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31,第三十一章,青涩及笄,少女怀春。

  一、媒音与晨风。   过了几天,三婶上门直切主题:“繁繁啊,嗨子妈妈很喜欢你!   这不,嗨子过两天要去邵阳找同学耍,他妈妈让我问问,让嗨子顺道接上你一起去邵阳玩玩?要是感觉对路,定个亲也好,或者年底再定也行,都好说!”   祖母在一旁劝我答应,想着他羞涩的笑,我的心跳悄悄漏了一拍,像被风吹起的羽毛。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摩托车来接我。引擎低吼着,划破小镇午后的宁静。   我跨上后座,明明对他怀揣着朦胧的好感,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   风拂过手臂,带着柏油路的微热气息,我却在后座上努力向后挪了挪,与他宽阔的后背之间,固执地留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少女的心思拧巴又固执:谈恋爱,总该是男孩子更主动些的吧?   二、紫微山的疏影与未触的指尖。   他带着我去了他表哥家,又去了技校接了一个同学。   我们三人前后走着,他与同学并肩在前,谈笑风生,我则稍稍落后半步。   话题依旧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邵阳的见闻、同学的近况。   偶尔,他会指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或某处景致,手臂不经意地朝我的方向摆动一下,带来一丝微小的气流。   下陡坡时,他也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回头瞥一眼,确保我跟上了。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投入平静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名为“他是否在意”的涟漪。   可那层名为“害羞”与“不确定”凝结而成的薄冰,厚得足以阻挡任何可能的暖流。   日影西斜,从晨光初绽到暮色四合,邵阳街巷的喧嚣与紫微山的绿意在我们脚下流转成模糊的背景。   笑语在三人之间飘荡,我的目光偶尔会悄悄落在他侧脸,却总在他似有所觉转头的瞬间,如受惊的蝶般仓皇飞离。   整整一日,最亲密的接触,竟只是摩托车在某个急弯处,他身体微微倾斜带动气流,使得我的衣角短暂地、无意地蹭过他外套的下摆。   连指尖都未曾有过一丝试探性的相碰,我们像两片被风偶然卷到一处的叶子,各自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在风中疏离地摇曳。   那份源于他母亲的热切期盼,终究未能在他这里,燃起足以融化隔阂的星火。   三、初吻的谜题与答案。   九月的风带来离别的讯号,陶梦来找我,约好一起去中山闯荡,到了中山,我们挤在狭小的照相馆里拍大头贴,对着镜头做出各种搞怪表情,仿佛要把青春的印记永远定格。   接着是马不停蹄地找工作,可学历低,年龄未满十八,选择少得可怜。半个月后,梦的父亲来到中山接走了她。   我留了下来,小姑介绍我到她一个福建老板开的湘菜馆做服务员,月薪一千八。   临行前,小姑特意叮嘱老板:“麻烦多看着点,别让她年纪小小就谈恋爱。”我带着一丝懵懂和对未来的茫然,踏入了湘菜馆。   餐馆的生活忙碌而单调,同事阿茵成了我单调底色上的一抹亮色,也带来了巨大的观念冲击。   阿茵谈了个男朋友,感情热烈外放。她常把男友带回宿舍,甚至当着我的面热烈地拥抱、亲吻。   我坐在自己窄小的床边,假装低头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阿茵——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神情投入而迷醉。   等她男友离开,宿舍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按捺不住的好奇心终于冲破了羞涩,我小声问她:“阿茵……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阿茵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很美妙,非常非常美妙!怎么,真想知道?”   我抿着嘴,脸颊发烫,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嘿!”阿茵眼睛一亮,坏笑起来,“要么,姐给你介绍个对象?有了男朋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要!我……我的婚姻,肯定是父母之令,媒妁之言。”   这话引来阿茵一阵夸张的大笑:“哈哈哈,我的天,你真是个小古董!不过嘛……”她眼珠一转,“我有别的办法告诉你哦!初吻的感觉嘛……像在‘吃喝螺’!”   “吃喝螺?”我愣住了,那火辣滚烫、又带着奇异鲜香的滋味浮上心头,“可……那是什么感觉?我都快忘了。”   阿茵一拍胸脯,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自信:“小事!下次姐让你想起来!”   机会很快来了。一天晚上,陪阿茵约会回来,夜深人静,她突然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神秘的笑意:“喂,啊花,还想不想知道‘那个’感觉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点点头,又立刻羞涩地猛摇头。阿茵被我的样子逗乐了:“怕啥?姐帮你体验体验?”   我吓得立刻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透出来:“才不要!我的初吻……要留到洞房花烛夜,给我未来的丈夫!”   阿茵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你个老古董花瓶!逗你的啦!不过,办法还是有的!”   她说着,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着我直奔张家边老街。买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炒田螺,又牵着我跑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月光如水,我们席地而坐。阿茵把将田螺放在中间,豪气地一挥手:“吃啊,吃吧!火辣辣的,吸溜吸溜的……这就是接吻的感觉!”   我将信将疑,拿起一颗螺,学着阿茵的样子用力一嗦,滚烫、辛辣、咸鲜的汁水混合着螺肉瞬间充斥口腔,带着一种霸道的刺激感。   我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嗦起来。阿茵看着我贪吃的样子,乐不可支:“怎么样?好吃吧?你的初吻啊……可不是给了你未来老公,是给了我买的这碗嗦螺!哈哈哈……”   我这才彻底明白被她捉弄了,又羞又恼地看着她:“你坏死了!老拿我打趣!”   阿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坏?我告诉你,真正的亲吻,可比嗦螺甜蜜舒服一万倍!男朋友的怀抱,暖和又安全!”   你别恶心我了!再说我真吐出来了!”我嘴上嫌弃着,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   男女之间的甜蜜,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奇的种子悄然萌芽。   看着我口是心非的样子,阿茵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可惜咯!像你这么可爱的姑娘,思想咋这么老古董?姐都亲过好几个了,每一个感觉都不一样!而且啊,男朋友的怀抱,那叫一个暖和舒服,特别有安全感!”   她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她同时交往几个男友的“经验”,比较着谁对她更上心,谁送的礼物更好。   阿茵这种近乎“惊世骇俗”的恋爱观持续轰炸下,我那被传统观念紧紧包裹的心湖,也不可避免地泛起了涟漪。情愫如同早春的藤蔓,悄然攀爬。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遇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白马王子吗?他应该高大阳光,帅气体贴,温柔地包容我的一切……   但骨子里的自卑、对男性的抵触,以及父亲“敢谈外地人就断绝关系”的警告,像锁链禁锢着我。恋家怯懦的我,只能将萌动深藏。   四、虚拟的港湾与叛逆的网恋。   十五六岁,与母亲频繁争吵让我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阿茵被男友捧着手心呵护的画面,她依偎在对方怀中撒娇的模样,如同一面镜子,照见我内心深处的渴望——   我也好想有一个温暖的肩膀,在我疲惫不堪、委屈难言时,能让我安心地靠一靠。   阿茵的影响像催化剂,也让我想起了亲奶奶的孙子,那个名叫玉林的男孩。记忆里,初二时经常替奶奶给他送菜,玉林总是温和有礼,眼神干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我鬼使神差地找到了玉林的QQ空间,试图寻找一丝旧日的痕迹。手指滑动间,却意外地添加了一个名叫“陶凌”的男孩——他是玉林的同学。   网络的世界奇妙而迅捷。这个从没见过面的男孩,似乎被我的乐观所吸引。没聊几天,文字间的火花便迅速升温。他直白而热烈地在屏幕上敲出:“做我女朋友好吗?”   屏幕这端的我,心跳如鼓。阿茵的怂恿在耳边回响:“网恋而已嘛!先聊聊看,感觉不对就分,反正又没见面,怕啥?”   看着阿茵整日沉浸在恋爱的甜蜜泡泡里,那份强烈的羡慕终于压倒了犹豫。我对着闪烁的光标,轻轻敲下了:“好。”   从此,手机屏幕成了我情感的秘密花园,开心的琐事、工作的疲惫、对家的怨怼、莫名的感伤……所有无法对身边人言说的心事,都化作文字,源源不断地涌向屏幕那端的陶凌。他成了我心灵深处最隐秘的依赖,一个在虚拟世界为我兜底的安全港湾。   他告诉我他身高一米七多,发来的照片更是让我心动——白皙清秀的脸庞,带着几分奶油小生的俊朗,正是我幻想中喜欢的类型。   点进他的QQ空间,背景音乐是徐良和阿悄合唱的《犯贱》,那略带忧郁又叛逆的旋律让我听得如痴如醉。更让我着迷的是陶凌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有时我甚至分不清,空间里循环的歌声是原唱,还是他本人的低吟。   五、暗涌的波澜与无声的警示。   日子在餐馆的忙碌与网恋的虚幻甜蜜中流淌。可命运的暗流早已在深处涌动。许多年后回望,那个躁动不安的十六岁,或许正是我人生轨迹悄然转折的开始。   家庭的压抑、自我的迷失、情感的懵懂与叛逆,如同混杂的颜料,涂抹出青春晦暗不明的底色。   那种无处宣泄的苦闷和内心深处的不安,像蛰伏的种子,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终于破土而出,带来了更深的困扰——双相情感障碍的阴霾。   起初在中山南朗的医院,它被简单地诊断为抑郁症。医生开出的药片(盐酸舍曲林、米氮平),成了我试图抓住的浮木。   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对医嘱缺乏敬畏,吃药断断续续,吃几天停几天,全然不当一回事。   直到后来彻底停药,病情如同挣脱束缚的猛兽,骤然反扑,将我拖入更深的泥潭——复发。   冰冷的诊断书上,“高度自伤/自杀倾向”的字眼,像淬毒的针,刺穿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复诊,加药(利培酮口崩片)。医生严肃地告知,初期用药的一两周,抑郁情绪甚至可能加重,这是药物起效前的必经考验。   而每一次任性的停药,都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病情卷土重来时更加凶猛、意味着治疗的征途更加漫长。   那些因为孩子生病住院而不得不停药的无奈,那些停药后症状反复、仿佛跌回深渊的绝望,都成了刻骨铭心的教训。   在写下这段故事的时候(2017年年底),持续的药物治疗虽然让情绪风暴趋于稳定,但眉心的钝痛和精神的紧绷感,仍如影随形,提醒着我这场战役的持久性。   回望来路,最深的痛悔莫过于当初对疾病和药物的轻视。所以,请允许我在这里,以亲历者的身份,留下一个沉重的注脚:一旦被抑郁症或双相情感障碍的阴影笼罩,请务必谨遵医嘱——按时、按量服药。切莫因一时的“感觉尚可”而擅自停药。   每一次复发,都是对身心的重创,都会让后续的治疗之路布满荆棘。愿所有在黑暗中跋涉的灵魂,都能被温柔以待,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并紧紧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