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223,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袭紫裳,跪拜佛前。
一、碳画娇眉,符水定魂。
手持碳火画娇眉,
红纸点唇换紫裙。
粉羽辫发巧梳起,
美人一笑留镜前。
灶膛里未燃尽的炭条在我指尖发烫,对着裂了缝的梳妆镜,我细细描摹着柳叶般的弯眉。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产后的青黑,唯有这双用灶火画出的眉,还残存着往日的形状。
没有口红,便撕了块红纸,轻轻抿在唇上,那抹突兀的嫣红,像雪地里滴落的血。
我将及肩的中发编成发辫,弧形固定在额边,又将那支长长的粉色羽毛发夹别在脑后,羽梢垂落,轻扫着脖颈。
“我要去见子小龙。”我转身,对上一家人忧惧的目光。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嘶吼,去见那个盘踞在我心头三年、如今却避而不见的男人,仿佛他是解开心魔的唯一钥匙。
父亲无奈地叹息,姬晨,我的丈夫,抱着我们襁褓中的孩子荣荣,眉头紧锁,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我们之间。
就在这时,奶奶领着那位被称为“老胡子”的师傅进来了。
老师傅手指干枯,搭上我的腕脉,目光如古井无波。
“老外公,我这病,到底会不会好?”我声音发颤,“这几日佛号不断,总觉得要升仙成佛,我到底怎么了?”
他捻着胡须,语气平淡无奇:“产后未补,身体太虚,神经衰弱罢了。”
说罢,他取出一张黄符,点燃,灰烬落入清水碗中,符咒的低吟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顺从地喝下那碗混着灰烬的符水,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虚妄的期盼——或许,这碗水真能镇住我魂魄深处的惊涛骇浪。
姬晨默默将我和孩子们,还有他自己的头发、指甲碎屑交给师傅,看着他用青红黑白丝线仔细缠好,收入怀中。
这一系列动作,如同完成一场古老而神秘的仪式,荒诞之中,竟给了我片刻的安宁。
二、执意寻佛,镜里憔容。
梳发化妆去烧香,
并非为了看同窗。
如今二子心已定,
此生只随孝文郎。
老师傅走后,我执念又起,揪着父亲追问子小龙的下落。
“他定是不肯来见我!”我激动地喊着,冲回楼上,翻箱倒柜找出那件浅紫色百花连衣长裙和紫色羽绒外套。看着镜中憔悴消瘦的身影,月子里的煎熬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日夜不能安寝,耳边梵音不断,身体仿佛被掏空,只余下这具形销骨立的皮囊和纷乱如麻的思绪。
我精心打扮,仿佛要去赴一场青春的末路之约,又像是要用这残存的美貌,与命运做最后一次无声的抗争。
父亲拗不过我,最终点头答应带我去峨眉山庵堂。
车经商店,我下车买香烛,偶遇鸿鹄的伯伯,竟又痴缠着追问起妹妹的婚事,引得旁人侧目。
我的心神,如同断线的风筝,在往事的漩涡和虚妄的幻象中飘摇不定。
三、庵堂惊佛,宿命轮回。
到了庵堂,停车跪拜,踏入外厅的瞬间,我惊得几乎窒息——那里赫然矗立着四尊新佛像!
一男一女两位菩萨背对而立,两侧各有一位持斧神将,身旁还有两个童子模样的塑像。
这景象,与我连日来梦中、幻视中所见何其相似!
“您看!这就是我们一家四口!”我激动地扯着姬晨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我和你是背对背的,两个孩子就在两旁!”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蒲团之上,虔诚地三叩首。
内心有个声音在呐喊:看吧,这不是臆想,我的灵已成就佛位,留在这尘世的肉身,不过是暂受磨难,还有更伟大的使命等待我去完成。
我强作镇定,将红包塞给庙里的师傅,目光扫过墙上新题的偈语:“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慈母怀孕时,吃斋不纳荤……”想到母亲怀我时营养不良,导致我八月早产,一股宿命般的悲凉与诡异的自豪交织心头。
我拉过庙婆,急切询问佛像来历。她答:“农历十二月十七晚打造成功,十八立好。”
——十二月十七,正是我儿荣荣的生日!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苦笑,冥冥之中,一切仿佛皆有定数。
烧香问卦后,我怀抱孩儿,转身离去,心中那份虚妄的笃信,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四、劫波渡尽,味觉归真。
回到家中,环境依旧,那强行压下的焦躁却再次翻涌。
“回邵阳!我要回邵阳!”我对着姬晨叫嚷,仿佛离开此地就能逃离这无尽的梦魇。
他不允,我便以死相胁,穿着拖鞋冲向水库方向。
奶奶哭喊着将我拖回,那凄厉的声音像一根针,刺入我混乱的意识。
中午,荣荣醒来,发出“呜哇呜哇”的哭声,不再是之前那奇怪的“洱海”之音,这正常的婴啼,如同一道微光,照进我晦暗的心底。
喂过奶,我坐到灶边。父亲依旧递来那碗无油无盐的饭菜,我尝了一口,熟悉的寡淡令人作呕。
“爸,这个没放油盐,不好吃。”
爷爷闻言,立刻心疼道:“不好吃就别吃,换跟我们一样的!”
父亲换过一碗,我夹起一块瘦肉,小心翼翼放入口中——咸的!是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滋味!我贪婪地吃了几口,然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呕吐起来。
爷爷连忙拍着我的背,连声喊道:“崽!快吐灶里,全吐给灶王爷就好了!这个鬼东西,害我孙女这么久,现在好了,全吐了出来!”
一番撕心裂肺的呕吐后,我用清水漱口,再次端起饭碗,味觉已然恢复。
我知道,那困扰我多日、剥夺我滋味的“东西”,或许真的随着那碗符水、这场呕吐,离开了我的身体。
五、夜半惊变,醋瓶难医。
喜怒忧思悲恐惊,
晚饭吵架情绪激。
初时只觉卡鱼刺,
后来才知病缠身。
夜幕降临,刚恢复的平静再次被打破。晚饭时分,因回邵阳之事,我又与姬晨爆发激烈争吵。
双方情绪激动,言辞如刀。我刚撂下饭碗,忽见姬晨面色骤变,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上翻,泪流不止,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全家顿时乱作一团。
父亲以为是鱼刺卡喉,急忙跑去邻居家借来陈醋,硬生生给他灌下一整瓶。
然而醋水入腹,姬晨的痛苦丝毫未减,五官扭曲,舌头外伸,情形可怖。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惨状骇住,随即一个念头窜入脑海,失声喊道:“他这是在历劫!他成了佛,却受不住庵堂的香火,这是他的劫难啊!”
爷爷闻言大怒,抄起扫帚就要打我:“都是你这个害人精!都是你搞的鬼!我打死你!”
奶奶慌忙拦在中间。混乱中,父亲当机立断,决定立刻送医。
去往邵东人民医院的路上,我紧紧握着姬晨冰冷颤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孩子都会陪着你,绝不离开。”
这一刻,往日的怨怼仿佛烟消云散,只剩下对他的担忧,以及一种奇异的、共渡劫难的信念。
我们很快与赶来的120急救车汇合。
六、劫后相拥,归途启新。
在医院,检查结果出人意料——CT显示并无异物阻塞。
姬晨在呕吐后,症状竟奇迹般缓解。他将我和孩子紧紧拥入怀中,臂膀用力,仿佛要将我们揉进骨血。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只有抱着你的时候,我心里才安稳。”
他的话语,像春风融化了我心中最后一块坚冰。
我坚信,这是他渡劫成功的征兆。归心似箭,我再次提出回邵阳。
这一次,父亲没有再反对。归途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邵阳的家中,我将庵堂见闻与夜间惊魂尽数告知晨爸。
他眉头深锁,未置可否。
父亲几日后打来电话,语气沉重:“村里有人也是类似症状,说是心脑血管的问题,姬晨要多休息。”
直到一年后,一次常规体检,谜底才终于揭开——血液过于粘稠,加之那段时间身心俱疲,导致了那场类似心脑血管疾病的急性发作。
原来,困扰我们的,并非神佛劫难,而是这血肉之躯的脆弱。
幡然醒悟时,窗外已是晨光熹微。历尽悲欢离合苦,终识平淡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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