蒙各位厚爱,李某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就在这热闹当口,异变突生。   水榭东南角的灯笼忽然灭了。紧接着,西北角、西南角……一连串的灯笼接连熄灭,速度极快,像被人用暗器打灭的。   “保护侯爷!保护夫人!”陈七的厉喝响起。   护卫们瞬间动了起来,将主桌团团围住。宾客们惊慌失措,女眷尖叫,场面一时混乱。   黑暗中,几道黑影从水底窜出,直扑水榭。刀光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目标明确——婉君怀中的承安。   “找死!”李玄拔剑,剑光如练,瞬间刺穿最先扑来的黑影。   婉君紧紧抱着孩子,后退到护卫圈中心。她心跳如鼓,却异常冷静——来了,终于来了。   刺客一共七人,个个身手矫健,招招致命。但李玄的亲兵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在水榭中厮杀,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夫人小心!”云儿忽然扑过来,将婉君往后一拉。   一支短箭擦着婉君的鬓边飞过,钉在柱子上,箭尾嗡嗡作响。   箭上有毒,幽蓝色的光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婉君心头一寒,抬眼望去,只见那个知府小妾林氏正举着袖箭,又要发射。   “拿下!”李玄厉喝。   两个护卫扑向林氏,她却诡异一笑,口中忽然喷出一口黑血,倒地身亡——服毒自尽了。   与此同时,守备将军夫人王氏、粮商赵家主母周氏,也纷纷暴毙。死状相同,都是服毒。   刺客见势不妙,想撤,却被团团围住。一番厮杀,五人被杀,两人被擒。   混乱平息,灯笼重新点亮。水榭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地上躺着十余具尸体,血腥味混着酒菜香,令人作呕。   宾客们惊魂未定,女眷们还在啜泣。李玄站在血泊中,玄色锦袍染了血,像开了一朵朵暗红的花。   “陈七,带人去查这三个女人的来历、家世、近期接触过什么人。”他声音冰冷,“我要知道,她们背后是谁。”   “是!”   婉君抱着承安,孩子吓坏了,哇哇大哭。她轻声哄着,手却在发抖。刚才那支毒箭,若是云儿慢一步,此刻中箭的就是她,或者……承安。   “没事了。”李玄走过来,接过孩子,“有我在,没事了。”   他的手臂很稳,怀抱很暖。承安在他怀中渐渐止了哭,抽噎着睡去。   婉君看着满地狼藉,心中一片冰凉。这才只是开始。西戎的报复,柳家的余孽,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罢手。   “侯爷。”她轻声问,“她们……都是死士?”   “是。”李玄眼中杀机毕露,“训练有素的死士。能调动这么多死士潜入北境,绝非寻常势力。”   “西戎?”   “或是……朝中有人。”李玄看向京城方向,眼神深邃。   婉君心头一紧。朝中?难道除了柳家,还有别人与西戎勾结?   宴席不欢而散。李玄命人将宾客一一送回,严加保护。三个女眷的尸体被抬下去验尸,两个活口被押入地牢审讯。   回到东院,已是子夜。   婉君哄睡了承安,坐在灯下出神。今日之险,让她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步步杀机。这侯府,这北境,甚至这天下,都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还没睡?”李玄推门进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身上还有沐浴后的水汽。   婉君抬头:“侯爷审完了?”   “审了。”李玄在她对面坐下,“两个活口,一个咬舌自尽了,另一个……招了。”   “招了什么?”   “他们是‘朔风营’的残部,受西戎王庭直接指挥。”李玄声音低沉,“这次行动的目标,确实是承安。但他们还说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朝中有人与西戎勾结,不止柳家。那人位高权重,是……是皇亲国戚。”   婉君倒吸一口凉气:“皇亲国戚?哪一位?”   “他们不知道。”李玄摇头,“只说代号‘鹞鹰’,是西戎王庭在北境的最高联络人。柳文斌生前,也要听他的命令。”   鹞鹰。又一个代号。   婉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柳家倒了,可更大的黑手还在暗处。那个人能在朝中只手遮天,能调动西戎死士,能布下这样的杀局……   “侯爷打算怎么办?”   “查。”李玄一字一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但在那之前……”   他看向婉君,眼神复杂:“婉君,我想送你和承安去江南。”   婉君一愣:“江南?”   “对。”李玄握住她的手,“北境太危险了。今日之事只是开始,往后恐怕还有更多暗杀、下毒、阴谋……我不想你们母子每日提心吊胆。”   “那侯爷呢?”   “我留下。”李玄语气坚定,“有些仗,必须打。有些仇,必须报。”   婉君摇头,反握住他的手:“我不走。”   “婉君……”   “侯爷,我是你的妻子,是承安的母亲,也是这侯府的主母。”婉君直视他的眼睛,“危难当头,我若走了,府中人心惶惶,北境如何看你?朝廷如何看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更何况,江南就安全吗?若那‘鹞鹰’真能只手遮天,我带着承安千里迢迢回江南,路上有多少机会可以下手?”   李玄沉默了。他知道婉君说得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有那么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要对他们不利,躲到哪里都不安全。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涉险。”他声音沙哑。   “那就让我们并肩作战。”婉君轻声道,“侯爷,我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保护的江南孤女了。这半年多,我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管家,学会了识人辨心,也学会了……杀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李玄心头一震。   “那日在地牢外,我让云儿给那个婆子下了药。”婉君垂下眼,“她推我落水,害我动了胎气,差点失去承安。这样的人,留不得。”   李玄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许久,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婉君,对不起。”   “侯爷为何道歉?”   “让你变成这样,是我的错。”李玄声音低沉,“若我早些护着你,若我能给你安稳的生活……”   “侯爷。”婉君打断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接旨那刻起,从踏入侯府那日起,我就知道前路艰难。我不后悔。”   她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至少,我遇见了你,有了承安。这些温暖,足够我抵挡所有寒冷。”   李玄心头一热,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却很深,带着怜惜,带着歉疚,也带着说不出的深情。   一吻终了,婉君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侯爷,我们不分开了,好不好?无论前路多难,我们一起走。”   “好。”李玄收紧手臂,“一起走。”   窗外月色清冷,园中虫鸣唧唧。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可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三日后,地牢里最后一个活口也死了——是看守被人买通,在饭菜里下了毒。等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   线索又断了。   李玄震怒,将地牢所有看守全部下狱,换上了自己的亲兵。可他知道,这样防不住。侯府太大,下人太多,只要有一个被收买,就是致命的漏洞。   “侯爷,要不……清府?”陈七提议,“将府中下人全部换一遍,用咱们自己人。”   李玄摇头:“治标不治本。新人未必就干净,况且府中事务繁杂,全换新人,运转不灵。”   他沉吟片刻:“不如……引蛇出洞。”   “侯爷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就说我们查到了‘鹞鹰’的真实身份,三日后要密奏朝廷。”李玄眼中寒光一闪,“我倒要看看,谁会坐不住。”   消息放出去的当天夜里,侯府就进了贼。   不是来偷东西,是来偷信的——李玄书房里那封根本不存在的“密奏”。   贼人武功极高,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悄无声息摸进书房。可他没想到,李玄根本没睡,就坐在黑暗中等他。   一场恶斗,贼人重伤被擒。揭开面巾,竟是个谁都想不到的人——府中的马夫老赵。   老赵在侯府干了十年,老实巴交,从无劣迹。谁能想到,他竟是西戎细作,还是个头目。   “说,‘鹞鹰’是谁?”李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被捆成粽子的老赵。   老赵咧嘴一笑,满口血沫子:“侯爷……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不怕死?”   “怕。”老赵喘息着,“可我一家老小……都在他们手里。我说了,他们……都得死。”   李玄沉默。这就是细作的悲哀,自己不怕死,却怕连累亲人。   “我给你个机会。”他缓缓道,“说出‘鹞鹰’的身份,我保你家人平安。”   老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摇头:“侯爷……保不住的。那个人……手眼通天。您斗不过……”   话未说完,他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竟也服毒了——毒藏在牙齿里,咬破即死。   又一条线索断了。   李玄看着地上的尸体,面色阴沉。这个“鹞鹰”,到底有多大本事,能让手下宁死也不背叛?   “侯爷,现在怎么办?”陈七问。   “查老赵的家人。”李玄起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他这十年在府中接触过的所有人,全部排查。”   “是。”   李玄走出书房,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又过去了,可谜团依旧,危险依旧。   他走到东院,轻轻推开门。婉君和承安还在睡,母子俩相拥而眠,画面温馨宁静。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伸手为她们掖好被角。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敌人多强,他都要护住这一方安宁。   为了婉君,为了承安,也为了这北境千千万万的百姓。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   可黑暗从未真正离去,它只是暂时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伺机而动。   李玄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望着初升的朝阳。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