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02章 母亲的家乡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一个小镇。向当地人打听后才知道,这里叫新安,隶属淮阴府;过了新安再往北,就到北直隶的地界了。当地人的口音不像淮阴一带,反倒和山东口音十分相近,也难怪他们说“这里哪都管不到”。   新安不大,和南方的乡镇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远没有江南那般富庶。再加上今年遭遇天灾,县城里一片荒凉,就连城区内都能看到残垣断壁、破砖烂瓦,更别提乡村了。   灼华不禁想起了母亲。或许,母亲当年就是在这样的灾年,跟着家人往南逃荒的吧?又或者,母亲逃荒的那一年,比现在还要艰难。今年虽荒凉,却还没到饿殍遍地的地步,也没见到成群的难民。一想到这里,灼华就心疼母亲:母亲定是受过天大的苦难,所以才比其他女人更懂得感恩,更懂得珍惜。虽然母亲出身卑微,对他们的教养也格外严苛,却把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每一个孩子。   “前面有客栈,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老胡对坐在边上的李研说道。   “胡老大,听你的。”李研说道,这一路下来,他对这位常年游走江湖的胡老大,早已心生敬佩。   灼华正眯着眼打盹,听到外面的对话,立刻来了精神,探出头问道:“是要到了吗?”   “快到了,姑娘,看到前面了吗?”老胡用马鞭指了指前方。   “真的好累。”灼华叹息,手捶着后背,坐车可不比坐船,她整个身子都像散架似的。   “这还算是好走的路,到了山东那边,路可就没这么平坦了。”老胡说道。   “啊?”灼华叫道。   “别担心,我们又要换水路了,一直坐到通州,到了通州,我们就离京城不远了。”车里面传来张白一悠闲的声音,灼华还以为他睡着了,原来他一直在养神打坐。   到了客栈门口,店小二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客官几位呀?”   从客栈里冷清的模样来看,生意并不算好,难得来了这么多客人。众人往里走,只见客栈里的桌椅板凳都很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俺们要两间客房,两个通铺。”这一路,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安排的,灼华和霂歌一间,周扬、张白一、李研住另一间客房,老胡和张安住通铺。   “好嘞!客观里边请。”小二忙着带着众人上楼。   “你们店里有好吃的吗?”灼华问道,她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有啊,这方圆十里,你是找不到比我们客栈还要好的地方了。我们这可是百年老店,是祖宗传下来的!环境其他的都不说了,客官们都看得到,但论起吃食,那绝对是一绝!”店小二拍着胸脯,夸夸其谈。   “哦?那待会儿我们可得好好尝尝,探个究竟了。”灼华笑道。   店小二把灼华和霂歌领进客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但还算宽敞。因为平时人们出行多走水路,走陆路的人很少;再加上这里地处偏僻,除了短途赶路的人,很少有人会来这里住店。   “你下去,给我们备上点好酒,等会儿我们下去点菜。”李研嘱咐店小二,并给了小二几个铜板。等店小二走后,李研叹了口气:“这里比起江南,差距太大了。”   “也不必叹气,南北气候本就不同,再加上这里多山气候寒冷,自然没有江南富庶。”张白一笑道。   “三哥,下去吃饭吧。”灼华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三人都面色凝重,本洋溢着笑容的脸也跟着黯淡下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灼华走到李研身边,伸手掐了掐李研的脸。   李研抬手打掉她的手,白了灼华一眼:“别闹。”   “下去吃饭了,我跟霂歌姐姐下去了。”灼华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才不理他们的忧国忧民呢。灼华又高兴地拉着霂歌一起下楼了。   灼华拉着霂歌走在前面,霂歌从不似她这样大大咧咧,每次跟在她身后,都觉得有些不自在,频频流露出女孩子的娇羞。   到了楼下,灼华先走到一张桌子旁,假装用衣袖仔细擦了擦凳子,谄媚笑道:“公子坐。”   霂歌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的用意,笑着坐下。灼华则大剌剌地坐到旁边,喊道:“小二,店里有什么好吃的?”   “客官,我们这里有饺子、面条,还有大米饭,您想吃点什么?”店小二笑着端着酒跑了过来。   这时,李研、张白一和周扬也下了楼。李研走到灼华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脚还随意地搭在了旁边的凳子上。以前在书院时,众人早就习惯了李研和灼华的打打闹闹,对此也见怪不怪。   “来一个爆炒肚丝,一盘白菜肥肠,一只肥鸡,一盘青菜,再来份萝卜汤,最后再烧条鱼,就这些吧。”张白一说道,见张安也收拾好行李走了过来,便问:“胡老大呢?”   “胡老大说要再检查一下车里有没有落下东西,让小的先过来。”张安恭敬地站在张白一身边。   “平时做事多上点心,多想着,别什么都叫胡老大操心。”张白一嘱咐道。   “哎,我知道了。”张安才十几岁,江湖历练也少些,还是孩子天性,自然没有胡老大考虑得周全。   “客官,主食吃什么?”店小二笑着问道。   “米饭,我这一天不吃米饭,总觉得跟没吃饭似的。”周扬笑道。   “那就米饭吧。”李研说道,总归要迁就一下这些地道的南方人。   “得嘞!”店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甩,一溜烟跑进了后厨。   “掌柜的,茶水没有了,麻烦添点吧。”   柜台后的掌柜正低头算账,此时已近傍晚,吃饭的客人少了许多,要住店的也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听到招呼,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桌前笑了笑,拿起茶壶添满热水,给众人倒上后,随口问道:“客官们都是从南方来的吧?”   李研点了点头,掌柜为他们倒上茶水,又问:“是往京城去?”见满桌的人都不回话,掌柜子不再打听,圆滑说道:“这时候路过的书生最多,几位气宇轩昂,满身书卷气,一看就是读书人。”   “哪里是读书人!”灼华抿嘴忍住笑,指着眼前的三人说道:“一个打猎的,一个耕田的,还有这位,是卖猪肉的!”   李研当然是打猎的,周扬是耕田的,那么肥胖的张白一不卖猪肉都可惜了。   那掌柜的听着微笑着说道:“姑娘说笑了,只是现在路过的书生还不多,再过半个月,我们这店里定是住得满满的,像你们这么晚到,可就没有房间了。”   掌柜的常年见的来往客商、书生多了去了,哪里看不出灼华是个女孩。灼华自觉地无话可说,自己都骗不过别人,更不要说霂歌,那么美艳怎么会是男人?看着灼华无话可说的模样,李研不禁笑出了声。越往北灼华这样的女儿身越难隐藏,北方即使是女子,也没有灼华这样娇小的,灼华不算矮,是没有北方女人的壮硕。   “掌柜的,今天我们一路走来,路过几个村子,都极其萧条,房子破旧不堪,摇摇欲坠,哪哪都是千疮百孔,这是怎么回事?”周扬喝了一口茶,眉头紧蹙。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去年大旱,刚长出的苗旱死了一半,虽然后来下了大雨,但是晚了,地里几乎没什么收成。朝廷也没有个说法,救灾的钱粮没见到,税收却一分不少地照收,过不下去的人都逃荒去喽。”掌柜子边说边叹息。   “我们一路走来,看到村子里虽穷苦,但也未见饿死逃荒者,不像你说得这样严重啊?”张白一脸上仍带着笑,但眼睛里透着疑惑。   “去年秋天确实没收成,但秋后就下了大雨,没影响到秋播,加上去年冬天又下了两场大雪,今年应该有个好收成,所以,家里能撑的,都还在撑着,该去大户家借粮的借粮,有卖点地还是能过活的,就凑凑合合地过下去了。”掌柜的哀叹一声,“能留下的谁愿意走呢。”   “这县城就一直这样?”灼华问道。   “听公子们的口音,像是南京那边来的?”掌柜的问道,心中已经了然,继续说:“我们这里自然没法和江南比,我们这冬天冷,旱灾水灾又常发生,地方也偏了些,哪里的官府都不想管,人苦啊。”   “掌柜的开着客栈,不靠天吃饭,不至于太苦吧?”李研说道。   “乡里都苦,我们也好不了哪里去,你就看我这店小二,家里的地都卖光了,最后没办法,只能卖身到我这里,也只能混个温饱。”客栈老板叹了口气。   “现在的地价多少?”李研问道,张白一和周扬都等着掌柜的回答,这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菜来了。”随着店小二一阵的招呼,众人闲聊被打断了。   “掌柜的,那你们这附近有好玩的吗?”灼华看到吃的,眼睛瞬间亮了,哪里还听得进“人间疾苦”,看到吃的肯定要想起玩的了。   “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掌柜的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暗道“富家子弟果然只知享乐”,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柜台。   “我看客官们不如明天留一日,明天我们县里逢会,附近的人都会来赶集,可热闹了!客官们不如留下来看看?”那店小二笑着说,是个讨喜伶俐的孩子。   “这个不错,我们也走累了,明天我们也凑凑热闹?”灼华一听有热闹可看,两眼早已放出了异彩。他们一路北上,几乎没怎么停歇,她早就想好好玩一天了。说着,她还讨好地看向其他人,等着他们同意。   “胡老大,你觉得呢?”李研谨慎地征求胡老大的意见。   刚才胡老大一直在检查客栈周围的环境,每次住店,他都会这么做,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   “听公子们的,不急着赶路,就歇歇吧。”胡老大笑着应允。   不知怎的,灼华总觉得胡老大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憨厚淳朴,或许是常年走江湖,身上经历的事情多,沧桑感自然就有了。   “谢谢胡老大!”灼华说道,仍然狐疑地看着胡老大。   “吃菜吃菜。”张白一笑着说。   张白一看出了灼华的疑惑,其实他自己也疑惑过,自认是个能看透人心的人,也瞧不出端倪。胡老大平时寡言少语,不问他也不多说,面相老实憨厚,但眼神却是锐利的。既然是李矾叫来的,自然是为了照顾灼华和李研,自己过多猜忌,反倒是多余了。   夜静悄悄地,旅途颠簸劳累的他们,伴随着秋风,安然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