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慢慢走到霂歌的琴架前,看着架上摆放的琵琶。霂歌的琵琶弹得也好,却不喜欢这乐器,这一点,她们就不同。算了,她何必将事情搞得明明白白呢?周扬愿意掩耳盗铃麻痹自己,对于他来说,也许是好事。也许,周扬本就是喜欢卿舞的。 想到这里,灼华心中的愁绪稍稍化开,问道:“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 这才是故人相见,该有的寒暄。 卿舞盯着灼华,面目僵硬,思绪开始飘远,她过得好吗?怎么会好。霂歌一离开云之轩,老鸨便迫不及待地让她学习琴棋书画,准备将她培养成下一个霂歌。可她终究没有霂歌的天赋,性子又刚烈,叛逆的她处处抵抗,没少挨打。挨打多了,她也学乖了,只好认命顺从。 在只有十五的年纪,她开始挂牌接客,也就是那时,她的初夜被高价卖出。没过多久,云之轩的云歌突然暴毙,老鸨被吓得近乎疯癫。其他姐妹但凡攒够了钱,都纷纷赎身从良。像她这样没钱的,只能被辗转倒卖,最后被卖到了扬州。 她的遭遇,或许算不上最凄惨 。像她这种出身卑贱的人,大多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可她无法原谅的是,她尊重忠心的小姐,在有能力救她时,却毅然决然地抛下了她。她不能忘记,霂歌当时眼中的决绝,更不会忘记有人跟她说的那句话。 “要靠自己。” 如今,她真的靠自己,站在了这个人的面前。 “很——好。”卿舞冷笑一声,用最慢的速度,最清楚的话语说出了这两个字,生怕灼华听不清。 “你过得好就好,霂歌姐姐走的时候,心中仍有对你的惦念,她始终感觉负了你。”灼华感觉很是无力。 灼华背对着卿舞,并未看到她扭曲的神色,也无从想象她这些年的遭遇。毕竟,一生被呵护的灼华,哪里能理解那种颠沛流离、待价而沽的屈辱,那是毫无尊严可言地活着。 “可她走得那么决绝,不是吗?她没有丝毫的留恋,更没有丝毫的情分?这个男人就这么好,还是她只是想丢下我?”卿舞说着藏在心里许久的怨恨,而这份怨恨,她只对灼华诉说,才有意义。 霂歌会有悔恨吗?会觉得惭愧吗?她现在已经不知道了。毕竟,多年之后,卿舞听到的,只是霂歌香消玉殒的消息。当那个男人跟她说霂歌去了的时候,男人脸上的愧疚、悔恨、悲伤,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而她心中的恨意,并未因霂歌的离世而消散。她来到霂歌的世界,走着霂歌未走完的人生,即使霂歌早已不在,她依旧想着要夺走霂歌拥有过的一切。她从未意识到,这一切并无意义。 灼华转身,看着卿舞脸上的怨恨。灼华不想让逝去的霂歌再遭人误解,解释道:“霂歌姐姐不是不想带你走,她只是不想帮你选择你的人生。” “呵呵呵,多么心地善良?所以她将我留在那个任人轻贱的地方?”卿舞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嘲讽,“她已经帮我选了,不是吗?” 卿舞眼眸中已没了清冷,反倒添了一丝狂乱。 她一步步走近,逼近灼华,字字泣血:“你是天之骄女,永远不懂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苦楚。你十四岁时被人捧在掌心,而我却要倚门卖笑;你在王府享受着荣华富贵,我却被当作货物一样辗转买卖。” “我并不比你高贵,甚至,我活得比你更为苟且。”灼华直视着她,没有一点心虚和惊慌,“你恨霂歌姐姐?你从踏入青楼的第一天起,难道不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吗?卖你进青楼的人可不是她!更何况,霂歌姐姐又何曾真正畅快地活过?她所受的苦,并不比你少。” 灼华说的这些,卿舞何尝不知?只是当初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即便如今幡然醒悟,也早已回不了头。她应该早点遇到灼华,只是她终究没有霂歌的好运。 卿舞面上渐渐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淡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我现在过得很好。” 依照周扬对霂歌的愧疚与遗憾,他定会好好待她,无论是因为她是霂歌的旧人,还是因为她本身,都值得被爱、被呵护。 “那就好,有你陪伴着扬哥哥,我想这也是霂歌姐姐最想看到的。”她又看了一眼这屋子,可这里,再也不属于霂歌了。 所有人都已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唯独灼华,似还沉溺在过去中。算了,管他新人旧人,大家总归都要开始新的生活。 灼华离开了沐歌院,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来的必要了。霂歌姐姐已经走了,即使沐歌院还在,蜡梅还在,琴还在,可霂歌不在了。 就如霂歌和周扬的爱情,也随着霂歌的离去,消失在过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