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深宫

第7章

  余烬复燃   柳家倒台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李玄的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附上柳文斌与西戎往来的密信、账簿,以及赵若兰房中搜出的毒药与刺青证据。不过半月,朝廷的批复便下来了——柳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一干党羽流放三千里。柳侧妃因是出嫁女,免了死罪,但褫夺封号,终身囚禁于侯府地牢。   圣旨到的那日,定北城万人空巷。柳府门前,昔日朱门被贴上封条,家仆四散,妻妾哭嚎。柳文斌与几个成年子侄被押赴刑场时,围观的百姓扔的烂菜叶、臭鸡蛋几乎将他们淹没。   婉君没有去看。她坐在西院窗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手中绣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针脚细密,绣的是莲花生子图——江南的习俗,寓意多子多福。   “公主,柳家……算是完了。”云儿轻声说。   婉君手下不停:“树倒猢狲散。只是猢狲散了,树根还在土里,保不准哪天又发出新芽。”   云儿不解:“柳家都这样了,还能翻身?”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婉君抬眼望向窗外,“更何况,柳家在北境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今日斩了几个为首的,那些藏在暗处的,未必会罢休。”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李玄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常服,可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未消。见婉君在绣花,他面色稍缓,走过来坐在她身侧。   “外头的事,都了了。”他淡淡道,“柳文斌已伏法,柳氏也关进了地牢。”   婉君放下针线:“侯爷打算如何处置柳侧妃?”   李玄沉默片刻:“祖母临终前,求我留她一命。”   婉君微怔。老夫人临终时竟还为柳侧妃求情?   “她说,柳氏这些年虽不安分,却也未曾真正害人性命。”李玄语气复杂,“让我看在她伺候祖母多年的份上,饶她不死。”   婉君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话——她说亏欠李玄母亲,亏欠李玄。原来这亏欠里,也包括对柳家的纵容,对柳侧妃的庇护。   “侯爷答应了?”   “答应了。”李玄握住婉君的手,“但只是不死。从今往后,她就在地牢里过完余生。这也算……给母亲一个交代。”   婉君点头。她理解李玄的难处。杀一个柳侧妃容易,可老夫人临终遗言,北境世家的目光,朝廷的脸面……都需权衡。   “婉君。”李玄忽然道,“等孩子出生,我们搬去东院吧。”   东院是侯府正院,历来只有当家主母才能居住。婉君如今虽掌家,却因老夫人尚在时未曾正式扶正,一直住在偏远的西院。   “这……不合规矩吧?”婉君迟疑。   “规矩是人定的。”李玄语气坚决,“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理应住正院。祖母不在了,这府里,你说了算。”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婉君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听侯爷的。”   李玄笑了,笑容里终于有了些许轻松。他伸手抚上婉君隆起的小腹:“今日孩子可乖?”   “乖得很。”婉君也笑了,“就是夜里爱动,踢得我睡不着。”   “像你,有精神。”李玄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腹上,仔细听着。那专注的模样,让婉君心中软成一片。   从江南到北境,从圣旨到嫁衣,她曾以为此生就这样在冰冷中度过。却不料,命运给了她一个孩子,也给了她一份意想不到的温情。   哪怕这温情来之不易,哪怕前路依旧艰险,她也想紧紧抓住。   搬院的事在一个月后进行。那时婉君怀孕七个月,肚子已大得行动不便。李玄特意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亲自扶着她,一步步从西院走到东院。   东院果然气派许多。五间上房,东西厢房,前后两进院子。院中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正房门口挂着新匾,上书“安宁居”三字,是李玄亲笔所题。   “安宁……”婉君轻声念着,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她的封号,也是她这些日子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东西。   “喜欢吗?”李玄问。   “喜欢。”婉君抬眼看他,“多谢侯爷。”   李玄摇头:“该我谢你。婉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搬进东院后,婉君的日子平静了许多。府中下人经过柳家之事,个个谨小慎微,再不敢有半分怠慢。李玄也尽量推掉军务,多陪在她身边。两人一起给孩子取名,一起准备婴儿衣物,竟有了寻常夫妻的温馨。   这日午后,婉君正在廊下晒太阳,云儿匆匆走来,面色凝重。   “公主,地牢那边……出事了。”   婉君心头一跳:“柳侧妃?”   “不是。”云儿压低声音,“是看守地牢的一个婆子,昨夜暴毙。今早发现时,尸体都僵了。”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急病。可奴婢打听了一下,那婆子身子一向硬朗,从无病痛。”云儿顿了顿,“更蹊跷的是,她死前一日,曾与人喝酒。一起喝酒的另一个婆子,今日告假回家了,说是家里有事。”   婉君蹙眉:“查过告假那婆子的底细吗?”   “查了。她男人在城西开肉铺,有个儿子在军中当差。”云儿声音更低,“她儿子……原是在柳文斌麾下当兵的。”   婉君手中团扇一顿。   柳文斌已死,他麾下士兵该散的散,该编入其他军营的编入。可若有人心怀怨恨,暗中为旧主报仇,也不是不可能。   “地牢现在谁在看守?”   “陈七亲自带着人守着。侯爷也知道了,命人严查。”   婉君点头,心中却不安。柳家这棵大树虽倒,可盘根错节,谁知道土里还埋着多少看不见的根须?   傍晚李玄回来,婉君问起此事。李玄面色沉沉:“查出来了。那婆子是中毒死的,毒下在酒里。下毒的人跑了,家里也空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是冲着柳侧妃去的?”   “或许。”李玄眼中寒光一闪,“也可能是冲着侯府来的。想制造混乱,趁乱救人或是……灭口。”   婉君心头发紧:“那柳侧妃现在……”   “我加派了人手,里外三层看着。”李玄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有我在。”   话虽如此,婉君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夜里她睡得不安稳,梦魇连连。一会儿梦见柳侧妃披头散发从地牢爬出来,一会儿梦见赵若兰站在池边冷笑,一会儿又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举刀刺向她腹中的孩子……   惊醒时,冷汗浸透了寝衣。李玄也被惊醒,忙点亮灯:“做噩梦了?”   婉君点头,靠在他怀中,心有余悸。   李玄轻拍她的背:“明日我去寺里请尊佛像回来,镇镇宅。”   婉君失笑:“侯爷也信这些?”   “宁可信其有。”李玄认真道,“只要能保你们母子平安,怎样都行。”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婉君眼眶微热,将脸埋在他胸前。   次日,李玄果然去寺里请了尊白玉观音,供在东院佛堂。婉君每日清晨去上香,祈求孩子平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君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愈发不便。医官说产期在七月初,正值北境最热的时候。李玄早早请了三个稳婆在府中候着,又让人从江南请了擅长妇婴的嬷嬷,万事俱备,只等孩子降生。   六月底,一封密信打破了平静。   信是陈七截获的,从一个试图混入侯府的货郎身上搜出。信上用密语写成,李玄破译后,脸色铁青。   “是西戎残党。”他将信递给婉君,“他们计划在孩子满月那日动手。”   婉君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信中详细写了侯府地形、护卫布防、甚至婉君每日作息。最后一行字触目惊心:“朔风未绝,当取婴儿为祭,慰我王魂。”   西戎王子被押解进京后,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西戎王庭为此震怒,誓言报复。   “他们……要杀我的孩子?”婉君声音发颤。   李玄将她揽入怀中:“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立刻调兵遣将,将侯府守得铁桶一般。婉君身边十二个时辰不离人,连饮食都要经过三道检验。整个侯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七月初三,婉君开始阵痛。   比预产期早了五日。稳婆说可能是连日紧张所致,好在胎位正,应该顺利。   产房设在东院正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婉君躺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李玄被拦在门外,急得来回踱步。   “侯爷放心,夫人胎像平稳,定能母子平安。”嬷嬷安慰道。   李玄哪里听得进去,听着里面婉君压抑的痛呼,心如刀绞。   从午时到酉时,四个时辰过去,孩子还未出生。稳婆出来说,夫人力气不济,怕是难产。   李玄脸色煞白,就要往里冲,被众人死死拦住。   “侯爷不可!产房血腥,冲撞不得啊!”   “滚开!”李玄一把推开众人,冲进产房。   婉君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汗水将头发浸湿,黏在脸上。见李玄进来,她虚弱地摇头:“侯爷……出去……”   李玄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婉君,我在。你挺住,一定要挺住。”   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婉君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中既酸楚又温暖。   “孩子……”她艰难开口,“保孩子……”   “胡说!”李玄厉声道,“我要你们都活着!听见没有?都活着!”   稳婆急道:“侯爷,夫人使不上力,这样下去……”   “用什么药?什么办法?说!”李玄转头,眼中赤红。   “有……有参汤吊气,还有针灸……”   “快去准备!”   参汤灌下,针灸刺穴。婉君攒起最后力气,在又一次阵痛来临时,拼死一搏——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惊喜叫道。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彻产房。   是个男孩。   婉君力竭昏死过去,恍惚中听见李玄的声音:“婉君?婉君你醒醒!太医!快叫太医!”   她想说,我没事,只是累了。可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婉君睁开眼,看见李玄靠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下巴胡茬丛生。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睡得正香。   婉君轻轻动了动,李玄立刻惊醒。   “你醒了?”他眼中满是血丝,却闪着光,“感觉如何?哪里不舒服?”   婉君摇头,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上:“孩子……”   李玄小心地将孩子放在她枕边。小家伙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睡得香甜。   “像你。”李玄轻声道,“眉眼像你。”   婉君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软的,温温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这是她的孩子。她在北境寒冰中孕育的生命,她拼死生下的骨肉。   “别哭。”李玄为她拭泪,“月子里不能哭,伤眼睛。”   婉君点头,却止不住眼泪。这是喜悦的泪,也是释然的泪。   “侯爷……给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李玄握住她的手,“叫承安。李承安。承你封号中的‘安’字,愿他一生平安顺遂,也愿北境承平安宁。”   承安。李承安。   婉君轻声念着,心中满是暖意。   “好名字。”她抬头看李玄,“谢谢侯爷。”   李玄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该我谢你。婉君,谢谢你。”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和那个小小的新生命。   然而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三日后,婉君还在月子里,陈七急匆匆来报:地牢出事了。   柳侧妃死了。   “怎么死的?”李玄沉声问。   “中毒。”陈七脸色难看,“今早送饭时发现的,尸体都僵了。毒下在饭菜里,验过了,是‘七步倒’。”   七步倒,剧毒,见血封喉。   “谁送的饭?”   “是厨房的刘婆子。已经控制起来了,但她咬死不知情,说饭菜从厨房到地牢,经了三道手,不知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李玄眼中寒光闪烁:“查!一查到底!”   然而查了三日,毫无头绪。刘婆子经手的人个个清白,送饭途中也没发现异常。柳侧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地牢里,连个凶手都找不到。   婉君得知消息时,正抱着承安喂奶。小家伙吃得急,小嘴一嘬一嘬的,可爱极了。   “公主,这事蹊跷。”云儿低声道,“柳侧妃关在地牢最深处,三道铁门把守,外人进不去。能下毒的,只能是内部的人。”   婉君点头:“侯爷怎么说?”   “侯爷发了好大的火,将地牢所有守卫都换了,又严查府中每一个下人。”云儿顿了顿,“可奴婢觉得……这手法,不像寻常报复。”   “像什么?”   “像灭口。”云儿声音压得极低,“柳侧妃知道太多柳家和西戎的秘密。她死了,那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婉君心头一凛。   是啊,柳侧妃一死,柳家与西戎二十年往来的许多细节,就再无人知晓。那些藏在暗处的党羽,那些未挖出的根系,就安全了。   “看来,这府里还不干净。”婉君轻声道。   云儿忧心忡忡:“公主,咱们要不要再小心些?特别是小少爷……”   婉君低头看着怀中的承安。小家伙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睡得香甜。全然不知这世间有多少暗箭,正对准他稚嫩的生命。   “传我的话。”婉君抬眼,眼中一片清明,“从今日起,承安身边十二个时辰不离人。奶娘、丫鬟、护卫,全部重新筛查,背景不清的一律不用。他的饮食衣物,你亲自经手。”   “是。”   “还有,”婉君顿了顿,“去请陈七来,我有事交代。”   陈七来时,婉君已将承安交给奶娘。她坐在窗边,面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   “陈侍卫,柳侧妃的死,你怎么看?”   陈七沉吟:“属下觉得,是内鬼所为。”   “能揪出来吗?”   “难。”陈七实话实说,“府中下人三百余,个个都有嫌疑。若那人潜伏得深,一时半会查不出。”   婉君点头:“那就不查。”   陈七一愣。   “引蛇出洞。”婉君缓缓道,“柳侧妃死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一半。接下来,该轮到我和承安了。”   陈七脸色一变:“夫人!”   “别急。”婉君抬手制止,“他们既要动手,我们就给他们机会。只是这机会,得由我们来定。”   她低声交代一番,陈七越听脸色越凝重,最终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陈七退下后,婉君独坐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株老槐树。枝叶在夏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这侯府,果然如老夫人所说,表面光鲜,底下尽是污糟事。柳家倒了,可污泥还在。西戎退了,可暗箭还在。   她能做的,就是在这污泥中开出花来,在这暗箭中护住自己和所爱之人。   承安的哭声从隔壁传来,奶声奶气,却充满生命力。   婉君起身,走向隔壁。无论前路多少艰险,为了这个孩子,她都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直到将所有的黑暗,都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