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出去的那一刻,判官笔已经脱手。 它飞得不快,像一块被甩出去的铁片,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目标是那截插在魔君胸口的残笔——只要碰上,哪怕一丝灵力共鸣,封印就能重启。 可就在离他心口还有半尺时,黑气猛地一卷,像是活物张嘴,直接把我的笔吞了进去。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劲从经脉倒灌回来,直冲脑门。我眼前一黑,膝盖发软,差点跪下。五脏六腑像被人拿火钳子翻了个遍,疼得我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头一甜,血就涌到了嘴里。 我咬住牙,没让它流出来。 左手吊着的胳膊早就不听使唤了,刚才那一摔,骨头怕是全裂了。现在连右手也开始发麻,指尖冰凉。我低头看,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滋”地一声冒烟。 这血……被魔气烧着了。 我扯了把身上剩下的道袍,把烧焦的战术背心残片撕下来一圈,缠在右手上。布条勒进伤口的时候疼得我咧了嘴,但握剑总算有了点实感。 降妖剑还在我手里。 我把它横在胸前,闭眼,吼出《地藏经》第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可剑身还是亮了一下,金光压住了体内乱窜的黑气。 三息。 够了。 我睁开眼,正要再想办法,眼角忽然扫到一抹白影从高处坠下。 是她。 白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真昏过去。她整个人像片叶子那样飘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全展开了,银光晃眼。 她没喊我,也没看我。 落地前那一瞬,八条尾巴同时甩出,缠上了魔君的双腿和腰。 “轰!” 黑气炸开,把她整个人掀得往后滑出去好几丈,皮肉都被割破了,血洒了一路。可她死死不肯松尾,反而脚尖一点地,又扑上去,尾巴一圈圈收紧,像是要把那东西捆成粽子。 “主人……这次换我护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居然还在笑,眼睛亮得像小时候偷吃糖葫芦那天。 “记得……答应我的烤羊腿。” 话音落下的时候,第一条尾巴“啪”地断了。 不是被砍的,是她自己震碎了尾根筋脉,让整条尾巴化作一道金光,直插入头顶虚空。光柱落下,形成一个角,钉在魔君脚下。 第二条接着断。 又是光柱,第二个角。 她每断一条,身体就轻一分,人形也维持不住了,皮肤开始透出光来,像是随时会散掉。可她还在笑,一边咳血一边笑。 第三条、第四条—— 我冲上去想拉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推开,摔在地上。抬头看,八道光正在成形,彼此牵引,织成一张网,把我挡在外面。 “白璃!”我吼,“回来!你现在还能走!” 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理。 第五条断时,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飘:“你说过……长安最好吃的烤羊腿,在朱雀街拐角……我要吃双份孜然……” 第六条断,她整个人浮了起来,只剩一条尾巴勉强连着身体,其余都化作了天上的光柱。 第七条崩裂的瞬间,她终于撑不住了,人形溃散,只剩一团微弱的妖核悬在半空,像风里摇晃的烛火。 魔君怒吼,抬手凝聚出一柄黑锥,对着她心口就刺。 我疯了似的扑过去,却被光网弹开,额头撞在地上,鼻子当场就淌了血。我用手撑着爬起来,左手插进泥土里,抓得指甲翻了都没感觉。 我抽出匕首,一刀剁在掌心,血哗一下流出来。 “白璃!”我冲着天上吼,声音劈了叉,“我以驱魔帝君之名——命你不许死!听见没有!这是命令!给我活着回来!” 第八条尾,断了。 八道光柱轰然合拢,从天而降,像一座牢笼把无相魔君死死锁住。他咆哮着挣扎,黑气冲天,可光柱纹丝不动,最后硬生生把他拖进了虚空裂隙,消失不见。 四周一下子静了。 风还在吹,灰还在飘,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邪气没了。 我趴在地上,喘得像条狗。 慢慢爬起来,膝盖打颤,站都站不稳。我扶着降妖剑,一点点直起身子,剑插进地里当拐棍用。 抬头看天。 八道光柱还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缓缓旋转。中间那团最亮的地方,有一点萤火般的光浮着,轻轻晃。 是她。 还没完全散。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腿都在抖。 走到光柱边缘,我伸出手,想去碰那点光。 可刚靠近,就被一股力量挡住,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狐狸……”我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回来。” 我没哭。 就是眼睛有点涩,流了点东西出来,热乎乎的,滴在剑背上。 “你说要吃烤羊腿的……我记着呢。”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朱雀街那家,我早就打听好了,他们用的是宁夏滩羊,炭火现烤,外焦里嫩,撒的孜然是从西域运来的……你最爱这个味儿。” 那点光轻轻颤了下,像是在回应。 我盯着它,一动不动。 远处,凌霄殿最后一根残柱“咔”地裂开,碎石滚落,砸进废墟里。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你不准走。”我说,“咱们还有好多事没做。你说要攒功德飞升,第十尾还没长出来;你说讨厌被叫狐狸精,我还一次都没改口;你还欠我三顿宵夜,上个月赌输了没兑现……这些都不算完,你不能走。” 那光又晃了晃。 然后,极其轻微地,朝我这边挪了一寸。 我心头猛地一跳。 刚想再靠近些,突然间,头顶的光柱剧烈震动起来。 八道金光齐齐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中间那点萤火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一阵强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再看清时,那光已经退回原位,比之前暗了许多。 而天空,开始下雨。 不是水,是灰白色的尘,细细地落,沾在脸上有点痒。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西王母宫方向飘来的香灰。 有人在焚符请神。 我仰着头,任那灰落在脸上。 一只手仍死死攥着剑柄,另一只手伸在半空,停在那里。 那点光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