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纸条,指节发疼——“彩霞楼”三字像染了血,风里一晃就扎进眼底。白璃站在身后,抱着包袱,喘气声轻得像受惊的小狐狸。 “你真要去?”她声音发颤,“知府刚才在彩霞楼那模样,肯定把你查案的事报上去了。” 我没吭声,把纸条塞进袖口,反手抽出判官笔在地上划符。笔尖金光转了转,浮起歪扭的字:猎场枯井,有魔味——这字只有我和阴差能看见,三息就化了粉。是黑无常前几日说的,他撞见几个小鬼哭,说被个画师骗进林子,再没出来。 “走。”我把笔收进腰里,“你绕西边走,别穿街,贴着墙根走。我去府衙看看。” 她咬着唇点头:“小心点,别又把人屋顶掀了。” “那是意外。”我瞪她,却见她眼底藏着笑。转身溜进巷子时,她衣角扫过墙根青苔,很快没了影。 回望府衙,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前,嘴角裂着缝,看着像笑,又像在哭。天特别黑,连月亮都被云遮严实了。翻过后墙,更夫的梆子声闷沉沉的,像从井底飘上来。后院静得吓人,只有厨房外的腊肉在风里晃,油亮油亮的,看着像吓人的祭品。 东厢书房没透半点光。我贴墙根摸过去,鼻尖钻进一股甜腻混着铁锈的味——是西域合香!上次在彩霞楼闻过,此刻才反应过来,这香是用来盖魔气的。书案角压着张猎场地图,枯井的地方被朱砂圈了,旁边还画着半道符,是国师那一脉的,墨迹还没干。 我掏出判官笔轻点门轴,铜丝绷得特别紧,一碰就响。这是在军营学的本事,错一步就完了。侧身退开,从军靴里抽了把小刀,削了片桃木,指尖一弹,桃木撞上门轴“叮”地响了声,铜丝颤了颤没断——还好不是连环机关。 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在门框左边三寸的地方。门“吱呀”开了条缝,冷风裹着旧墨味扑过来。书案上放着本“疫病登记册”,上面满是红勾,像用指甲掐的。翻到最后,“李三郎”三个字被墨涂了大半,备注写着“发热死了”。 我冷笑——李三郎是北坊丢的孩子,下葬时我见过他的小手,指缝里还沾着糖渣,哪是发热死的。 拉开抽屉是空的,撬书架后的暗格时,指尖刚碰到木板,底下突然“咔哒”响了声。糟了,踩中机关了。 三支黑箭从房梁上射下来,风声特别尖。我往旁边一躲,第一支箭擦着耳朵钉进墙里,尾羽还在颤。第二支箭过来时,我手腕一转,斩魔剑挑过去,剑风撞得箭杆“当啷”掉在地上,弯了头。第三支箭破风而至,腐锈味直冲鼻腔。拧身急退间,箭镞已挑裂衣袖,寒气擦过臂骨,带起一片火辣——冷汗早浸透里衣,却非因疼,是后知后觉的生死一瞬。 反手摸出桃木钉,往墙面上凸出来的青铜按钮扔过去——那是箭匣的开关,桃木钉“咚”地嵌进去,墙后传来齿轮卡住的闷响,箭阵总算停了。屋里静下来,我抹了把胳膊,掌心沾的不是血,是冷汗。 蹲下身推开松动的地砖,底下藏着个黑匣子,摸着凉冰冰的。打开一看,匣中紫褐香料裹着几块黑渣,指尖一触,咒术的阴冷直往骨髓里钻——是国师一脉的炼魔核。这东西若混入生魂,井底的法阵怕是要炼出撕裂阴阳的裂口。匣底压着张纸,写着“不帮忙,你儿子的魂就别想入轮回”。纸条上的字像针扎进眼里。我猛然想起知府袖口晃动的平安锁,那暗银光泽下压着的,原是个父亲被掐住的命门——国师余孽定是查到孩子体弱,用邪术勾了魂,才敢如此要挟。 把东西收进怀里,眼角扫到墙角的铜盆。拨开盆底的灰,露出半片烧焦的布,上面绣着个“国”字。果然是国师的人,这事比我想的还复杂。 吹灭蜡烛,轻手轻脚退出书房。翻出府衙时,卯时的梆子刚响,东边天已经有点亮了。回义庄歇了两个时辰,天刚亮就往西郊赶——得赶在守军换岗前见到白璃。 城南猎场离府衙有七八里路,到的时候晨雾还缠在树上,林子黑沉沉的,像蹲了好多野兽。白璃在老槐树下等着,怀里揣着热包子,靠在树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钟天师?我还以为是守军!” “知府是被人逼的,和彩霞楼那画师用的是一批东西。”我把魔核碎片和地图递给她,“在书房找着的,枯井标得很清楚。” 她捏着碎片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东西沾了血就能让死人动,怪不得守军看着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顿了顿又说,“这群人连孩子都不放过?我刚才离远了看枯井,听见井底有小孩哭,现在声儿弱多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她谨慎,肯定是躲在灌木丛里,没敢靠太近,才没被守军发现。 “哭声响小了,生魂怕是被阵法吸进去了。”我接过包子咬了口,心里沉得慌,握紧了判官笔,总觉得井里的黑气像缠在心上。 “井边有脚印,至少五六个人踩过。”她往西南指了指,“我本来想再看看,林子里突然冲出来一队兵,拿弩箭指着我喊‘不许靠近’,我就赶紧退回来了。” “他们撑不了多久。”我冷笑,“初一百姓祭山神是先帝定的规矩,守军不敢拦着——到时候百姓围着山神庙,他们得调人去看着,西坡的防守肯定松。”正说着,远处传来铜铃声,林子里的鸟突然飞起来,白璃眼睛亮了:“你看!庙祝领着百姓来了,守军该撤了。” “等午时祭典开始,我们从西坡溜下去。”我压低声音,“那时候防守最松,得在阵法把生魂全吸了前,把引线毁了。” 她沉默了会儿,睫毛轻轻颤了颤,突然叫我:“钟天师。” “嗯?” “你要是为了救人再受伤,我就不给你治了。”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上次你胳膊断了,我熬药熬到后半夜,这次不想再熬了。” 我愣了愣,转头看她,却见她飞快地别过脸,袖口被手指攥得发皱。嗓子有点发紧,咳了声说:“放心,这次我会躲着点。” 她“哼”了声,没再说话,只盯着晨雾发呆。 我摸了摸怀里的魔核碎片,往枯井的方向看。晨雾慢慢散了,守军的火把在远处亮着,光映在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时间,等着什么。 第二天午时,太阳特别毒。百姓围着山神庙祭典,焚香的烟飘得老远。守军果然开始收帐篷,校尉们骂骂咧咧的,调了大半人去山神庙外围守着,脚下的地却轻轻晃了晃——像是有马蹄声在靠近。西坡只剩两个兵靠在树上打哈欠,手里的长枪都快滑到地上了。 就是现在。 我拉着白璃,猫着腰从坡上滑下去,草叶割得小腿生疼。两人贴着灌木丛往前挪,离枯井还有二十步时,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还夹着细碎的铜铃响——那铃声没风也在晃,闷得像骨头在撞。 “站住!谁让你们靠近的?” 一队骑兵绕到身后,领头的校尉穿着重甲,马鞍旁挂着串刻“祭”字的骨铃,盔甲缝里沾着暗红的东西。他抬手时,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枚刻“国”字的青铜牌,指尖还夹着张符纸,是国师一脉的招魂咒。 “糟了,他们没撤全!”白璃脸色突然变了,指尖贴在地上,声音发颤,“井底的哭声……没了,生魂全被吸进阵眼了!” 我盯着校尉手腕上的铜牌,心里冷笑——果然是国师的人,怕是连知府儿子的魂都被他们炼了。 校尉阴笑着,脖子上的骨铃突然响起来,黑雾像毒蛇一样缠向白璃的脚踝:“知府那蠢货还以为能换回儿子?这小鬼的魂早成了魔尊的祭品,连这骨铃都是用他的魂火炼的!”他抬手一挥,几具穿着守军盔甲的尸体从林子里爬出来,腐烂的手里还攥着锈刀。枯井里冒出来的黑气压得太阳都暗了,尸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笑得更狠:“十二具生魂都进了阵眼,午时三刻魔门就开——你救得了谁?” 李三郎蜷着的小手突然在脑子里闪过。斩魔剑嗡鸣出鞘时,白璃那句“不给你治了”忽在耳边一荡。金光劈裂黑雾的刹那,我故意侧身让过飞溅的腐肉——总得留条胳膊回去喝她熬的药。我盯着那枚骨铃,剑锋亮得晃眼:“既然铃是用魂炼的,毁了铃,魂就能救!你们这群东西,今天我连人带阵,一起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