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23, 第二十三章,若说初遇,似曾相识。
一、惊鸿一瞥。
初一下学期,几位转校生的到来让校园有了新气象。这一年,村村通上了平坦光洁的水泥路,我亦告别了寄宿生活,每日步行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
开学第三天数学课下课,我像往常一样抱着作业本去找汝凯。他穿了件天蓝色外套。
巧的是,坐在他前排的新转学生——龙,也穿了件相似的天蓝色外套。下课铃一响,汝凯就和几个男生嬉闹着冲出了教室。
我浑然未觉,错将龙当成了汝凯,快步走到他桌前,俯身凑近。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双手迅速交错,严严实实地护住了作业本上的答案。
我只以为是“汝凯”在与我玩笑。心中微急,竟伸出左手去拨他护住作业的手,右手则去抽那作业本,口中还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快给我抄呀!”
就在我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覆上他温热手背的一刹那,他猛地抬起了头。而我也下意识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时间瞬间凝固。四目相对,周遭的喧嚣骤然退潮,世界万籁俱寂。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奔涌而出,如同三月和煦的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心房,又似一颗石子投入澄澈的湖心,激起层层迷离又温暖的涟漪。
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痴痴傻傻地僵立在他桌前,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身旁的美莲用手肘重重撞了我一下:“汝繁花,你怎么了?
我这才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抽回双手,面红耳赤的低下头,落荒而逃般冲回自己的座位。
那短短几秒的心神悸动,那种魂牵梦萦的熟悉感,任何美妙的词句都显得苍白无力——只缘感君一昂首,从此思君朝与暮!
回到座位,上课铃响起,我的心却像被小鹿冲撞,脑海里只有一个盘旋不去的疑问:他是谁?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二、陌路同行识旧影。
放学后,我心不在焉地走出校门,竟发现他与我同路。我刻意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期待着这段同行的路能无限延长,直至一村又一村……
眼看离家只剩约莫二十多分钟路程,我暗自揣度:“他应该住得比我还远些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喊:“龙虾!你小子跑得够快啊!我们还以为你在后面磨蹭呢!”是初三的学长和小学同学子和平追了上来。
他闻声回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你们不也追上来了吗?”那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与不羁。
就在他笑逐颜开的瞬间,一道尘封的记忆闪电般劈开迷雾!
“龙虾”?这不正是玉凤姐当年倾心不已的那个名字吗?那个我曾被她拉着,在人群中远远瞥过一眼的男孩!玉凤姐痴望的神情瞬间鲜活。
我这才明白,何为“一眼万年”!
我鼓起勇气,小跑上前轻拍他书包带:“嗨!你是不是就叫子小龙?”
他放慢脚步,侧头看我,眼神带着些许疑惑:“是啊!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我不是说了吗?你才记住?”
“哦…第一天啊,”我心虚地含糊道,“可能…没注意听。”见他搭话,心中暗喜,连忙追问:“那你小学也是水井亭毕业的咯?认识陈莉、陈敏,还有李玉凤是你同学吧?”
“是啊!”他显得有些惊讶“你也认识玉凤?”
我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岂止认识!我还知道她偷偷喜欢你呢!你知道吗?”说完,我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不以为然:“我早就知道她喜欢我咯。”
这平淡的反应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他目光转向我,欲言又止,停顿了两秒,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我…额!我干嘛要告诉你?喜不喜欢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子和平适时插话,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那时候她们几个常来我们小学玩,跟汝繁花认识的,还天天鸿雁传书呢……”
“对!她是我的玉凤姐姐!”我自豪地接口,声音却低落下去,“只是…现在联系不到了……”
“哦,”他耸耸肩,语气带着点疏离的无奈,“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读书了,毕业就断了联系。”说话间,他双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面对他的淡然,我也归于平静:“好吧。今天下课,我把你错当成汝凯去抄作业,就觉得你特别眼熟,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差点以为是前世呢!没想到是今生。”
“怪不得呢!”他恍然大悟笑着揶揄道,“原来把我当别人了!我就奇怪,怎么突然趴我桌上。”
“我去!还前世今生呢?你俩要不要这么逗啊!”子和平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初三学长也莞尔。
我俩顿时面红耳赤,我急忙解释:“是小学考试那天!玉凤指着你告诉我的!”
他挑眉疑问:“那你也是栗树庙的?”
我神秘一笑:“不告诉你!我家快到了。对了,我也姓子!咱们是本家哦!”
“你姓子?“可小坯子刚不是喊你汝繁花吗?”
“我爷爷的爸爸姓子!我们家是双姓!姓汝,也姓子!”我语速飞快。
他若有所思:“哦?那你是什么辈分?”
“呃…我也不知道我什么辈份,但是我爷爷是‘百’字辈,我爸爸是‘和’字辈。”
“和字下面是‘申’字辈,”初三学长子申云接口。
“哈哈哈哈哈!”子小龙朗声大笑,眉宇间尽是少年的傲狂与促狭,“那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爷爷’咯!我可是‘百’字辈的!”
我急中生智:“现在哪还兴按辈分喊人?子和平不也是‘和’字辈吗?他是不是也得喊你叔?”
子和平坏笑:“喊叔就喊叔呗!我喊龙虾一声叔,你敢不敢喊他‘爷爷’?”
初三学长也帮腔:“对啊,敢不敢喊?”
我被将了一军,气鼓鼓反击:“哼!你们俩!子申云你不也是‘申’字辈吗?你们先喊一句我听听啊!”
“女士优先!当然是你先喊!”三人异口同声哄笑。
“哼!你们欺负人嘛!我不会呀!你俩先做个示范呗”我跺脚抗议。
就在这样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嬉笑打闹中,竟不知不觉已到了我家门前。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的笑在乡间小路上清脆地回荡。
三、檐下寄居遇奇人。
这一年,我寄住在表弟家。爷爷奶奶带着表弟去了广东,留下大房子托祖母照看。
姥爷汝招瑶住在院子一侧的小屋,他与姥姥是村里的能人异士,传言精通吹拉弹唱,更兼通鲁班技艺与茅山术法,行事带着几分神秘。
农历六月初六晒书节,姥爷搬出几口沉甸甸的旧木箱,招呼我帮忙晒书。
我将一本本泛黄的线装书铺展在院中竹席上,阳光慷慨洒落。我蹲在书堆旁随手翻阅,其中一本古朴的书页间,夹着几张清晰的黑白人像照片。照片上的人神情肃穆,衣着非今世样式。我正聚精会神地端详,浑然不觉姥爷已悄然踱至身后。
见我专注看了许久,他才温和开口,带着一丝探究:“妹子,这些书…你能看懂?”
我闻声抬头,坦然点头:“嗯,姥爷爷,挺有意思的。”我指着一张人像,“这张…画的是位故人吧?看描述,像是在…阴间当了个什么官?”
姥爷眼中精光一闪,俯身赞许:“嗯,不错,是个有灵性的苗子……”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更加古旧、纸张脆黄的书册,封面字迹模糊。“那…这本,你看得懂么?”他将书轻轻递到我面前。
我双手接过,小心翻开。书页满是晦涩古文和繁复符箓。我凝神细看片刻,诚实摇头:“姥爷爷,这是什么书?都是古文…只能看懂一点点,大部分…不懂。”
“能懂一点点,便是缘法。”姥爷脸上露出欣慰而高深莫测的笑容,“不错。明早天蒙蒙亮时,你来我屋里一趟。”
四、秘授铜钱嘱奇事。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我依言蹑手蹑脚来到姥爷小屋前,轻叩门扉:“姥爷爷,姥奶奶,我来了。”
姥爷应声开门,示意我进屋,从怀中珍重取出一个油亮的红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古意盎然的铜钱!边缘圆润,字口清晰,方孔中央,正面铸“雍正通宝”楷字,背面是古朴满文。
姥爷将这铜钱放在我掌心。“这个,你收好了。”
他声音低沉清晰,“今日中午过后,姥奶奶会在院子里沐浴。待她沐浴完毕,你再来……”
这番交代让我云里雾里,懵懂点头:“好,姥爷爷,我记住了。”
五、布袋玄机与六百元。
下午三点左右,姥爷在院门外轻唤我。我怀着好奇走进院子,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皂角清香。姥奶奶已换上家常布衫,那身换下的民国风格如意盘扣旧衣,随意搭在院中小竹椅上。
我上前小心拾起旧衣。抖落衣裳放进木盆时,瞥见地上躺着一个巴掌大的蓝色粗布小袋,针脚细密,仿佛不经意遗落。
我蹲身拈起布袋,快步走到廊下的姥爷面前:“姥爷爷!我捡到这个!”
姥爷捋须而笑,眼中了然与赞许一闪:“妹子,捡到了,便是你的缘法。里面的东西,你且收好,切记——”他神色忽转严肃,“三日之后,夜深人静时,方可打开。
最紧要一点,”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可能做到?”
这神秘嘱咐令我疑窦丛生,姥爷的郑重让我不敢怠慢,郑重应诺:“好!记住了!”
姥爷这才舒眉慈祥一笑:“好,听话。快去洗衣。这布袋里的,算是姥爷谢你的‘报酬’了。”语气恢复了温和。
我洗净晾好旧衣。然而,怀揣那神秘蓝布袋,整个下午和晚上,强烈的好奇心都灼烧着我。
夜深人静,月光清冷。我辗转难眠,终于按捺不住,颤抖着双手解开布袋紧系的细绳。
布袋里,是一个用黑白棉线紧密缠绕成的小卷。我屏息层层拆解:线卷里裹着一层褪色红布!解开红布,赫然又是一层青布!
心跳如擂鼓,我颤抖着掀开最后一层青布——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叠钞票——整整六百元!
六百元!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初中生无异于“巨款”!姥爷为何给我这么多钱?钱从何来?与沐浴、旧衣何干?无数问号在脑中盘旋。
翌日清晨,我怀揣满腹疑问和那六百元钱,忐忑不安再敲姥爷的门。
姥爷似早预料到。看我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紧握的钞票,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还是没沉住气,提前打开了。”
他轻叹,“这六百元,既是你捡到的,便收着吧。什么都好,只是这性子啊…还是太急了些。”他目光深邃,“记牢了,这件事,对谁都不可说。”
我懵懂点头,攥紧钱。然而几年后,当我仔细辨认那些钞票时,一个更心惊的发现让我满心困惑——六百元中,竟有三百元是真钞,而另外三百元,赫然是足以乱真的假币!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真假难辨的纸钞上,姥爷那高深莫测的笑容仿佛又浮现眼前,给这段寄居时光,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诡谲与神秘。那枚雍正通宝铜钱,静静躺在抽屉里,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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