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 第82章宫里来了蓝神仙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在嘉靖看来，这个季节更该善加利用，毕竟春日里的神仙最为忙碌，要兼顾整个人间的劳作，比如春耕，比如播种。　　入宫之后，灼华才真正体会到，大明朝的诸多政务皆可暂缓：如赈灾，可以慢些推进；如军饷，可以推迟调拨，就连官员的年俸，都可以拖延发放。只有一件事，朝野上下必须放在心上，且不得丝毫怠慢，那就是嘉靖的修仙之事。　　天下的道士之多，道观香火之兴盛，人们对于道教之推崇，在嘉靖朝，堪称历代之最。对老庄之学的研究也空前繁荣。嘉靖本身学识渊博，要寻得能让他信服的道士，不是件容易的事。　　服侍别人，一直是灼华认为最为简单的事情，可服侍嘉靖则不然，幸好粗手粗脚的她，只是做最简单的工作。在嘉靖的精舍里，她见得最多的就是严嵩和徐阶，这两位既有才华，又老谋深算的肱骨之臣。其余大臣，嘉靖偶尔也会召见，却极为稀少。　　这一天看似平常，嘉靖依旧召见了徐阶与严嵩，只不过在问完政事后，嘉靖屏退严嵩，只留下徐阶。　　灼华满心好奇地静待后续，过一会儿，永寿宫的大殿里步入一位道士打扮的男子，此人清瘦白皙，一缕长髯垂至胸前，面色红润有光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消瘦的身影从灼华身旁掠过，即便她低头垂目，仍能察觉到道士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灼华悄悄抬眼偷瞄，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她看了总有一种想笑的感觉，且这种感觉又似曾相识。殿内随即传出论道之声，皆是关于《易经》的解读与卦象的推演，都是灼华听不明白的。自书院时起，她就知道那是世界上最高深的学问。　　过了许久，久到灼华打起了瞌睡，殿内的论道声才终于停歇。嘉靖缓缓下榻，徐阶和那道士跟在身后，后面是当值的李芳，灼华和杨珍儿跟在最后，一行人慢慢地走向大殿。　　行至殿中，嘉靖命太监将门窗全部敞开。此时正好风起，他伫立在风口，双手抬起，宽大的道袍在风中飞舞起来。灼华抬眼望去，这样的嘉靖，像足了神仙降临。　　狂风袭来，灼华与杨珍儿等女子纷纷闭眼后退，侧过脸躲避大风。灼华并不享受，却依旧睁着眼，盯着那道士，她终于想起这似曾相识之感源自何处。　　她见过这个道士！　　记忆如卸了闸的洪流，倾泻而出，时间仿佛倒流回她和李研初入书院后第一次下山的情景。那日拦下他们强行算命，却被当场揭穿骗局的“江湖术士”，正是眼前这位，刚才得知姓名的蓝道行。　　当年在江湖之中，李研、张白一、徐睿、周扬四人尚有勇气戳穿他的谎言，识破其中破绽。可如今到了朝堂之上，众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缄口不言。而引荐蓝道行入宫的，正是徐阶。由此推论，徐睿不可能不知情，也不可能没见过蓝道行。　　那么，徐阶徐睿父子此举，能不能算是欺君？灼华正思量间，被杨珍儿轻轻推了一把，回过神来，恰好对上嘉靖与蓝道行盯着她的眼神。　　“蓝神仙，替这位宫女相面如何？”嘉靖问道。　　“回皇上，贫道与这位姑娘早有一面之缘。那是七八年前，那时姑娘还是男孩，贫道便曾为姑娘相过面。”蓝道行如实回答，并不回避。　　“怎么说？”嘉靖问道。　　“姑娘面相未变，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许柔和。贫道当年说姑娘是凤凰命格，此时来看，姑娘命格未变，只是……”蓝道行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但说无妨。”嘉靖饶有兴趣地听着。　　“姑娘的命格似被斩断，姑娘命中所遇之人，必是万金之躯，方能扭转命数。”蓝道行缓缓说道。　　灼华心中冷笑，这个道士还是这么会说话，什么为她看相，摆明了是在暗中称颂皇上。　　“哈哈哈……”嘉靖得意地笑着，脸上露出些许赞许和信任。　　这时候灼华才明白，和嘉靖的相处之道，一定要会揣摩他的心思，要顾忌皇上的面子，也要会阿谀奉承。所以，蓝道行日后定能得到嘉靖的信任。　　“赐蓝道行居朝天观。”嘉靖说着，脸上难掩的笑意，“退下吧。” 　　蓝道行与徐阶行礼告退，刚走出殿门，嘉靖又对灼华吩咐道：“你送蓝神仙去朝天观，也去沾沾那里的仙气，清清你这一身的俗骨。” 　　“奴婢遵旨，只怕奴婢愚钝，辜负了皇上的好意。”灼华回道。　　如果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嘉靖，她回嘴定不会这么客气。灼华更想不明白，聪明绝顶的嘉靖，怎么竟会相信这些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呢？　　嘉靖挑眉看了看性情倔强的灼华，微微颔首。灼华退出大殿，随着蓝道行一同出了西苑。　　两人走了许久，一路无话，灼华看着蓝道行的背影，思绪翻涌。　　抵达朝天观内，灼华才压低声音唤道：“道长？” 　　“什么事？”蓝道行停住了脚步。　　“你这个骗子，今天就不怕我当场揭穿你吗？”灼华再也没了好脾气，眯着眼质问，言语中恢复往日的刻薄。　　蓝道行淡淡一笑：“姑娘误会了，我从来未骗过人，姑娘何来‘骗子’之说？我也未做过亏心事，怕你揭穿什么？” 　　蓝道行说得云淡风轻。　　“没有吗？当年你在南京行骗，可是被我们当场抓包，当场抓住你的人中，四个人现在都在朝廷。”灼华不介意帮着蓝道行回忆着过往的细节。　　“哈哈哈……”蓝道行爽朗大笑，脸上褪去了在嘉靖面前的心机，“敢问姑娘，当年你们抓了我什么把柄？我为几位大人相面，又有哪一处不准？” 　　蓝道行目光锐利，直视着灼华，好似能将她看透。灼华最怕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张聪有，嘉靖有，张白一有，而眼前的这个江湖骗子也有。　　“姑娘无话可说了？那贫道便替你说道说道。周扬周大人仕途通达，没有错吧？他为情所困也对吧？想想他死去的红颜知己，姑娘应该比我了解。令兄现在驰骋战场，见面还要尊称一声李将军呢？”蓝道行所言，竟句句属实，他们几个都沿着蓝道行推算的人生轨迹前行。“就连姑娘你，数次有机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可惜姑娘不知道珍惜。” 　　他轻叹一声，连连摇头，似乎为灼华惋惜。　　“你！”灼华竟无言以对。　　“姑娘不必生气，只要姑娘有心，姑娘想要，大富大贵不在话下。毕竟，王爷对你仍有情。”蓝道行语气平淡，完全不理会灼华惊讶的表情。　　他竟知晓所有事？灼华转念一想，他是徐阶举荐之人，知晓这些也不足为奇。　　惊愕之色从灼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倒是未曾想到，到了京城，你竟会与徐睿再度相识。” 　　“姑娘果然聪慧，子晓早已料定我会见到姑娘，也说姑娘必定不会揭穿我。我和子晓，先谢过姑娘。”蓝道行从容应答。　　听着他对徐睿熟稔的称呼，灼华已然断定，蓝道行与徐睿已经是朋友。　　“你就这么笃定？”灼华反问。　　“我本抱着一半的希望。”蓝道行稍作停顿，又说道：“是子晓笃定，他更了解姑娘。” 　　当初筹备入宫之时，徐阶和蓝道行都曾担心过灼华。他们怕愤世嫉俗的灼华，会当面拆穿蓝道行。唯有徐睿力排众议，硬是走出这步险棋，他知道灼华定不会说，而且会守住秘密。　　是啊，她身边的人都了解她，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灼华已有半年未见过徐睿，即使在深宫内苑，他们依旧能精准揣测她的心思。　　或许，这也算是一件幸事，人生难得能有几个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