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接过徐阶手中的奏章,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嘉靖,见他凝眉不语,便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准备在奏折上批红。 就在此时,嘉靖突然喊道:“灼华?” 嘉靖从来不会这样在有外臣在的时候唤过宫女。灼华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连忙从御座后快步跑到他面前跪下。 嘉靖抬起脚动了动,说道:“你不是跟朕说这双鞋子穿着舒适,今天朕才走了几步,就觉得脚疼了?” “啊?”灼华抬头,诧异地看着嘉靖,心中满是疑惑。这明明就是一双旧鞋,哪会突然不适?况且平日里这类琐事,向来由黄锦回应,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只见嘉靖眉头微蹙,眼眸一转,灼华便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忙着起身跑进内殿取出一双新鞋。 嘉靖走到布幔后面,双手扶膝坐在凳子上,灼华正给嘉靖换鞋时,嘉靖大声问道:“徐睿,朕的三大殿修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三大殿的工期已经不能再拖延。户部不拨付银两,年关将近,如果暴风雪再至,光是工钱都要多出一倍来。云南的楠木也会因风雪受阻,无法按时抵京,单是运输这一项,成本又要增加。”徐睿诉说着他的难处,这也是皇上最关心的事情。 “杨博,江浙的倭寇,北边的鞑靼呢?”嘉靖已换好了鞋,灼华要扶嘉靖起身,他摆了摆手,继续坐在凳子上。 “回皇上,浙江的倭寇已基本肃清,只是鞑靼仍在挑衅。明年将是抗击倭寇的关键一年,定要将倭寇彻底赶出东南沿海,永绝后患,这期间军需是少不了的。”杨博回答同样寸步不让,各方都有自己的难处。 “徐阶,你继续说?”嘉靖低声说道。 黄锦将手中的折子放下,整齐地摆放在书案上。嘉靖锐利的眼眸透过布幔,审视着殿内每一个人的神色。 “回皇上,当务之急是缓解欠俸。”徐阶面露难色,他是哪边也不能得罪,下面的人要吃饭,上面的嘉靖要讨好。 “嗯?”嘉靖闷哼一声,坐直身子。 徐阶深沉的目光看了一眼布幔之后,不再说话。黄锦也敛声屏气,不敢贸然接话。灼华轻拉布幔,偷偷向外看去。 “李芳!”嘉靖大声唤道。 “奴婢在!”李芳上前作揖,眼神鄙夷地扫过一众大臣,说道:“回皇上,京中六品以上的官员,已然齐聚户部讨要半年的欠俸,都叫嚷着没钱过年,要回家种地。” 官员带头闹事,最让内阁头疼。他们是朝廷命官,打不得也骂不得。而嘉靖,最痛恨便是这群专为他添堵的“忠臣”。 “都说大明朝的官难做,皇上的家也不好当啊。”嘉靖大声说道,从凳子上站起,大步走到徐阶面前,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诡异笑容,“如果严嵩还在内阁,这不算件难事。” 说完,嘉靖脚底一旋,转身向内殿走去。他已经明确告诉了徐阶自己最关心的事:第一,他的宫殿必须修;第二,仗必须打,绝不能让外族入侵华夏疆土。至于其他事情,他并不在乎,或者说,可以暂时搁置。 留下殿中面面相觑的大臣,他们谁也未曾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裕王抬头看了看众人,起身走向另一侧的偏殿,王良已经拿着披风在那里等候。裕王穿上披风,直接走出万寿宫。 徐阶深深地看了一眼内殿,叹了口气,拿着手中还未来得及陈奏的奏折,走出宫殿。 高拱左右张望,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却见徐阶已走出大殿。高拱只好跟了出去,急忙拉住徐阶的胳膊,小声说道:“徐阁老,我们就不该争一争?” 徐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高拱一眼,又看了看身后跟过来的杨博、张居正、周扬等人,隐忍着怒气,小声命令:“今晚大家都不要回去了,再议吧。” 一群身着红袍、蓝袍的大臣们,顶着漫天风雪,缓缓前行。 灼华站在宫殿门口眺望,只见徐睿为徐阶撑起伞,却被徐阶一把推开。徐睿再次上前,徐阶却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根本不理儿子的孝心。 灼华回到内殿时,嘉靖已然坐在榻上。黄锦拿起一旁的被子,盖在他的腿上。嘉靖向后靠着,先前的慵懒模样消失殆尽,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一副要捕捉猎物的模样。 “皇上?”黄锦轻唤,一边为嘉靖脱下刚换上的鞋子,一边将他的脚轻轻放进被子里。 嘉靖低头看着黄锦,怒声说道:“他们心中有着天下,朕就没有?都想做好人,都想要忠名。好人难做,忠臣难当,朕知道他们难,你不要说什么,他们有的是方法。” 这些大臣都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大才子、大学士,嘉靖不把他们压榨到最后一刻,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看样子,今晚内阁的争吵,在所难免了。 “灼华?”嘉靖唤道。灼华跪到嘉靖面前。嘉靖直起身,看着她问道:“想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样争吵的?” 灼华想了一会儿,没有答话。 “朕让你看看,你说的大爱有多难?”嘉靖又看向黄锦,吩咐道:“黄锦,带着灼华去,悄悄听一会儿就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