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冰雪初融,不畏严寒的小草,已然偷偷探出了嫩绿的脑袋。银装素裹的冬季渐渐远去,世间渐渐有了绿意。一声惊雷划破天际,一场春雨如期而至。而朝堂上的风雨,从未停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去年弹劾李研的奏折虽被压了下去,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已经结束。随着锦衣卫的调查人员从边关返回,盘查仔细,证据确凿,同时押解回了李研最得力的副将马云飞,也是当年为了一句豪言而投奔李研的好友知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顿时掀起了新一轮的弹劾风暴。李研不再是打胜仗立战功的将军,而是人人喊打的罪臣。马云飞的身世一同被挖出,曾经土匪的经历更成为弹劾的关键,如此出身,让他身上的罪名显得更加“理所当然”。贪墨军饷、谎报士兵数量,更有甚者诬陷李研与鞑靼勾结,谎报军情,以此骗取朝廷的赏赐。 朝中上下,顿时硝烟四起。嘉靖本就心中厌恶李研,对于贪墨军饷,谎报兵将数量这类事情,也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面的大臣更是看透了嘉靖的心思,纷纷落井下石,李研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至于勾结鞑靼,这种子虚乌有的罪名,嘉靖似乎也选择了相信。 也是这年春天,远赴藩地的景王因病去世。由于没有子嗣,景王的藩位被撤销。而裕王,成了嘉靖唯一的儿子,也是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嘉靖看着所有的奏折,他的心本就因景王的离世而伤痛,又为自己日益衰败的身体而沮丧。裕王已是无可替代的储君人选,太子只是一道诏书而已,裕王定是以后的皇上,那么李氏兄妹,是不能留的,嘉靖对这点,深信不疑。 满朝上下,敢于为李研说话的,竟然只有杨博、张白一、周扬、徐睿四人。这四人中,除了李研的老师,就是李研的同窗。虽然张白一、周扬、徐睿、李研之间,心中都存在间隙,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却出奇地一致。徐睿的这番举动,并没有得到徐阶的认可,但他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理。他知道,李研是灼华最在乎的人,他不能见死不救。 灼华不在嘉靖身边,无法知晓事情的详细情况,只是从宫里太监的闲言碎语中,大致了解到李研出事了。像是嘉靖有意为之,灼华完全失去与外面联系。她既不知道嘉靖的心意,也不知道李研的处境。 向来小心翼翼、隐忍克制的裕王,并没有因为景王的离开而独得圣宠。虽然他不清楚,嘉靖对灼华的态度是什么时候变的,但敏感的他能够感觉到,嘉靖已经开始将恶魔般的手伸向李研和灼华。裕王不禁又想起了李矾,李矾的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开心的他还是绝望的他,都没有忘记李矾的死,现在又轮到了灼华和李研。他不能让李研和灼华有危险,他不能对不起李矾。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裕王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听着这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站起身来,他最信任的高拱和张白一来了。 “王爷。”高拱快步进门,已然来不及行礼。 “老师快说。”裕王一把抓住高拱横在胸前的拳头,示意他无须多礼。 “马云飞已经被押解进京,今天已经面圣。皇上并未表明如何处置,徐阶态度不明,皇上的意思,是等明日王爷御前议事时,再一同商议。”高拱简明扼要地说道。 “王爷,臣以为,皇上此举,只是想试探一下王爷的态度。明日议事,王爷务必想好如何陈奏。”张白一提醒道。 裕王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数。事情发展成如今局面,没有人有万全之策。 “王良,宫里的人怎么说?”裕王问道。 “回王爷,灼华姑娘在寿妃宫中,只是姑娘被看管甚严,不能与外面接触,我们的人见不到。”王良如实回答。整个皇宫,都在东厂的秘密监视之下,想要传递消息,难如登天。 “黄公公那边,也没有办法吗?”裕王又问。 “奴婢已经去见过干爹了,干爹只说,王爷现在不见就是对姑娘最大的保护。王爷知道,干爹是对皇上最忠心的,他能这么说,已经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了。”王良回答道,心中有着疑问,却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王爷?”张白一看着陷入沉思的裕王,语气凝重地说道:“现在想要保全灼华和李研,已经不是简单的朝堂争斗,而是要与皇上斗心,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马元龙的罪名坐实,如此一来,李研大不了是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就算皇上降罪,也不至于是死罪。王爷,只要李研活着,王爷总有召他回来一天。李研和灼华,也都能体会王爷的良苦用心。” 裕王抬起头,满是失望和忧愁的眼眸,直视着高拱,声音有些颤抖:“老师,我都小心翼翼、隐忍了这么多年,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看着如此委屈的裕王,高拱心中既心疼又心酸。自从裕王开府以来,都是高拱陪伴在身边。 两行老泪缓缓流下,高拱跪下说道:“王爷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还差这几年吗?王爷心中有疼惜之人,可王爷不曾想过,谁又疼惜着王爷呢?皇上这么做,都是为了王爷,王爷就当是皇上爱子心切吧。” 天下哪有这样的父亲?自己绝情、刻薄、自负、冷漠,却也要将儿子塑造成这种人?要夺去儿子一切珍视的东西,要将他变成一个帝王。中国上下五千年,什么样的帝王没有?就非得做一个无情的帝王吗? 裕王只能将心中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压在心底,冷静地说道:“老师的话,本王自然记在心里。” 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让高拱心安。 “王爷,莫担心,明天我联合下面的学生,一同为李研辩解,也好让他不至于孤立无援。”高拱说道。 “老师万万不可!”张白一急切地阻止道:“老师这样做,无疑是将李研推进深渊。这么一来皇上定会认为,是王爷在护着李研,是在和皇上作对,甚至会认为,王爷是为了灼华才护着李研。现在朝中愿意为李研说话的,除了杨博,便只有我、周扬和徐睿三人。我们之间的情谊,皇上是知道的,我们这么做合情合理。” 张白一看了裕王一眼,缓慢说道:“王爷,现在越没有人帮李研讲话就越好,这样皇上才不会误会大臣们是为了讨好新君,这样才不会触犯皇上的忌讳。” “白一说得有理,王爷,现在正是关键时期,王爷万不能乱了方寸。”高拱劝道,身边有着这样心思缜密的学生,他轻松不少。 “我怎能不乱?那是李矾的弟弟和妹妹,是李矾最后交于我的人,我能负天下人,唯独不能负李矾。”裕王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在高拱面前,他无需伪装对李矾最真挚的友情。 “王爷有情有义,是我等做臣子的福气,就算李研要伏诛,皇上真的要杀李研,臣等定拼死相保。”张白一慷慨说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日,他与周扬、徐睿定会死谏。 “白一,事情还未到那一步,切勿让一时意气乱了方寸,这件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高拱拍了拍张白一的肩。 高拱和张白一又商议了许久,才离开王府。他们最终达成共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为李研公开辩解。 “王爷,至于宫里,或许有一人可以见到姑娘,此人应该可以相信。”众人走后,王良附在裕王身边小声说道。 “谁?”裕王睁开紧闭的双眼。 “冯保。”王良的声音压得更低,“姑娘上次被关押时,就是他暗中给李王妃传递的信息。” 裕王若有所思地想着,他对冯保并没有太多印象,也说不上喜欢。 “还是算了。”裕王最终说道,“灼华在寿妃宫中,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真是到了东厂,黄锦不会瞒着。”他现在必须谨慎,一步也不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