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老夫人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春天。
三月初七,惊蛰刚过,北境下了最后一场春雪。雪落得急,鹅毛般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又将定北城染成素白。老夫人便是在这夜雪最深时咽的气。
婉君守在床边,握着她逐渐冰凉的手。老人临终前回光返照,竟清醒了片刻,浑浊的眼睛定定看着婉君,嘴唇翕动。
“玄儿……”声音细如蚊蚋。
“祖母,我在。”婉君俯身。
“不是叫你。”老夫人摇头,目光穿透她,望向虚空,“是叫玄儿……我亏欠他母亲,亏欠他……你替我……告诉他……”
话未说完,便断了气。
婉君跪在床前,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滚烫。她说不清这泪为谁而流,为这个老人,为李玄,还是为这侯府里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松鹤堂很快挂起白幡,哀乐声起。侯府上下素服麻衣,北境有头脸的人家陆续前来吊唁。婉君作为当家主母,主持丧仪,安排停灵、报丧、接待、法事,桩桩件件都要操心。
孕期已五个月,身子愈发沉重。她穿着宽松的素服,腰间系着白麻,站在灵堂前向来宾还礼时,常常觉得脚下发虚,需得云儿暗中搀扶。
柳侧妃也忙着,忙着哭。她哭得情真意切,几乎晕厥,引得不少女眷跟着落泪,都说她孝顺。赵若兰则安静许多,只默默在灵前焚香添灯,偶尔抬眼看向婉君,眼神复杂。
停灵第七日,李玄终于赶回来了。
他是连夜快马加鞭赶回的,到府时已是子夜。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眼中有红丝,下巴上胡茬青黑。进灵堂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先落在婉君身上。
婉君正跪在灵前添灯油,闻声回头。四目相对,他眼中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惊——有悲痛,有疲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
“侯爷。”她起身,欲行礼,却被他一把扶住。
他的手很用力,握得她腕骨生疼,却又在她站稳后立刻松开。他什么也没说,走到灵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对婉君道:“你身子重,先去歇息。这里我来。”
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婉君没坚持,由云儿搀扶着回了西院。躺下后却睡不着,睁眼望着帐顶。外面风雪声渐大,灵堂方向的哀乐隐约传来,呜呜咽咽,像夜鬼啼哭。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开了。李玄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已在隔壁沐浴更衣,换了素服,头发半干,散在肩上。
“还没睡?”他在床边坐下。
婉君撑起身:“侯爷怎么来了?灵堂那边……”
“有守夜的。”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转而去抚她隆起的小腹,“孩子……可好?”
“好。”婉君轻声道,“会动了,很乖。”
李玄的手顿了顿,忽然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冷,还带着风雪的气息,手臂却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婉君。”他声音闷在她发间,“这侯府……我母亲走时,也是这么大的雪。”
婉君心中一颤,想起老夫人临终的话。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祖母走前……让我告诉你,她亏欠你母亲,亏欠你。”
李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松开她,眼中寒光一闪:“她还说了什么?”
“说柳家不干净,柳氏不简单。”婉君看着他,“还说……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中毒。下毒的是柳侧妃的姑母。”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灵堂哀乐营造的虚假平静。李玄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眼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终于肯说了。”他冷笑,笑声里全是寒意,“我查了十年,她护了柳家十年。如今临死才说,有什么用?”
“侯爷早就知道?”
“知道。”李玄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拔却孤寂,“我十三岁那年,母亲房里的大丫鬟临死前告诉我真相。可那时祖母压着,柳家势大,我没有证据。”
他转身,看着婉君:“你知道这十年,我看着柳氏在府里作威作福,看着柳家在北境只手遮天,是什么感觉吗?”
婉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的夫君,原来心里压着这样重的血仇。
“所以柳侧妃入府,你一直冷着她?”她问。
“是。”李玄走回床边,“我不能杀她,不能休她,只能冷着她。我想等,等柳家自己露出马脚,等一个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他坐下,握住婉君的手:“婉君,我知道你委屈。新婚夜冷落你,这些日子让你独自面对府中风雨……我欠你一个交代。”
婉君摇头:“你不欠我。这侯府,本就不是我能选择的路。”
“可你选了我。”李玄看着她,眼神深邃,“选了这个满是污糟事的侯府,选了做我的妻子。”
他低头,在她手背印下一吻。很轻,却很烫。
婉君心头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等我料理完祖母的后事,会好好陪你。”李玄低声道,“还有孩子……我会护着你们,再不让人欺辱。”
这话说得郑重,像誓言。婉君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侯爷……”她顿了顿,“还有一事,要告诉你。”
她把赵若兰的疑点、那夜跟踪所见、碎布上的“朔风”、王柱母亲的重病、济世堂的周掌柜,一五一十全说了。最后提到老夫人临终前说柳家与西戎有勾结的事。
李玄听完,久久沉默。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朔风……”他喃喃道,“是西戎细作组织的代号。朔风营,专司渗透、刺杀、策反。三年前,他们曾试图在军中发展内线,被我清剿过一次。没想到,竟渗透到府里来了。”
他看向婉君,眼神复杂:“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从赵若兰入府开始。”婉君道,“起初只是怀疑,后来证据越来越多。”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前线战事吃紧,不想让你分心。”婉君顿了顿,“而且,没有确凿证据,我怕打草惊蛇。”
李玄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婉君,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更……狠。”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婉君垂下眼:“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知道。”李玄伸手,轻抚她的脸,“在这侯府,不狠活不下去。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格外动人。婉君眼眶一热,忙别过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李玄问。
“放长线,钓大鱼。”婉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赵若兰背后肯定还有人。我想知道,他们在北境的整个网络。”
李玄沉吟:“下月十五,庙里住持出城采药?”
“是。”
“好,那我们就等等。”他起身,“你好好养胎,这些事交给我。”
“侯爷要亲自去?”
“有些账,得亲自算。”李玄语气平淡,眼中却杀机毕露。
婉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既踏实,又不安。踏实的是他终于回来,有了依靠;不安的是,这场风暴一旦掀起,不知会卷进多少人。
老夫人的丧仪办了整整四十九天。出殡那日,定北城万人空巷,送葬队伍绵延三里。李玄亲自扶灵,婉君跟在后面,一步一跪,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钻心。可她知道,这是她必须受的——作为侯府主母,作为老夫人临终前承认的孙媳。
柳侧妃也跪得艰难,几次险些晕倒。赵若兰搀扶着她,两人不时低语,看向婉君的眼神带着怨毒。
婉君只当不见。这些日子,李玄虽忙于丧事,却将府中护卫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兵。西院更是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她知道,他在防着什么。
丧事毕,已是四月。北境春寒渐退,园中桃李次第开放。婉君的肚子更大了,行动愈发不便。李玄将府务重新交给她,但派了两个可靠的嬷嬷从旁协助,不许她太过劳累。
这日,婉君正在看账册,云儿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公主,陈七回来了。”
婉君心头一跳:“让他进来。”
陈七风尘仆仆,显然刚赶了远路。行礼后低声道:“夫人,属下跟踪庙里住持出城,他确实去了边境方向。但半路有人接应,换了马车,属下跟丢了。”
“跟丢了?”婉君蹙眉。
“是。对方反追踪手段高明,不像普通细作。”陈七顿了顿,“但属下在接应点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腰牌,铜制,上刻狼头纹样——西戎王庭侍卫的标识。
婉君接过腰牌,心中沉了下去。西戎王庭侍卫亲自接应,这住持的身份绝不简单。
“还有,”陈七声音更低,“属下回来时,发现府外多了些生面孔。虽然扮作小贩、行人,但脚步沉稳,眼神锐利,都是练家子。”
婉君站起身,走到窗边。园中花开正好,几个丫鬟在扑蝶,赵若兰坐在亭中看书,娴静美好。
可这美好下,是暗流涌动。
“侯爷知道了吗?”
“已经禀报。侯爷说,让夫人近日不要出府,府中加强戒备。”
婉君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喧哗。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公主,不好了!赵姑娘……赵姑娘落水了!”
婉君心头一震,忙带人赶去花园。池塘边围了不少人,赵若兰浑身湿透被捞上来,脸色青白,昏迷不醒。柳侧妃抱着她哭喊:“快请大夫!快啊!”
婉君上前查看,赵若兰气息微弱,确实像溺水。可这池塘不深,只到腰际,怎会溺成这样?
她目光扫过池塘边,看见一截断裂的栏杆——像是被人刻意锯过。
“怎么回事?”她问旁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吓得直抖:“奴婢……奴婢看见赵姑娘在池边喂鱼,忽然栏杆断了,赵姑娘就掉下去了……”
“当时附近还有谁?”
“没……没人。就赵姑娘一个人。”
婉君心中冷笑。一个人?栏杆偏偏在她喂鱼时断?太巧了。
大夫很快来了,诊脉后摇头:“呛水严重,寒气入肺,怕是要大病一场。”
柳侧妃哭得更凶:“我苦命的妹妹啊!你若有万一,我怎么向老夫人交代啊!”
她说着,忽然转向婉君,眼中含泪却带着质问:“妹妹,这栏杆怎会突然断裂?府中修缮之事,不是你在管吗?”
这话一出,周围下人目光都投向婉君。
婉君神色不变:“栏杆年久失修,是我的疏忽。表妹的医药我会负责,也会严查修缮不力之人。”
她答得滴水不漏,柳侧妃一时语塞,只能继续哭。
婉君转身离开,心中却明镜似的。这是苦肉计。赵若兰用自己为饵,要逼她放松警惕,或是制造事端转移视线。
果然,当夜赵若兰发起了高烧,昏迷中不断呓语,喊着“爹爹”“娘亲”,凄楚可怜。柳侧妃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府中下人都在议论,说表姑娘可怜,公主管家不严害人受苦。
流言传到婉君耳中,她只淡淡一笑,吩咐下去:“将花园所有栏杆全部检查加固,库房支一百两银子给表妹买补品。另外,将负责花园修缮的管事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处置得干脆利落,任谁也挑不出错。
三日后,赵若兰终于醒了。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搀扶着来见婉君。
“表嫂……”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是若兰自己不小心,不关表嫂的事。求表嫂不要责罚下人……”
婉君扶她起来:“表妹说哪里话。你落水受罪,是我管家不严。那些下人办事不力,理应受罚。”
赵若兰泪眼盈盈:“若兰承蒙表嫂收留,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添麻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婉君让她坐下,“表妹身子未愈,好生养着才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两人客套了几句,赵若兰忽然道:“表嫂,若兰病中迷迷糊糊,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要害表嫂和孩子。”
婉君心中冷笑,面上关切:“哦?梦都是反的,表妹不必在意。”
“不是的。”赵若兰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那梦太真了……若兰梦见有人在水里下毒,要害表嫂……表嫂,您近日饮食可要当心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担心她。婉君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警告,还是恐吓?
“多谢表妹提醒。”她抽回手,“我会小心的。”
送走赵若兰,婉君立刻叫来云儿:“从今日起,我的饮食你亲自经手,不许任何人碰。还有,让陈七查查府中水源。”
“公主怀疑赵姑娘在饮食里下毒?”
“不一定。”婉君抚着小腹,“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云儿重重点头。
当晚,李玄来西院用膳。婉君将白日的事说了,李玄听完,放下筷子,眼中寒光闪烁。
“她这是急了。”他冷声道,“祖母一走,府中局势明朗,她知道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侯爷打算怎么做?”
“等。”李玄夹了块鱼肉放进婉君碗里,“下月十五快到了,他们必有动作。届时一网打尽。”
婉君看着碗里的鱼,忽然没了胃口。这场暗战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她身处网中,不知何时会被绞杀。
“婉君。”李玄忽然握住她的手,“害怕吗?”
婉君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她想了想,老实点头:“怕。”
怕孩子出事,怕自己撑不住,怕这侯府的血雨腥风永无止境。
“别怕。”李玄将她揽入怀中,“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们。”
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婉君靠在他胸前,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从江南到北境,从沈婉君到安宁公主,她一个人走了太久。终于,有个人说,别怕,有我在。
哪怕这话未必能当真,哪怕前路依旧艰险,这一刻的温暖,也足够她记很久。
窗外月色清冷,园中花香浮动。这侯府的夜,依旧漫长。
但至少今夜,她不那么冷了。
四月十五,转眼即到。
这日天未亮,陈七便来报:庙里住持寅时出城,往北去了。
李玄已等候多时,当即点了一队亲兵,换上便装,暗中跟上。婉君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惴惴不安。
“公主放心,侯爷定能平安归来。”云儿安慰道。
婉君点头,转身回府。她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玄临走前交代,让她在府中坐镇,盯紧赵若兰和柳侧妃。
果然,早膳后,赵若兰来了。她气色好了许多,穿着淡青色衣裙,更显柔弱。
“表嫂,今日天气好,园中牡丹开了,陪若兰去看看吧?”她笑意盈盈。
婉君心中警惕,面上却温和:“表妹身子才好,莫要劳累。”
“躺了这些天,骨头都僵了。”赵若兰撒娇,“就一会儿,好不好?”
婉君沉吟片刻,点头:“也好。”
两人带着丫鬟去了花园。牡丹开得正好,大朵大朵,姹紫嫣红。赵若兰兴致很高,指指点点,说着这株是魏紫,那株是姚黄,如数家珍。
行至池塘边,她忽然停下,看着那处新换的栏杆,神色黯然:“就是这里……若兰那日险些丧命。”
婉君不动声色:“都过去了。表妹福大命大,必有后福。”
“是吗?”赵若兰转身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表嫂觉得,若兰真有后福?”
话音未落,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表妹!”婉君下意识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
赵若兰落入水中,扑腾着喊救命。婉君正要喊人,忽觉身后一股大力推来——
“公主小心!”云儿的惊叫响起。
婉君身子一歪,也朝池中跌去。千钧一发之际,她抓住了新换的栏杆,勉强稳住身形。回头时,只见一个粗使婆子慌慌张张后退,口中喊着:“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云儿扑上来扶住婉君,厉声喝道:“抓住她!”
几个丫鬟七手八脚按住那婆子。池塘里,赵若兰已被救上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表嫂……你没事吧?”她看着婉君,眼中水光盈盈,不知是池水还是泪水。
婉君站直身子,冷冷看着她:“我没事。表妹呢?”
“若兰……若兰也无碍。”赵若兰说着,忽然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婉君让丫鬟送她回去更衣,自己则盯着那个被按住的婆子:“谁指使你的?”
婆子吓得直磕头:“公主饶命!奴婢只是路过,不小心撞到公主,绝不是故意的啊!”
“不小心?”婉君冷笑,“我身后三丈之内无人,你从哪路过能撞到我?”
婆子语塞,眼神闪烁。
婉君不再问她,对云儿道:“关起来,等侯爷回来发落。”
回到西院,婉君只觉心慌气短,腹中隐隐作痛。云儿忙请来大夫,诊脉后说动了胎气,需卧床静养。
婉君躺在床上,手抚着小腹,心中后怕。今日若不是她早有警惕,若不是那栏杆是新换的结实的,此刻她与孩子恐怕……
“公主,喝药吧。”云儿端来安胎药,眼圈红红。
婉君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
“那个婆子审了吗?”
“审了。”云儿低声道,“她咬死是不小心。但奴婢查了,她儿子在城西粮铺做伙计,是周掌柜招进去的。”
果然是一条线上的。
婉君闭了闭眼:“等侯爷回来吧。”
这一等,等到月上中天。
李玄回来时已是子时,一身夜行衣,身上带着血腥气。他进房时,婉君正倚在床头等他,灯下脸色苍白。
“怎么还没睡?”他皱眉。
“等你。”婉君看着他,“可顺利?”
李玄点头,眼中杀机未褪:“抓到了。那住持是西戎王庭的暗卫统领,化名潜入北境已五年。今日他是去接头的,接头的正是柳侧妃的兄长,柳文斌。”
婉君心头一震:“柳文斌?他不是在京城为官?”
“明面上是,暗地里是西戎在北境的联络总使。”李玄冷笑,“我们埋伏在接头地点,将他们一网打尽。柳文斌招了,柳家与西戎往来已有二十年,老夫人……我祖母早就知道,却一直压着。”
二十年。婉君想起老夫人临终的忏悔,原来那不是一时糊涂,而是长达二十年的纵容。
“赵若兰呢?”李玄问,“今日府中可有异常?”
婉君将白日落水之事说了。李玄听完,眼中寒光更盛:“她这是狗急跳墙了。也好,今晚就收网。”
“现在?”
“现在。”李玄起身,“你好好歇着,我去去就回。”
婉君拉住他:“侯爷小心。”
李玄回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一瞬:“放心。”
他带着亲兵去了。婉君睡不着,让云儿陪着,坐在灯下等。
一个时辰后,外面传来喧哗声。婉君走到窗边,看见东院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走水了!走水了!”下人们奔走呼喊。
婉君心中一紧,正要出去看,陈七匆匆赶来:“夫人,侯爷让您安心待着。东院是柳侧妃放的火,想趁乱逃走,已被擒住。”
“赵若兰呢?”
“赵姑娘……”陈七顿了顿,“她房里搜出了毒药和密信,证据确凿。但她……她服毒自尽了。”
婉君愣住。服毒自尽?那个柔弱如水的女子,竟有这样的决绝?
“可救过来了?”
陈七摇头:“发现时已气绝身亡。侯爷命人验尸,发现她肩上有西戎细作的刺青——朔风营的标志。”
婉君闭了闭眼。果然如此。
这场持续数月的暗战,终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柳侧妃被擒,赵若兰自尽,西戎在北境的网络被捣毁大半。
可婉君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这侯府,又添了两条人命。
天亮时,李玄回来了。他换了衣裳,洗去血腥,可眼中的血丝和疲惫却洗不掉。
“都处置了。”他坐在床边,握住婉君的手,“柳氏关在地牢,等朝廷发落。赵若兰的尸身已收敛,找个日子葬了。”
婉君点头:“侯爷……接下来怎么办?”
“写奏折,上报朝廷。”李玄声音沙哑,“柳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这次,我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眼中是压抑了十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婉君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侯爷,我累了。”
“睡吧。”李玄揽住她,“我陪着你。”
婉君闭上眼,却睡不着。腹中孩子似乎也感受到外面的动荡,轻轻动着,像在安抚她。
她抚着小腹,心中默默道:孩子,娘亲赢了这场仗,可还有无数场要打。你要好好的,和娘亲一起,在这北境活下去。
窗外,天色渐亮。经历了一夜动乱的侯府,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新的一天,来了。
可这天的阳光,照不进地牢,照不进坟墓,照不进那些永远藏在暗处的秘密。
婉君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北境的冰雪会化,春花会开,可人心深处的黑暗,却永远在伺机而动。
她只能握紧李玄的手,握紧这来之不易的温暖,继续走下去。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北境千千万万需要守护的人。
路还长,她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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