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腰间那张隐匿符,纸面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三处共鸣点在掌心发麻,像有蚂蚁顺着血脉往上爬。昨夜墨韵斋的墨雾还没散干净,今早就传来北坊三个孩子接连失踪的消息。 白璃蹲在糖铺门槛上啃糖葫芦,听见动静抬头:“你又来啦?新灶台我刚找铁匠订好,要不你先赔一半?” 我没理她,反手从袖里抽出通灵铜镜。指尖一划,血珠落在镜面,低声念道:“寻踪引路。” 镜中晃出三条黑线,从墨韵斋出发,一路往北,最终停在贫户区一口枯井旁。井口边缘残留着半枚小脚印,泥地上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画痕——是个孩童用炭条随手涂的,可那线条走势古怪,竟隐隐构成一道封魂阵的雏形。 “糟了。”我低骂一句。 白璃蹦起来:“怎么了?” “有人拿小孩当笔杆子使。”我收起镜子,“影煞没死,他在借孩子的手画画,画的是能勾魂的符。”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不就是说,那些走丢的孩子……” “已经不是孩子了。”我转身就走,“你现在立刻关门,谁敲门都别开。要是听见外面有小孩哭,更不能应声。” “可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回头瞪她,“上次断尾救人的事还没忘吧?现在你连火都控不住,上去就是送菜。” 她咬住嘴唇,眼圈有点红,却没再吭声。 我纵身跃上屋脊,朝着北坊疾行。路上人不多,但每经过一家门口,都能看见窗纸上贴着新画的门神。笔法粗糙,颜色混浊,偏偏眉心都多了一道竖纹,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到了枯井边,几个衙役正围着看热闹。一个老仵作蹲在地上翻尸体,摇头叹气:“又是急症暴毙,没外伤,没中毒迹象,八成是撞客了。” 我看了一眼那孩子——七岁模样,双目紧闭,可眼皮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在爬。我拨开他眼皮,瞳孔深处赫然浮着一道细如蛛丝的黑线,一直延伸进脑门。 “这不是病。”我说。 老仵作吓一跳:“天师大人?您怎么来了?” “这孩子被种了傀儡引线。”我掏出判官笔,笔尖轻点他天灵盖。金光一闪,那根黑丝猛地抽搐了一下,竟从鼻孔里钻出一缕黑烟,直往西边飘去。 我抬手甩出一张镇魂符,黑烟被钉在地上,扭了几下化作灰烬。 “谁干的?”我问。 旁边一个衙役哆嗦着开口:“昨晚上……有个穿月白衫的画师来过,说是免费给穷人家画门神驱邪……孩子们围着他转,他还发糖……” 我心头一沉。 青纹袖口、画笔、迷魂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走。”我大步朝府衙方向去。 知府正在堂上批公文,见我闯进来,眉头一皱:“钟天师,你又擅闯官府?上次砸灶台的事还没完,这回又要闹哪出?” “东市三童暴毙,脑藏魔丝,目现邪纹。”我站定在堂前,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堂都震了三震,“你说无妖气?那是你瞎。” 他冷笑:“民间疫病频发,何劳天师插手?莫非你想借机生事,动摇朝廷威信?” “疫病?”我冷哼一声,“那你告诉我,为啥这三个孩子临死前都在地上画同一个符?为啥他们眼里都有黑线?你敢让人把尸首抬上来当众剖开看看吗?” “荒唐!”他拍案而起,“你一个道士,凭什么指手画脚!来人,把他请出去!” 两个衙役上前,刚碰到我胳膊,就被我一个肘击撞开。 我不再废话,右手一扬,斩魔剑出鞘三寸。剑鸣裂空,堂上烛火齐灭。 一步踏前,剑尖轻轻点在惊堂木上。 “咔。” 整张檀木桌自中间裂开,四块断木整齐分开,裂缝中浮现出与尸体脑中相同的黑色纹路,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蠕动。 “这是傀儡引线。”我盯着他,“你若再阻,下一剑,就点你天灵盖。” 满堂鸦雀无声。 知府脸色发青,手指抖得握不住笔。 “你……你这是威胁朝廷命官?” “我不是威胁。”我压低声音,“我是给你机会。现在放我查案,还能救活几个孩子。等那些被控的孩子开始杀人,你就只能收尸了。”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准……准你调查。但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毁坏官物。” “少废话。”我收剑入鞘,“带我去停尸房。” 他犹豫了一下,挥手叫来个师爷领路。 穿过两道回廊,进了后院偏屋。五具小尸并排躺在冰板上,最小的不过五岁,手里还攥着半块糖。 我逐一查验,每个孩子眉心都有细微刺痕,像是被极细的针扎过。我割破手指,血滴在第三具尸体眼睛上。 幻象闪现—— 一间昏暗屋子,墙上挂满画卷。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背对着我,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的是血。他俯身在一个熟睡的孩子额头描画,嘴里低声念着西域咒言。袖口露出一截青色暗纹,和当年影煞的一模一样。 画面消失前,他忽然回头。 半张脸是人,五官清秀;另一半却是焦黑扭曲,嘴角咧到耳根。 果然是他。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师爷追上来:“天师,这……真有妖祟?” “不止。”我说,“这城里已经有十几个孩子被种了引线,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变成行尸走肉,听人摆布。” “那……那该怎么办?” “封锁北坊所有出口,挨家挨户搜查有没有陌生画师出入。另外,把最近一个月贴过门神的人家名单给我。” 师爷慌忙记下。 回到大堂,知府已换了个脸色,端茶递水,假笑道:“天师辛苦,不如先歇息片刻,待下官调集人手配合?” 我盯着他:“你刚才捏碎了什么?” 他一愣:“什……什么?” “你右手袖子里,有碎纸屑掉出来了。”我伸手一抓,从他袖口掏出半片烧焦的令牌残片,上面隐约可见一个“国”字。 他顿时僵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国师府还有往来?”我冷笑,“影煞当年就是国师的人。你现在通风报信,是想让这些孩子都变成傀儡,好替你们办脏事?” “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我逼近一步,“你要是还想保住脑袋,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哪个画坊最近接了大批门神订单?哪家客栈住了外地画师?别逼我把你绑去地府走一趟。”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吐出两个字:“彩霞楼。” “继续。” “城南的彩霞楼……半个月前来了个画师,包下了整个东跨院,说是为节庆绘制壁画……可从没人见过他出门……而且……而且他点的饭菜,都是生的。” 我眼神一凛。 生食不化,说明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地址呢?” 师爷赶紧递上一张纸条。 我转身就走。 知府在后面喊:“天师!你要带人去抄吗?没有搜查令——” “等你写好令子,孩子都成傀儡了。”我头也不回,“出了事,我担着。” 一脚踏出府衙大门,风卷起玄袍猎猎作响。 刚走到巷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白璃抱着个包袱小跑过来。 “你不是让我关门吗?”她喘着气。 “谁让你跟来的?滚回去!”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她把包袱塞给我,“这是我攒的辟邪香丸,还有三张应急火符……虽然威力不大,但好歹能挡一下。” 我瞪她:“你知不知道刚才府衙里有多少暗桩盯着我?你露面会害死自己。” “我知道。”她仰着脸,“可你是我师父啊。你去拼命,我能坐在铺子里数钱?” 我嗓子突然有点堵,挥挥手:“跟紧点,别乱说话。” 她用力点头。 我们一路穿街过巷,直奔城南。 彩霞楼外表看着热闹,门口挂着红灯笼,可走近才发现,灯笼纸都泛着青灰,像是浸过水又晾干的旧裹尸布。门房睡在椅子上,口水流了一地,手腕上有五个紫黑指印。 我推门进去,大厅空无一人。墙上新绘的壁画尚未完工,画的是仙女散花,可那些花瓣形状诡异,一片片拼起来,竟是无数细小的符文。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缝里渗出淡淡的墨香。 我示意白璃躲到柱子后,自己缓缓靠近。 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屋里烛光摇曳。案台上摆着一支毛笔,笔杆刻着细密纹路,笔尖还滴着暗红液体。 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一群孩子手拉手站在井边,脸上笑嘻嘻的,可他们的眼睛全是漆黑一片。 桌角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引线已布九成,只待月圆之夜,令下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