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85,第八十五章,桃花争妍,欢喜定亲。

  一、前奏与暗涌。   订婚的前一天,我和姬晨通着电话,细数着明天需要的烟酒、鸡鱼、肉礼,还有那些承载着祝福与体面的“盒子”。   父亲和媒人粟婶婶的声音在背景里交错,讨论着精简的礼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母、弟妹,再加上媒人,核心的“盒子”便够了。   姑姑姨姨舅舅们的“散盒子”,父亲体恤地说,等以后办结婚酒再补。   我听着,心里清楚,这既是替姬晨家——他们唯一的儿子——省钱,也是为我将来的日子思量。   姬晨在电话那头应和着,声音平稳可靠。一个念头忽然滑过舌尖,我轻声问他:“你谈过女朋友吗?”   他很老实:“谈过,外地的,她父母嫌远,分了。”   他的坦诚让我也鼓起勇气:“我也谈过……是你提的分手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她是我的初恋,去年十一月她回老家相亲,就跟我提了分手。   十二月我就回来了。都过去了,希望我们会更好。”   那句“我们会更好”像一颗定心丸,我用力回应:“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更好。”   电话挂断,我看到他更新的签名:“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更好……”   三月的风透过窗棂,带着桃花的微甜,似乎也在应和这份笃定。   二、旧影与决绝。   一切仿佛都已落定,十五号下午,敲定了所有细节:车辆、席面、明早送亲的时间路线——在黄祁村吃早饭,然后由奶奶、父亲和外公送我至邵阳,赴那场正式的中宴。   我特意又打给姬晨,叮嘱道:“明天记得多买几箱烟花,我爸最爱热闹喜庆。”   他笑着应下,很快,他的签名又跳了出来:“有压力才有动力,人生很多事可以快进,比如说……”   夜幕降临,陈半瞎的预言似乎即将圆满,八点钟,一个名字在我指尖徘徊许久,最终化作消息发了出去:“我明天要订婚了,你说让我忘了你,找个更好的。这次,我真的要下定决心忘记你了。”   陶凌的回复扎透了我强装的平静:“说好了去云南,留我在厂门口等了一天!我早说过,等我满了十八,父母就管不了我!你就这么急着嫁?行,祝你幸福,勿扰……”   甚至不等我一个字反驳,那个熟悉的头像就彻底灰暗、消失——他删了我。   心口猛地一抽,疼痛伴着自嘲翻涌上来:“呵呵,怪不得我。有缘无份……你母亲拒绝得那么‘委婉’,你走得那么绝情,一纸‘珍重’话别离……”   可明天就在眼前,我必须斩断所有乱麻。   铺开信纸,在昏黄的台灯下,那些积压的委屈、不甘和最终的决绝,化作诗句倾泻而出:   发髻鬟,发髻鬟,   发髻散落情万缕。   痴女恋,痴女恋,   痴女怒斩丝三千。   第一次想忘你,我剪断长发,是你用母亲的录音伤我傲骨……   圆缺孤荧泱溪惆,   几番相思几离愁。   何时佳音何再有,   柔情一汪注东流。   第二次想放下你,是你网恋廖纤纤,又追米燕在先,而我遵父命,不得已……   缘未尽,覆水收,回归稳芳容,   今昔比,梦断散,倾金追自由。   君犹在,眼早红,欲诉泪先流,   还无奈,泣相拥,怜拭芙颜面,   天捉弄,地不容,一纸珍重淡恩盟。   第三次,你的这一纸珍重,才是真的寒了我的心。   而我做事有一个事不过三的原则,你我如今缘已清、再难续、愿君安好。   彼此、从此、勿念、勿扰……   笔尖划过最后一个字,纸张叠起,被我郑重地塞进口袋。   初恋的幻影打发了,还有一个影子需要亲手掐灭——那个与姬晨同一天生日的祁星华。   九点半,我在QQ上敲下了冰冷的字句:“分手吧。忘了我,在厂里找个好女孩。”   三、泪线缠绕的告别。   祁星华的反应远比陶凌激烈。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他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愤怒,而是破碎的哭腔和一连串锥心的“为什么”:“为什么分手?为什么骗我说手机坏了不接电话?为什么我一去广东你就在家相亲?为什么?……”   我强撑着冷静的壳:“别问了,没那么多为什么。忘了我吧,我们不算真正在一起过,你会遇到更好的。”   他的哭声更甚,带着少年人初涉情海便被抛弃的绝望:“你是我的初恋!我的初吻都给了你!你说忘就能忘吗?”   我硬起心肠反驳:“我不是!初恋是要有关系的,我们没有,所以不算!你自己想开点!”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苦苦哀求:“子兰!别这样对我!我回来!你退婚好不好?我明天就回来!求你了……”   劝解、拒绝、安抚、再拒绝……他的哀求像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筑起的堤坝。   我固执地认为,他只是年轻气盛,一时想不开,只要遇到新的人,很快就会忘记这短暂的悸动。   电话粥熬到了深夜一两点,手机滚烫,电量告罄。   直到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一刻的祁星华,就像曾经痴恋子小龙的我——我们忘不了的,不仅仅是那个特定的人,更是那段被赋予了全部美好与悸动的青春本身。   那是生命底色上无法褪去的一抹亮色。   四、红妆与迟到的爆竹。   三月十六,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洒在我特意换上的那身红衣裳上,映得脸颊也微微发烫。   八点已过,约定好的送亲队伍却迟迟未见踪影。   父亲站在门口张望,半是玩笑半是担忧地打趣我:“繁妹子,繁妹子,三桥那边的人‘打破’厉害得很哦!这伢子到现在还没到,怕莫是被三桥的女人‘打破’打转切里哦?”   我心头也掠过一丝不安,但面上仍挤出笑容:“不会的爸,我相信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挨近九点,终于,村口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两台车驶来,其中一位司机竟还是父亲老同学的弟弟。   姬晨果然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其中一辆车的后备箱和后座,满满当当塞着几十箱烟花!   从路口到我家门前,爆竹烟花次第点燃,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浪里,门前那株桃树簌簌抖动,惊飞了梧桐树上栖息的几只喜鹊,扑棱棱飞向晴空。   段司机和粟婶婶喜笑颜开:“定亲喜鹊飞,大吉兆啊!”   姬晨穿着相亲时那件熟悉的红色夹克,喜气洋洋地跳下车,将母亲精心准备的烟酒、鸡、鱼、猪肉一一搬下。   他声音洪亮,带着准女婿的殷勤:“爷爷奶奶!外公!爸爸!”   父亲一个转身:“哎呀,昨天忙忘了买饮料!”   我立刻接口:“我和姬晨去买!时间还够。”   说完,自然地拉起姬晨的手,向村口小商店走去。   五、未送达的信与乡邻的祝福。   路过完全小学对面那家小店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是陶凌一个婶婶开的店,口袋里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此刻像块烙铁。   我鼓起勇气走进去,将信递上,拜托她转交给陶凌。   陶婶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最终还是望着我摇了摇头,婉拒了。   心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随即又释然。   也好,本就是一封写给过去的诀别书,注定无法送达。   也罢,撕了吧。我当着晨的面拿出了那封信,指尖微动,那几张承载着复杂心绪的纸片,化作细碎的蝶,随风飘散,了无痕迹。   牵着姬晨的手,我们转进了三三婶婶的小店。   三三婶婶眼尖,看到我一身红妆,又看看身边的姬晨,立刻笑开了花:“繁妹子!你爸昨天说你今天订婚?这就是你爱人吧?”   我笑着点头:“嗯!晨,快叫三三婶。”   姬晨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响亮地喊:“三三婶好!”   三三婶上下打量着姬晨,不住点头:“古伢子看着就蛮实在!选来选去,眼睛冇选花,还选了个好的!”   回程路上,又经过满树外婆家门口。外婆早就等着了,一见我们,热情地小跑过来,一把握住我和姬晨的手,用力摇了摇:“哎呀!繁繁!恭喜恭喜!昨天就听你爸说了!这是爱人吧?好伢子!好伢子!”   她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婆婆祝你们啊,天生一对,地设一双!恩恩爱爱到老,早早生个胖娃娃!”   我赶紧介绍:“姬晨,这是外婆,外婆的女儿是我妈妈的好同学,外婆和姨姨对我可好了!快喊外婆。”   姬晨嘴甜得很,立刻响亮地喊:“外婆好!”   他就这样,走到哪里,都跟着我甜甜地叫人,惹得沿途遇到的婶婶们纷纷夸赞,说这小伙子懂事又实在。   六、邵阳的宴席与归途的暖。   在最后一次震天响的爆竹声和漫天飘散的彩屑中,在父亲、奶奶、外公慈爱的护送下,我坐进了送亲的车里。   大舅爷爷紧紧握着我和姬晨的手,吉祥的“发财话”、祝福的“四言八句”说了一段又一段,饱含着长辈最深切的期盼。   车子驶向邵阳,司机播放着欢快的喜庆歌曲。   姬晨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小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传递着无声的安定。   抵达邵阳的饭店,见到了早已等候的公公婆婆。他们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   我跟着姬晨,大大方方地喊出了那声“爸!妈!”晨爸晨妈高兴地连声应着。   不大的宴会厅里摆了两桌,虽因是订婚而规模不大,但菜式精致,气氛温馨融洽。   按照我的习俗,订婚当日需“回门”。   下午,我们又踏上了返回黄祁村的路。回程时,奶奶有些晕车。   为了让奶奶在后座能躺得舒服些,姬晨毫不犹豫地让我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有力的臂膀环着我,像一个最安稳的港湾。   车窗外,熟悉的风景向后飞驰;车厢内,喜庆的旋律依旧流淌。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那份踏实的依靠。   阳光透过车窗,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那一刻,所有的前尘往事、挣扎痛苦,似乎都被这拥抱的温度和车行的节奏熨平了。   也许陈半瞎真的算得准,也许命运兜兜转转自有安排。   重要的是,此刻很幸福,也很甜蜜。我正被自己相中的人,安稳地拥抱着,驶向一个名为“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