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行审得怎么样了?”嘉靖问李芳,拿起帕子捂住嘴咳嗽了两下。
一旁的宫女连忙端过茶盅接痰,另一个则递上茶水让他漱口。
“回皇上,并无进展。”李芳脸上满是疑惑,按道理证据确凿,只差蓝道行的口供,只要他嘴一松,裕王和徐阶都会跟着倒霉。
可事实却是,徐阶每日照常到直庐办公,徐睿仍在忙着三大殿的营造工程,裕王也照旧在府中读书写字。最让他诧异的是李灼华,异常安静,每日只是看着屋里的书,未曾有过一次哭泣。
“宫内继续查。”嘉靖吩咐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宫外也盯紧些。”
“是。”李芳应声。
正巧此时,炼丹房送来了丹药。李芳接过,跪倒在榻前。嘉靖看着丹药,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他紧闭的双眼,又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李芳。李芳一脸愕然,嘉靖嗤笑一声,拿起一颗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的刺激让头晕似乎缓解了些许。嘉靖迈着依旧矫健的步伐,走出精舍,走到大殿的书案前。看了一会儿奏折后,他越来越感觉身上燥痒难耐。去找合适的嫔妃已然来不及,嘉靖又一次胡乱地拉过一个宫女,临幸这个“幸运”的女人。
嘉靖头晕的症状,并没有因服食仙药而彻底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没过几日,他看人竟有些模糊,如果没有宫人的搀扶,几乎难以正常行走。万寿宫的宫人都察觉到了皇上的变化,却没有一个人敢多言。或许,她们心中都暗暗期盼着这位万人敬仰的皇帝早日归天,或许这样,她们的命运就能有所改变。
朝堂之上,总有好消息传来。对于失势的严嵩而言,这个消息让他熄灭的希望之火重新燃烧。周扬第二次巡盐回京,带回了比上次更多的银两。这正是朝廷急需的。皇上的宫殿,南倭北虏,朝臣的薪俸,都离不开这些钱财的支撑。
“乐清回来了。”严嵩苍老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快过来,上次你帮我放的几本书,我怎么也找不到了。”
周扬连忙上前扶住严嵩。
严嵩叹息道:“人老了,眼睛也不管用了。”
周扬接过严嵩手里的书:“祖父,我来。”
周扬将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上。
严嵩对孤本古书、字画的收藏近乎疯狂。周扬第一次到严府时,看到满室的珍藏,即便自认为见多识广,也不禁瞠目结舌。那时爱书的他,却未曾想过,这些珍贵的典籍字画之上,或许都沾满了鲜血。
“今年巡盐途中,我也得了几本好书,特意带来孝敬祖父。”周扬笑着说道。
“你有这份孝心就好。”严嵩接过书,拿到灯烛下,一页页仔细翻阅起来。
“今年去巡盐,共收缴……”周扬还像往日一样,办了差役回来,先向严嵩汇报成果。这时的严嵩,既是他的长辈,也是他的上司。
“乐清,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什么字?我看不清了。”严嵩打断了他的话,周扬走了过去。
“你的差事,明天一早去内阁汇报,去朝堂汇报。”严嵩缓缓说道,“我现在赋闲在家,也只想象你的先生张聪那样,一心只读圣贤书。”
话虽如此,周扬却能听出,严嵩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张聪的从容与洒脱,只有不甘与隐忍。
“那小婿陪着祖父看书。”周扬拿起一本书,轻声朗读起来。
严嵩坐在躺椅上,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庄子的《逍遥游》,在周扬醇厚的嗓音中,异常好听。
外面静,屋里也静,可唯独心不静。严嵩的心从未静过,周扬此刻的心也不得安静。
第二天一早,正如严嵩所料,周扬刚到内阁述职,就被嘉靖传召入宫。嘉靖对他的差事大加表彰,称周扬为“栋梁之材”,是“朝廷的肱骨之臣”。这一消息很快传遍朝野,让本就猜测不透嘉靖心意的朝臣们更加迷茫, 谁也不知道皇上这步棋到底意欲何为。
即便周扬不愿,也最终被卷入了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他是严家的女婿,虽然他不曾贪污,可他手底下的严家人没有一个干净的;虽然他从未主动陷害他人,可身边的严家人个个心狠手辣。更何况,他早已与当年崇正书院的好友们决裂。
严嵩对于周扬的表现十分满意,更对嘉靖的褒奖欣喜不已。他反击的时候到了。蓝道行一案未能达到他预期的效果,那就扳倒徐阶,再牵扯出裕王。周扬的计划是,从灼华入手,内廷的事情虽难办,可严嵩不是没有办法。
周扬不信裕王和徐睿会对灼华的安危置之不理。既然他们能毫不犹豫地利用灼华,那他为什么不能反击?口口声声都说爱灼华的人,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利用,那他还有什么情义可以讲呢?想通了的周扬,心里不再有负担。情谊在斗争中,一文不值。他们或许还有同谋,而他,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他早已学会了独自面对孤独了,真正这样做了,并不心痛。
是的,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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