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86章 霂歌赎身

  周扬压抑了多日的思念,终于得偿所愿。他这才深切体会到,不分离,永远不知相思的苦涩;不见霂歌的日子,才明白何为真正的孤独。刚回到书院,他便迫不及待地下山,直奔云之轩。这里依旧如往日般热闹,霂歌是否也是这般思念他呢?   此刻,周扬就站在霂歌的房门口,先前的急切仿佛瞬间消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霂歌就在这扇门后。   霂歌知道周扬已经到了,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周扬。她紧紧靠在门后,静静地听着周扬的脚步声。此时的云之轩里,歌声、琴声、嬉笑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归于宁静。周扬与霂歌,似乎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周扬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推开了门,只见霂歌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霂歌。”   周扬一声轻唤,霂歌再也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   “见到我,怎么反倒哭了,是不开心吗?”周扬紧紧抱着她,柔声问道。霂歌轻轻摇了摇头。“那是太开心了,喜极而泣?”周扬苦笑着问,霂歌依旧摇头。   他拭去她的泪水,她的眼眸深情地望着他。他情不自禁,深吻着她。一个吻似乎不够,远远不够……   “霂歌,知道我有多想念你吗?”霂歌侧躺在床榻上,头枕在周扬胸前。周扬手捡起她柔顺的黑发在手里把玩。   霂歌笑着摇头,不语。   “你怎会不知道?你有没有思念我?如我思念你一般?”周扬抬起霂歌的脸,要她的回应。多么霸道的男人,许爱之后马上就要讨回。   “我在这里,过客虽多,但每日都是寥寥而终,我对你的思念,只会比你对我的多一许。”霂歌望着周扬娇声说道,她怎么会不思念?只会更思念而已,思念到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男子。   “霂歌,霂歌。”周扬将她拥得更紧,一遍遍轻唤着她的名字。   “我都不敢想,若有一天你离开南京,离开了我,我该如何过活?定如那行尸走肉一般。”霂歌说道,眼眸已噙着泪水。   “霂歌,我怎么会离开你呢?你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怎会舍得?现在的我,只想与你厮守,只想这样抱着你,爱着你。”周扬深情说道,是霂歌抚慰了他孤独的心,是霂歌让他无所畏惧。   “你不要骗我,明年你就要去考取功名,去了京城,还不把我忘了?”霂歌说道,她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个人,也从未这样“小心眼”。而此时的她,只愿是个平凡的女子,害怕失去爱的普通女人。   “霂歌,我可以不要功名,也可以不读书了。我们回我的家乡,那里有几亩田地,我耕田,你织布,过普通农夫的生活,可好?”周扬笑着说道。   霂歌却低下了头,对她而言,这并非简单的玩笑:“你家里哪里会容得下我这种身份卑贱的女人?”   周扬看到她眼里的不安,又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在南京,做点小生意,或者教孩子们读书,你在家为我洗衣做饭,可好?”   “你又在说笑了,你苦读十几年,为的就是一朝功成名就,怎可为了我耽误仕途?”霂歌说道,脸上已没了悲喜,她不该这样强求,周扬能这样爱她,已然足够。   “霂歌?”周扬坐起身,正面看着霂歌,语气坚定:“我要娶你为妻,今生今世,定不负你。”   “你能怎样?”霂歌起身穿起衣服,甜言蜜语对于霂歌来说,已经索然无味。   “我要给你赎身,我要与你厮守,我要爱你!”周扬也起身,跟着霂歌走到窗前。   霂歌轻轻地推开一扇窗户,静静地望向窗外,天上的月亮已染上皎洁的白色,漆黑的夜也渐渐明亮起来。   “天要亮了,回去吧。”霂歌柔声说道,她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她不过是个歌伎,她不该有奢望的,别的男人都不愿做到的事情,她怎么偏来要求周扬呢?   “霂歌,我……”周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再多的海誓山盟,在霂歌这里,似乎都成了虚情假意。   “别想太多,是我自己还没有想好,快些回去吧。”霂歌转过身,冲着周扬露出一抹浅笑。   这样的霂歌才是他的霂歌。   周扬望了望窗外渐亮的天色,笑着在霂歌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那我回去了,我会尽快来找你。”周扬说着穿上衣服,回书院去了。   霂歌躺在周扬的怀里,周扬紧紧抱着霂歌,认真说道:“霂歌,我已经想好了,我要为你赎身,我要你!要你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   经过这几日的深思熟虑,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们这样不好吗?”霂歌轻声问道,他们每日相见,浓情蜜意。   “这样怎的好了?今日见了你,明日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在学堂里,我看不进书,也安不下心。近几日,我都要疯了一般。一想到别的男人能看到你,我就嫉妒,就痛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勇气来为你赎身,没有能力把你供养起来。痛恨自己,为了功名,将你留在这里,相隔万里。”周扬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是喜欢我,还是想要占有我?”霂歌眨着无辜的大眼问道,尽管心中有了答案,她还是想亲耳听周扬说出来。   “我爱你啊,霂歌!爱到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爱到想将你藏起来,不让外人多看一眼;霂歌,请你相信我。”周扬坐起,对霂歌正色说道,没有半点玩笑。   “你不会嫌弃我吗?”霂歌在意,她怎么会不在意自己的出身?   “不会。霂歌,如果我能早些来到你的身边,能早些保护你,能叫你不必在这里倚门卖笑,哪怕付出一切,我都愿意。可我无法改变过去,只能用尽余生来照顾你、爱你。如果我就此错过你,我定会悔恨终身。”周扬动情地说道,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出身低贱,你却如此真心爱我,我也不愿你离去,我愿意跟着你,即使没有名分,即使只做个婢女,我也愿意。”霂歌哭着投进周扬的怀里。   “霂歌,你愿意跟我走?”   “无论天涯海角,君若不弃,我定不离。”   “霂歌,霂歌……”   他抱着她,不停地唤着他置于心底的名字。   霂歌站在老鸨的前面,老鸨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霂歌行礼后,轻声说道:“妈妈,我要赎身。”   “你说什么?霂歌?”老鸨惊讶地站起来,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霂歌正值青春年华,大好时光,也是最光彩照人的时候。   “妈妈,您没有听错,我要赎身。”霂歌依旧笑着,一如往日说话时的温柔。   身边的几个小歌妓听到这话,立刻小声议论起来,边上的龟公也诧异地看着老鸨和霂歌,识趣地不敢多言。   “为了谁?那个穷酸书生?”老鸨走近霂歌,瞪大眼睛刻薄大声地质问。   “来我们院子的书生多了,不知妈妈说的是谁?”霂歌笑着说道,语气中全是嘲讽。   “甭跟我这绕弯子!我说的是谁,你心里清楚。谁为你赎身?那个穷酸书生?不是我看不起他,他出不起这个钱!”老鸨摇着手帕,脸上的怒气变为了嘲讽的笑。她本以为霂歌只是贪恋周扬的才华,没承想竟动了真情。   天天都在情场,竟然还有人会动真感情?   “你说多少?”霂歌轻松地问道,只要与她心中的价码差得不远,她都能接受。   “那要看谁为你赎身?人不同,价位自是不同。我说霂歌,你不会真的看上那个穷书生了吧?”老鸨脸上的怒气未消,却已缓和了不少。   “妈妈别管,我为自己赎身,与他人无关。”霂歌仍然笑着,语气却愈发坚定。   老鸨一听霂歌是要自己赎身,与那个书生无关,便又换了一副嘴脸。她以为霂歌厌倦了院里的生活,想换个环境,还想尽力挽留,讨好说道:“你自己?我的姑奶奶,这又是为什么?难道我对你不好?”   霂歌如今是云之轩最红的头牌,眼看着霂歌已经二十四五岁,青春不再,老鸨自然要往后想。   霂歌笑着看着老鸨,客气说道:“妈妈对我自是没的说,自从我来这云之轩,你就当我是自家的女儿,倍加疼爱。我来这几年,给妈妈也赚了不少钱。我也不瞒妈妈,我手头上也有些积蓄,只望妈妈看在我们‘母女’多年的情分上,价格合理些,我也好早些准备。”   这时,围观的伎女越来越多,都在底下小声私语,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我的好女儿,你总要跟妈妈透个底,你要跟哪个达官贵人去了?要真的是好人家,我也不会拦着你,放你出去从了良。要是那个穷书生,你说什么我也是不愿意的。且不说他现在一无所有,就算有朝一日他真发达了,他家里能容得下我们这种出身的人?妈妈自认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多少姑娘跟了他们,玩腻了,家里娶了妻,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最终还得回到这风月场中,我可不愿看到你落得这么个下场。”老鸨说着,还假装抹起泪来。   虽然是为了私利劝霂歌,但这番话不无道理,霂歌也能听进耳朵里去。可霂歌现在已经无法回头,没有什么比跟着周扬更重要的了。   “妈妈说的哪里话,他就是要我,我也不愿跟他去吃苦哩。我只是在这院子里待得够了,想出去过过,清静清静。”霂歌委婉说道。   老鸨见霂歌还有留下之意,立刻笑着说道:“这个简单,你这就去清静清静,我放你去,再给你租套民宅,你住够了再回来。”   “妈妈,这里终究是我的牵挂,我想了却心愿去。”霂歌正说着,听见楼梯上传来了云歌的声音:“妹妹,你这是心意已定?妈妈这般劝你都没用?”话说间,云歌已走到了霂歌的身边。   今天倒是稀奇了,平日大厅里客人争抢都看不到霂歌云歌两位花魁,今日却破天荒地聚在了一起。   “我心意已定,还望姐姐和妈妈成全。”霂歌说完,便要下跪请求。   “妹妹千万别啊!”云歌拉起霂歌说道:“我们这院子自是待你不错,别家也未必有我们家好,妹妹可要想好了。”   “我已深思熟虑过了,谢姐姐提醒。我只求能离开这院子,妈妈和姐姐放心,我定不会吃里爬外,到了别家去。”霂歌说道。   云歌见霂歌并没有其他心思,便放心地笑了笑:“妹妹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世间痴心女,难得有情郎。不过妹妹,妈妈刚才说得也没错,选个有情的,不如选个有钱的。这情易变,但钱在自己手里,还是自己的。”   “选个有情的,怎么就不好了?从了良,怎么就不好了?既然霂歌妹妹有这份心,难得遇到有情人,妹妹就要大胆地去,何必待在这里一辈子!倚门卖笑,在这里面还是个人,出门去就低贱得被人踏在脚底。”紫烟听了一会儿便听不下去了,大声说道。她最看不惯老鸨和云歌那副假模假样。   “你懂什么!在这里多话?”老鸨对着紫烟厉声喝道。   竟然有人敢帮着霂歌说话,老鸨气得脸色铁青。   “妈妈都当我傻,我心里明白着呢!这院子里的姑娘,不是自小家贫被卖到这里,就是家道中落没了去处,敢情好人家的闺女谁愿意到这里来?这里的姑娘,谁不盼着有个可靠的人,能带着自己离开这苦海?即使为农妇也比这在这里强。”紫烟仰着头愤慨地说道。   她们都有着悲苦的命运,如果有人成为幸运的人,走出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但是,走出这里就有自由了吗?   老鸨被气得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打紫烟,厉声骂道:“你这小蹄子!平时也未见你有这般能耐,今日倒是怎么了?中了邪了,敢跟老娘杠上了?”   紫烟的样貌和学识虽比不上霂歌与云歌,但平日里最是听话。什么难缠的客人、别人不愿意伺候的客人,她都接下。可今日,她竟敢公然与老鸨顶撞,老鸨实在想不明白。   “妈妈心里的苦,我们最清楚,您当初若不是错过了好年纪,也不会在这里做这种营生。”紫烟哪里肯饶,任老鸨在他身上一通乱打。   边上几个龟奴见状,赶紧跑过来拉开老鸨,劝道:“妈妈别生气,跟她置个什么气。”   全妓院的人都把紫烟当作最傻之人,平时就连小妓女都敢欺负她,觉得她粗俗无趣,霂歌也不与她来往,紫烟也并未给霂歌好脸色。可今日听着紫烟这番话,霂歌才明白,在这院子里,看似糊涂的紫烟,却是最明白的人。   “都别闹了!”云歌“啪”地一拍桌子,喝道:“都成了什么模样!在这里打闹起来了。既然妹妹要走,我们自然不会拦着,一切都应按照规矩来。外有衙门法律,内有我们这行的行规,该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一切按规矩办。”云歌走到霂歌面前,看着霂歌,心平气和地说道。   “谢姐姐和妈妈成全,既然今日大家都在,还请妈妈把价格定了,这件事就算了了。”霂歌说道。   既然都撕破了脸皮,何必还要顾忌彼此的感受,不如让众人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老鸨反悔。   “既然云歌都帮你说话了,我就成全你。你也是知道的,当初你十二岁我就买了你。这些年,我养着你,还请了师傅教你琴棋书画,这笔钱可都要算进来的,这些年你吃的、穿的、用的……”老鸨坐回太师椅上,扳着手指头数着念叨着,想了片刻,说道:“看在我们‘母女’一场的份上,我也不问你多要,五万两银子。”   底下的人听到老鸨报出的价格,立刻炸开了锅,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这么多?”   “霂歌这些年也攒了不少。”   “霂歌不一定付得起。”   霂歌思索了片刻,笑着说道:“谢妈妈成全,还请妈妈给我一个月的期限,到时我定凑足五万两纹银。”   “好!”老鸨拍了一下手,答应下来。   底下的人仍在议论,老鸨本就满心不快,看着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更是窝火,忍不住骂道:“都是一群吃干饭的!该看的好戏都看完了,这里还有什么笑话值得你们看?难道客人不用接了?他霂歌一个人走了,你们都不用吃饭了吗?”   老鸨这一通臭骂,吓得底下的人赶紧散去,谁都不想平白无故挨一顿打。   “紫烟。”霂歌追上紫烟,拉住她,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紫烟仍然一副不喜欢霂歌的样子,抬手拂了拂头发,又扯了扯衣服,说道:“我并不是帮你,谁愿意出这院子我都愿意支持。恭喜你,要远离苦海了。”紫烟说完便扇着小扇,扭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