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悄然降临,整个北京城银装素裹。宫殿的琉璃瓦上,青松挺拔的背上,还有灼华的手心上,都覆盖着一层白雪。
灼华坐在廊下,手伸到外面,任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她一直喜欢雪,因为南方的冬天,很少会有这样的大雪,有的只是令人厌烦的雨水。
这是张白一最后一次朝对,其他人离去后,他却被嘉靖留下来。嘉靖同意了张白一的辞官请求,同时也下了一道圣旨,那就是将灼华赐婚给张白一。这一次,张白一没有推脱,答应下来。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他能带灼华离开这里,回到她真正的家。
张白一走出万寿宫,远远便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徐睿。徐睿高傲地抬着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睨视着张白一。张白一脸上仍旧是往日般宽容的笑意。
“听说你要离京?”徐睿和张白一并肩走着,他没有想到,张白一会主动辞官回乡归隐。
张白一点了点头。
徐睿沉默片刻,又问道:“灼华知道你要走吗?”
张白一又点了点头。
“她怎么说?”
过了许久,徐睿才艰难地问了出来。
他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灼华冲到他面前,将他臭骂一顿,他只想让灼华关注他而已。可徐睿没有想到,裕王和张白一,根本没有打算让灼华知道这些事。
张白一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徐睿脸上的胜利、得意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满脸的颓败。
张白一看着他这副模样,说道:“我记得跟你说过,女人一旦认为你是什么样子,你就很难再改变她的看法。显然,灼华爱的是以前的你,而不是现在的你。你让灼华没有安全感,她不确定你值不值得她去信任。”
“无论她爱的是哪个我,总归都是我,她是我的女人,我不会放弃她。”徐睿强硬地宣誓。
“很好。”张白一笑了之,“但是,爱从来不是占有,你曾经对灼华的爱,是占有吗?”
徐睿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前十多年的好友,他怎么会忘记,张白一心思缜密,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我想,这是我和灼华之间的事。”徐睿说道。
他和灼华之间已经够复杂了,他不想再牵扯到多余的人,特别是面前的张白一。
“哈哈哈……”张白一朗声大笑,“很快,这就不是你跟灼华两个人的事了。十年知己好友,我也不瞒你。皇上的旨意,我会娶灼华。”
徐睿眯着眼睛质问:“你爱灼华吗?”
“不爱!”张白一坦然回答。
徐睿看着眼前的张白一,眼眸中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如果这不是在宫里,如果不是他还能勉强克制,他肯定会一拳挥在张白一的脸上。他的坦然,有些嚣张了,不爱,竟然还要娶灼华?
“可灼华需要我,我会带灼华离开这里,你和王爷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张白一笑着说道,他的坦荡,更像是在挑衅着徐睿的底线。
徐睿不能容忍再次失败,他什么都可以忍,可关于灼华的,他不能忍。
“你不会忘记了吧,灼华与我,已有夫妻之实。”徐睿不相信张白一只是为了灼华,他也不相信张白一不在乎。
他与灼华之间,不是秘密,宫廷内外,谁不知道。
“哈哈哈……”张白一又是一阵大笑,“你不会也忘记了吧,我是一个鳏夫,别说灼华是个姑娘,就是已经嫁过人,我也不会在乎。况且,灼华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清白的。”
张白一像是故意要激怒徐睿,他越是大度,越是坦然,越是让徐睿愤怒。
徐睿愤怒地紧紧攥着拳头:“你不会是想报复我吧?如果是,我认输,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放弃灼华。”
“我不是你。”张白一收起笑容,语气严肃,“灼华已经够苦了,她要的是疼惜,而不是一再的伤害,显然,她爱过的两个男人,都不明白这一点。我们曾经都是将灼华视如珍宝的男人,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有着儿女情长,都希望她能过得好。灼华只想离开京城,我能带她离开,我要这么做,也必须这么做。”
“怎样才能让你改变心意?”徐睿低沉地问道。
他们现在是在谈条件,徐睿曾经和裕王这样谈过,灼华曾经是他们之间的筹码,对于爱灼华的裕王,他都能赢,如今面对张白一,他未必没有胜算。况且,徐睿始终认为,张白一娶灼华,只是手段。
“灼华说你是混蛋,你还真是,我和李研都看错了你。”张白一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灼华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筹码,李研曾经托付我照顾灼华,既然你们都打算放手,那我来接手。即使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但是我们可以彼此照拂。而且,灼华想要的,我都能给。”
张白一不想再与他纠缠,转身想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这是皇上的旨意。”
皇上的旨意?
徐睿猛地回过神来。他怎么忘了,皇上根本不允许灼华嫁给自己。那么他现在又来争什么?和皇上争?还是和张白一争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徐睿恼怒地望向天空,心中满是悔恨。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定不会放弃灼华,可他走错了那么多步,以至于将灼华越推越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雪花飘落在地上,飘落在徐睿的脸上,飘落在灼华的心里。徐睿转身,重新走向万寿宫,跪在万寿宫门外。他明白,谁都不能违背皇上的旨意,皇上放灼华自由的前提,就是嫁给张白一。现在。徐睿唯一能做的,就是乞求皇上收回成命。
这一切,都在嘉靖的意料之中。他虽已处于昏迷状态,可他的脑袋一如往常的精明,嘉靖不会见徐睿。黄锦一劝再劝,却始终无法改变嘉靖的决定。
这一刻,徐睿心中的信仰轰然崩塌。他忠的君,他敬的父,他心中最为重要的君王,他为其付出了这么多,最终却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无法得到。那他的忠心,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的努力,又有何意义?
原来,一切的争斗都是徒劳;原来,所有的信仰都是一场空谈。
他心中的失意,在这一刻迸发。
最后,黄锦只得命太监将几乎冻僵的徐睿送回家中。
旨意很快传到了王府,婚期定在半个月之后,这是宫中道士算出的黄道吉日,对于这个日子,嘉靖是满意的,正是他希望的越快越好。
纵然徐睿天赋异禀、机智多谋,都躲不过一个“情”字。
在风雪中跪了一天一夜,又得知灼华即将嫁给张白一的消息,徐睿一病不起。他还能做什么?与其说灼华的走投无路是嘉靖逼得,倒不如说是他将灼华推进了深渊。
如果不是他一直放不下对灼华的爱,与灼华纠缠不清,灼华也不会如此决绝地想要离开他。最爱灼华的他,却也伤她最深。他明明知道灼华是激不得的性子,明明知道灼华最恨的就是他的阴谋诡计,而他最后为了让灼华来求他而逼走张白一。灼华怎么会求他?灼华从来没有求过他,她是不会妥协的女人。
该死的,他竟然一错再错。
徐睿已经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少天,与其说是身体病了,不如说是心病了。他不怪罪任何人,他的母亲?他的妻子?没有人可以左右他的选择,他的选择从来都在自己手中。他曾经的懦弱,曾经抱着侥幸心理,曾经认为灼华都将身子给了他,还会离开他吗?他现在好后悔,悔恨自己的自以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王府要办婚礼,朝野上下都知道,甚至整个京城都以为是哪位公主将要出嫁。王府中最是热闹,可新娘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总是忧郁的眼眸,凝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这场大雪,不知道已下了多少日子。
张白一送来的喜服,是灼华出嫁当日要穿的。他准备了什么,灼华都无所谓。张白一看着灼华,心中有了一丝不忍,却又很快地打消了念头。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灼华?”张白一笑着唤道。
灼华没有回应,张白一又唤了一声:“灼华?”
“啊?”灼华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看向他,“白一大哥,什么事?”
“如果你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张白一询问道。
这些日子,他每天见到灼华,都会问上这么一句。
灼华笑着下榻,走到放着喜服的桌前:“怎么这样说?不都是已经定好的事。”
灼华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大红的喜服,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自己穿上喜服嫁人的模样,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徐睿骑着白马来迎娶她。但最终,不过是幻影。
“去看看他吧,他病了。”张白一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刚到门边,“以后就是想见,也未必能有机会。”
灼华点了点头,她即将离开这里,返回苏州。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中却是无尽的不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但心中的牵挂,一直都在。
灼华犹豫了一上午,看着满屋子皇上赏赐的嫁妆,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富有,这算是皇上对她六年青春的补偿吗?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逝去的爱情是补偿不了的。
灼华特意换了一身粉色衣裙,披上大红的披风,精心梳起发髻,戴上步摇,将身后的那束燕尾,拢到身前,这是她最俏丽的模样,将展现在爱人的面前。她容妆一番,虽不是豆蔻年华,但二十四岁的她,还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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