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深宫

第5章

  暗香浮动   李玄大捷的消息如春雷炸响,一夜之间传遍定北城。三日后,前锋部队押解着西戎王子及数百俘虏先行回城,大军主力仍在边境清扫残敌,李玄本人也需坐镇军中,待局势稳定后方能凯旋。   饶是如此,镇北侯府的门槛仍差点被踏破。北境大小官员、将领家眷,乃至邻近州府的使者,贺礼如流水般送来。婉君作为当家主母,连日来接待访客、安排宴席、清点贺礼,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孕吐反应在这些天里奇迹般减轻了,或许是心情使然。只是身子越发容易疲乏,有时与客人说着话,眼前便一阵发黑,需得强撑精神。云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声张,只能暗中将安胎药的剂量加重些。   这日午后,婉君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靠在榻上小憩。窗外传来女子清脆的笑语,是赵若兰和几个丫鬟在园中扑蝶。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竟有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脚步声轻悄靠近。不是云儿,云儿的脚步她认得。也不是寻常丫鬟——这脚步声太稳,太轻,像猫。   她没睁眼,手悄悄探向枕下,握住李玄送的那把匕首。   那人停在榻前三步外,不再靠近。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气,是赵若兰常用的茉莉香粉。   “表嫂睡得好香。”赵若兰的声音轻柔响起,“若兰是不是打扰了?”   婉君缓缓睁开眼,看见赵若兰端着一碟点心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美得不真实。   “表妹来了。”婉君坐起身,匕首在袖中藏好,“有什么事?”   “见表嫂连日操劳,若兰做了些江南点心,想着表嫂或许爱吃。”赵若兰将点心放在小几上,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婉君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还遮在宽松衣裙下,并不明显。   婉君心头一紧,面上却淡然:“有劳表妹。”   赵若兰没走,反而在榻边绣墩上坐下,细细打量着婉君:“表嫂这些日子瘦了,可是太累?府中事务虽要紧,身子更要紧。若兰虽愚钝,也能帮衬些,表嫂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话说得恳切,眼神也真挚。若非那夜亲眼所见,婉君几乎要信了。   “表妹有心了。”她拈起一块绿豆糕,“这手艺越发好了,比江南本地做的还地道。”   “表嫂喜欢就好。”赵若兰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其实若兰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婉君心中冷笑,面上温和:“表妹请说。”   “听说侯爷大捷,不日将押解西戎俘虏回京献俘。”赵若兰抬眼,眼中水光盈盈,“若兰自幼深居闺中,从未见过这等盛事,不知……不知可否随表嫂一同观看献俘仪式?”   婉君心中警铃大作。献俘仪式在城中心校场举行,届时北境军政要员齐聚,防守虽严,却也人多眼杂。赵若兰要去那里做什么?   “仪式人多杂乱,表妹身子弱,怕是不妥。”她婉拒道。   “若兰不怕。”赵若兰急急道,“若能一睹天朝军威,便是挤些也值得。表嫂……”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不瞒表嫂,若兰父亲当年获罪,也是因为西戎之事。若能亲眼看见西戎王子被擒,也算……也算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落泪。婉君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拿亡父作幌子,好一个孝女形象。可她查过,赵怀礼当年贪墨的正是军饷——是戍边将士的救命钱。若他地下有知,看见西戎王子被擒,恐怕不是告慰,而是惶恐吧?   “既然表妹执意要去,那就去吧。”婉君忽然改了主意,“只是到时人多,我让陈七跟着你,护你周全。”   赵若兰眼中闪过喜色:“多谢表嫂!”   待她欢天喜地离去,婉君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去。她叫来陈七,低声道:“献俘仪式那日,你寸步不离跟着赵若兰。我要知道她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是。”陈七应下,犹豫片刻,“夫人,您怀疑她要在仪式上动手?”   “或许不是动手。”婉君望向窗外,园中赵若兰正与丫鬟说笑,天真烂漫,“或许只是……传递消息。”   西戎王子被擒,西戎国内必有动作。赵若兰若真是细作,此刻正是传递情报的关键时刻。   陈七脸色凝重:“属下明白了。”   三日后,献俘仪式如期举行。   定北城万人空巷,百姓挤满了从城门到校场的街道。西戎王子被锁在囚车中,由精兵押送游街示众。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纵然沦为阶下囚,眼神依旧桀骜,死死盯着周围欢呼的人群。   婉君坐在校场观礼台上,身边是老夫人和柳侧妃。赵若兰站在她们身后,一双美目紧紧追随着囚车,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表妹可是不舒服?”柳侧妃关切地问。   赵若兰摇头,声音微颤:“只是……只是想起父亲……”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好孩子,都过去了。”   婉君冷眼旁观,心中却在计算时辰。囚车游街需半个时辰,这段时间里,赵若兰若要传递消息,最可能选在哪个节点?   她的目光扫过校场四周。观礼台左侧是官员区,右侧是将领家眷,正前方是军队列阵。士兵盔甲鲜明,旌旗猎猎,防守森严。想在这种场合传递消息,要么有内应,要么用非常手段。   正思忖间,忽听人群一阵骚动。囚车行至校场中央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块石子,正中西戎王子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押送的士兵厉声喝止,可群情激奋,更多的石子、烂菜叶砸向囚车。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婉君看见赵若兰身形微微一动——她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竟飘落在地,被风吹着,打着旋儿朝观礼台边缘飞去。   那帕子是月白色的,绣着茉莉花。在满地狼藉中格外醒目。   一个士兵下意识弯腰去捡,却在触到帕子的瞬间,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揣入怀中,继续维持秩序。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若非婉君一直盯着,几乎要错过。   她心脏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侧头对云儿低语:“去查那个捡帕子的士兵,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一营,家中情况。”   云儿悄然退下。   仪式继续。西戎王子被押上高台,跪地听宣。北境监军当众宣读其罪状,声音洪亮,响彻校场。最后宣布,三日后押解进京,献俘于御前。   欢呼声震天。赵若兰在这欢呼声中,轻轻吁了口气。   婉君看见了。那不是一个弱女子该有的如释重负,而是一个任务完成后的放松。   回府的路上,柳侧妃兴致勃勃地与赵若兰讨论着方才的盛况。婉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心中翻涌。   那个士兵很快查清了:姓王名柱,前锋营什长,定北城本地人,家中只有个老母亲。看起来清清白白,毫无破绽。   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陈七。”她睁开眼,“去查王柱的母亲。还有,他这半年来所有休沐日去了哪里,见了谁。”   陈七领命,眼中闪过一丝佩服。这位夫人的心思,细得让人心惊。   两日后,调查结果送来。王柱的母亲患有重病,每月需昂贵药材续命。王家家境普通,本该负担不起,可这半年来,王母的用药从未断过。   “药材是从城西‘济世堂’取的,记账在一个姓周的商人名下。”陈七低声道,“属下查了,济世堂的东家,就是粮铺周掌柜的表弟。”   果然是一条线上的。   婉君将手中茶盏放下,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夫人,要不要抓人?”陈七问。   “不。”婉君摇头,“现在抓,只能抓到个小卒子。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李玄,详细说明府中情况及赵若兰的疑点;一封给京中沈记总号,让他们暗中查访赵怀礼旧案;最后一封,是给北境按察使的密信——这位按察使曾是李玄麾下将领,可信。   信写完,她用蜡封好,交给陈七:“找可靠的人,快马送出。尤其是给侯爷那封,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是。”   陈七退下后,婉君独坐灯下。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抚着小腹,那里已有明显的隆起,像个小小的山丘。   孩子四个多月了,开始有了胎动。昨夜她第一次感觉到,像小鱼在肚子里游,轻轻的,痒痒的。   那一刻,她哭了。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悲伤。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她无法不爱他。这是她在北境寒冰中唯一的暖,是她活下去的另一个理由。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她正欲歇息,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儿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色煞白:“公主,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晕倒了!”   婉君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怎么回事?”   “说是晚饭后忽然心悸,一口气没上来就……”云儿声音发颤,“已经请了大夫,柳侧妃和赵姑娘都在那边。”   婉君匆匆披衣赶往松鹤堂。堂内灯火通明,药味浓重。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两个大夫正在诊脉,眉头紧锁。   柳侧妃跪在床边抹泪,赵若兰则红着眼眶,亲手为老夫人擦拭额头。   “大夫,老夫人如何?”婉君问。   年长的大夫摇头:“老夫人年事已高,本就心脉虚弱,今日又大喜大悲,心火攻心,这才……”   “可有性命之忧?”   “暂时稳住,但需好生调养,切忌再受刺激。”大夫开了方子,“这药先服三剂,若明日能醒,便有转机。”   婉君接过药方,吩咐下人去抓药。她看着床上的老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老人曾冷落她、轻看她,却也曾在某些时刻维护过她。如今这样躺着,像个普通的、脆弱的老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老夫人。   “姐姐和表妹先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她对柳侧妃和赵若兰道。   柳侧妃擦擦眼泪:“妹妹身子也不好,还是我来……”   “无妨。”婉君语气坚决,“我是当家主母,理应我来。”   柳侧妃看她一眼,没再坚持,拉着赵若兰退下。   夜深了,松鹤堂里只剩婉君和两个守夜的丫鬟。她坐在床边,看着老夫人苍老的容颜,忽然想起江南的外祖母。   外祖母也走得突然,那时她十四岁,守在灵前哭了三天三夜。母亲说,人老了就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了。   老夫人会落吗?若是落了,这侯府又会如何?   她正出神,忽听老夫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慢慢睁开了眼。   “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婉君忙扶她起来,喂了温水。老夫人喝了几口,眼神渐渐清明,看清是她,愣了愣:“是你……”   “是我。”婉君放柔声音,“您感觉如何?”   老夫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很像一个人。”   “谁?”   “玄儿的母亲。”老夫人闭上眼睛,声音微弱,“她刚嫁来时,也像你这般……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倔。”   这是老夫人第一次对她提起李玄的母亲。婉君曾听说,那位原配夫人是京城贵女,嫁来北境不到五年便病逝,留下李玄一人。   “母亲她……”   “她是个聪明人。”老夫人打断她,睁开眼,眼神锐利如昔,“太聪明了,所以活不长。”   婉君心头一跳。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老夫人忽然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不是病,是毒。”   婉君瞳孔骤缩。   “下毒的人,是柳氏的姑母,当时的侧妃。”老夫人一字一句,“因为玄儿母亲发现了她和西戎往来的信件。”   窗外风声呼啸,像厉鬼哭嚎。婉君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时我还护着柳家,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老夫人眼中泛起泪光,“结果害死了儿媳,也寒了孙儿的心。玄儿从那时起,就再没信过我。”   她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婉君,你记着。这侯府看着光鲜,底下尽是污糟事。柳家……柳家不干净。柳氏那丫头,也不简单。”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婉君握紧老夫人的手:“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老了,快死了。”老夫人苦笑,“也因为……你怀了玄儿的孩子。”   婉君猛地抬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这些日子的反应,孕吐,嗜睡,还有那腰身……我生过三个孩子,我知道。”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这孩子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柳氏不会容他,柳家也不会。你要护好他,也要护好自己。”   “老夫人……”   “叫我祖母。”老夫人忽然道,“玄儿不叫,你叫。让我临死前,听一声祖母。”   婉君喉头哽咽,轻轻唤了声:“祖母。”   老夫人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的轻松:“好孩子。去睡吧,我累了。”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婉君守在床边,看着她苍老的睡颜,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李玄母亲的死另有隐情。原来柳家与西戎早有勾结。原来老夫人什么都知道,却选择沉默至今。   为什么现在说出来?是真的忏悔,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这侯府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每走一步,都发现更深更暗的秘密。   天快亮时,老夫人情况稳定下来。婉君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西院,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眼下乌青,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坚定。   手抚上小腹,那里有轻微的动静,像孩子在和她打招呼。   “宝宝。”她轻声道,“娘亲会保护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镜中人眼中闪过一丝狠绝。那不再是江南沈婉君的眼神,而是北境安宁公主的眼神——淬过冰雪,染过鲜血,见过人心最黑暗处,却依旧要活下去的眼神。   晨光微露时,云儿进来,见她坐着,吓了一跳:“公主怎么不睡?”   “睡不着。”婉君起身,“赵若兰那边有什么动静?”   “昨夜从老夫人那儿回去后,她屋里灯亮到三更。今早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庙里为老夫人祈福。”   “一个人?”   “带着丫鬟春杏。”   婉君沉吟:“让陈七暗中跟着。还有,查查她去的哪座庙,见了谁。”   云儿应下,欲言又止。   “还有事?”   “公主……”云儿眼圈红了,“您别太累着自己。您还怀着孩子呢。”   婉君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等这些事完了,我就好好休息。”   可什么时候能完呢?她不知道。   赵若兰在庙里待了一个时辰,除了上香捐香油,并未见可疑之人。但陈七注意到,她在捐香油时,将一张纸条塞进了功德箱——而那功德箱,每日由庙里的小和尚收走,交给住持。   “属下查了,住持是五年前来的,说是云游僧人在此挂单。来历不明。”陈七道。   云游僧人?婉君想起赵若兰也是五年前失踪的。太巧了。   “继续盯着住持。还有,想办法拿到那张纸条。”   陈七领命,次日便带来消息: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朔风待命。   朔风,又是朔风。   “另外,属下查到住持每月十五都会出城,说是采药。”陈七压低声音,“去的方向,靠近边境。”   婉君手指轻叩桌面:“下个月十五,我要知道他见了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柳侧妃来了。   婉君示意陈七退下,整了整衣襟。柳侧妃进来时,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   “妹妹,老夫人她……”她声音哽咽,“大夫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婉君心头一沉:“不是稳定了吗?”   “那是回光返照。”柳侧妃拭泪,“方才又吐了血,气息弱得很。妹妹,咱们得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自然是后事。   婉君闭了闭眼:“我知道了。该准备的,我会准备。”   “还有一事。”柳侧妃犹豫道,“老夫人若真去了,侯爷又在军中,府中不可一日无主。妹妹身子重,怕是操劳不得,不如……”   “不如什么?”婉君抬眼看她。   “不如让若兰帮着打理。”柳侧妃急急道,“那孩子懂事,又贴心,定能帮妹妹分忧。”   婉君几乎要笑出来。老夫人刚透露柳家与西戎的勾结,柳侧妃就急不可耐地要推赵若兰上位。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姐姐多虑了。”她淡淡道,“我身子还好,府务也还应付得来。表妹毕竟是客,怎好劳烦。”   “妹妹这是不信任若兰?”   “不是不信任,是规矩。”婉君起身,“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外人就是外人。姐姐若没别的事,我还要去看老夫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柳侧妃脸色青白交加,最终拂袖而去。   婉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一片冰凉。   老夫人说得对,柳家不干净,柳氏也不简单。这场戏,她得陪着演下去。   只是不知,最后谁能笑到最后。   窗外,北境的春日依旧寒冷。园中几株桃树打了花苞,却在昨夜寒霜中蔫了。春天来了,可寒霜未退,那些娇嫩的生命,能否熬到真正春暖花开?   婉君抚着小腹,心中默默问着。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像在为谁唱着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