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 第162章蓝道行赴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嘉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他果断决绝，爱憎分明。现在的嘉靖，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凡是靠近者，都有被吞噬的危险。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闷热的空气，让人窒息。锦衣卫的人马迅速包围了朝天观，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逃脱。锦衣卫带领抓捕的，正是严嵩的孙子严鸿基。严鸿基带领着黑衣的锦衣卫，来到朝天观。　　蓝道行独自从容地坐在扶乩沙盘前，双腿盘坐，手持封印，口中念念有词，脸上似乎还有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他仿佛等待了许久，脸上有终于盼到迟到的友人般的松弛。或许，他早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况且，心怀信仰之人，从来不惧生死。　　这个天天号称能与神仙对话、通晓天命的人，内心却最不信神仙。念完《道德经》，蓝道行缓缓站起，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轻轻挽起道袍的袖子。今天，他还特意换上了一件新的道袍。　　他仍清晰地记得，曾经有个女孩问过他：“你就不怕死吗？” 　　“怕。”这是他当时的回答，“但是，我更怕有更多的人死去。” 　　他想过死亡，也想过不下百种死法。即使这样，也未曾让他畏惧。他只是读过几本书，跟着一个牛鼻子道人游历过两年。小小如他，那时候只是想，平庸地过着坑蒙拐骗的日子，直到哪一天无声无息地死在大明的某个角落，不为世人所知。　　可一路走来的经历，让他从一个市井流氓，变成了心怀理想的人。他见过灾民流离失所，死于饥寒交迫；看过流民为争抢粮食而抢夺官仓，看过太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状。他见过女孩被卖入妓院，见过富人逼死穷人，见过官逼民反的绝望。　　但他又能做些什么？他曾麻木过，也曾逞一时之勇救下被欺负的弱者，最终却被打成重伤；曾将仅有的食物分给逃难的孩子，自己却忍饥挨饿。　　最终，他看清了天下的困境。他爱惜生命，心怀济世情怀，可如此渺小的他，根本无力改变现实。他想躲避，他到了道观，他似乎找到了信仰。可到头来他才发现，神仙是救不了自己的，圣贤也是救不了自己的，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强大的内心。　　他想改变，可他太过渺小，于是他选择最简单的道路，那就是靠近嘉靖。在这条路上，他选择与徐阶结盟，他朝着他的目标迈出了一大步。在徐阶的帮助下他进入皇宫，成为嘉靖最为信任的蓝道行。　　为了天下苍生，使用一些不光明的手段又何妨？难道只许朝堂上那些满口讲着伦理道德，背地里鸡鸣狗盗之徒，耍着流氓的行径，就不许他用点小聪明济世救人？蓝道行的这点“小聪明”，用得恰到好处。四处游历和多年江湖经验，让他对人性有着更为深刻的认识。他知道人怕什么，更知道人想要什么，所以才能深得嘉靖的赏识。　　蓝道行直视着眼前的严鸿基，他怎么会不认得他？这个视自己为死敌，杀之而后快，却又指望着从自己的口供，让严家翻身？蓝道行朗声大笑，笑声之大，响彻朝天观的每一个角落。　　“来人，带走！”严鸿基暴喝，眼中满是阴狠。　　两个锦衣卫大汉上前，死死按住蓝道行的胳膊。　　蓝道行冷眼看着他们，说道：“放开。” 　　严鸿基抬了抬手指，示意锦衣卫松手。蓝道行抚平被扯皱的衣袖，高傲地抬起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大殿，走下台阶，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从来不惧死亡。　　审讯如期进行。这个假借扶乩之名多次在嘉靖面前诋毁严嵩的蓝道行，现在又落在了严嵩手中，严嵩怎么会轻易放过？这或许正是嘉靖的用意。如果是东厂审讯，或许还会留几分情面，可交到锦衣卫手中，以严嵩的狠辣，绝不会手下留情。　　没有蓝道行想象的一百种死法，却有着不知名目的百种酷刑。而这些酷刑都在蓝道行身上轮番上阵。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撕心裂肺的呐喊过后，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血迹早已分不清是哪一种刑具留下来的。他浑身动弹不得，唯一还能自主的，便是不愿再睁开的双眼。　　“到底谁是你背后的指使？”锦衣卫一遍遍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震耳欲聋。　　“我只是上应天命，何来背后指使？若真有，那肯定是天上的神仙了。”这个时候，蓝道行还能发出冷笑。　　“在宫里，又是与谁勾结，将消息传递到宫外。”又是被同样的追问。　　“我从未与外人勾结，更无消息可传。”蓝道行已经没了力气。　　如果朝廷能将这份精力用在治理天下、造福百姓上，而不是用在对群臣的控制上，或许大明早就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了。　　但他，再也看不到那个昌盛太平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