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14,第十四章,母爱远行,儿女留守。

  一、母亲许下的承诺。   二零零一年的春天,父亲已随小姑在外看店两年,如今要自立门户开店,随之而来的决定如巨石击水——母亲将带着刚满周岁的妹妹,随姑姑远赴广东中山。   临行前夜,灯影昏黄,母亲紧握我的手絮絮叮咛:“在家要听话,带好弟弟,用心念书……”她的声音温柔,带着离别的黯然神伤。   我沉默着点头,她眼神中闪烁起光芒,仿佛要驱散我的不安:“等妈赚了钱,就给你许多花衣裳和头饰,让你穿戴去学校,美美的!”她又信誓旦旦:“妈妈每周给你打电话,每月寄钱回来给你买零食,买好多新衣裳!”   弟弟妹妹酣睡,母亲许下漫天承诺。她不知,那双懵懂却全神贯注的眼睛里,每个字都已生根发芽,幻化成绚丽图景。对她许下的每一个字,我都深信不疑,已在心底精雕细琢出无数幸福的画面。   第二天清晨,母亲抱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尽头。我与两岁的弟弟,成了真正的留守儿童。生活瞬间失色。   每日放学,我总心急火燎冲向表弟明明家,缠着大爷爷大奶奶:“今天有我妈妈电话吗?”日复一日,望眼欲穿。梦中常闻电话铃响,我哭喊着:“我什么都不要,求你别丢下我!”   现实却是又冷又酷。近两年,六七百日夜,父亲零星打过几次电话,屈指可数。或许有几次我错过了。那年除夕,电话里听到父亲声音,委屈瞬间决堤:“爸,我想妈妈……”   父亲声音模糊:“妈妈在店里忙生意,爸在夜市摆摊……”   可母亲呢?她似乎彻底遗忘了那晚的誓言。那些动听的诺言,于她或是哄孩子的随口话,于我,却是刻骨铭心的期盼,终成心头难愈的伤。   母亲说话好轻松,   女儿入心太看重。   时时伤心时时盼,   午夜梦回枕湿透。   二、蚀骨期盼与刺眼对比。   在明明家,电话铃一响,只要明明没动,我便如离弦之箭扑向话筒,心悬半空,祈祷:这次一定是妈妈!然而,听筒那端传来的,总是别人或小姑姑的声音。希望如肥皂泡,一次次无声破灭。   小姑姑从未给明明许诺,却和姑父隔三差五来电聊天。表弟眉飞色舞讲述琐事,那份母子间的其乐融融,像无形尖刀剜割着我。我强忍酸楚溜到墙角或雅间,任泪水无声滑落,洇湿衣襟。那份温馨,衬得我的孤单无所遁形。   无数个万籁俱寂的午夜,从魂牵梦萦的梦中惊醒,母亲的容颜消散,只余满室清冷。孤寂委屈如潮水淹没,只能埋首被窝压抑啜泣,直至精疲力竭。枕上濡湿的冰凉,是思念的印记。   近两年的望穿秋水,连过年都无一声问候,我开始怀疑自己和弟弟是被遗忘的孩子。深深的失望如藤蔓缠绕,悄然改变了我。   活泼开朗渐被郁郁寡欢取代,变得阴晴不定,时而锋芒毕露,争强好胜,时而又多愁善感,顾影自怜。   心思也敏感多疑,在学校,我莫名的只扎女生堆。若有女同学与男生亲近,我便自以为是地带几个“同道”,窃窃私语,指桑骂槐说人家“不是好女孩”。这偏执,或许是内心安全感支离破碎后的扭曲自保。   从翘首以盼到心灰意冷,再到近乎麻木的“无所谓”,心底对母亲的怨怼如春草滋生,盘根错节。尤其目睹明明与姑姑通话的温情,心酸便排山倒海:“妈妈啊?您真不要女儿了?为什么?难道您不想我们吗?”   所幸祖母疼爱有加。除了洗碗扫地,从不苛责。即便偶尔犯错爷爷要训斥,祖母也总毫不犹豫将我扯到身后,面沉似水据理力争,这份庇护,是灰暗童年里弥足珍贵的暖色。   弟弟慧虽小,却乖巧懂事,对我寸步不离。无论我去哪玩,他总紧紧跟随,我便常背着他。那时的他天真烂漫,活泼可爱。   三、敬老的种子生根发芽。   慈恩也是这一年,那年的春节,爷爷奶奶带着年幼的我,踏上了去玉龙村拜年的路。   姥爷子帮齐坐在堂屋门口一张老旧的竹椅上,眼睛因为长年的辛劳和风霜,早已视物模糊。   祖母将我领到姥爷跟前,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捧住我的小脸,那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眉眼、脸颊,仿佛在用心勾勒我的模样。   “好,好……”姥爷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的皱纹里,“我们家的姑娘,都长这么高了,好哇……”那纯粹的、带着点恍惚的幸福笑容,深深地印在了我童稚的心上,像冬日里最暖的一束光。   春节过后,爷爷汝氏这边的叔叔也从五峰铺赶回家中小住,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奶奶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蹲在姥爷脚边。   祖母动作轻柔地脱下姥爷那双沾着泥土的旧布鞋,卷起裤脚,将他那双布满老茧、甚至有些开裂的脚,小心翼翼地浸入温水中。她低着头,细细地搓洗,用指腹揉捏着姥爷僵硬的脚踝。   洗好脚、擦干。奶奶又细心地帮姥爷整理好衣襟,帮他把所有纽扣都妥帖地扣好。姥爷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微微仰着头,爷爷也在一旁微微含笑。   这一切,都被小小的我看在眼里。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奶奶蹲下的背影,姥爷放松的神情……它们无声无息地,像一颗饱满的种子,落进了我懵懂的心田深处。原来,对长辈的爱与敬重,就是这样具体而微的模样。   四、石破天惊与决堤委屈。   二零零二年夏,我八岁半了。日思夜想的电话,期盼早已风干。   一天下午,放学后的我跟着祖母来到明明家看电视,突然,刺耳的电话铃声叮铃铃地响起!   失望筑就的铜墙铁壁让我无动于衷,明明如常冲去抓起话筒:“喂?”他应了几句,忽然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把话筒递来:“姐!接电话!找你的!”   我慢吞吞接过听筒,带着一丝对亲情的期盼:“小姑姑!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浓重广东口音,却非姑姑,声音急促带着试探:“是我呀!我是妈妈!我想你了,在家听话了吧?”   这声音太久未闻,异乡口音与小姑姑太像!我半信半疑地将话筒塞给正在看电视的祖母:“奶奶,像是小姑姑。”   祖母亲热地对着话筒:“银妹子啊,生意好点没?”   明明急得跳脚:“是舅妈!不是我妈妈!”祖母耳背,聊了几句依旧稀里糊涂递的喊着小姑姑的闺名。   表弟一把抢过话筒:“繁妹子,是你妈!快接!”   听表弟言之凿凿,看着话筒,我的手剧烈颤抖。强压心绪,深吸气,将听筒紧贴耳边,声音抑制不住地抖,带着最后固执的求证:“你……真是我妈妈?还是明明的妈妈?”   电话那头声音急切又似受伤:“我是你妈妈呀!傻孩子,连妈声音都听不出了?你和弟弟在家听奶奶话吧?”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内心苦苦支撑的堤坝瞬间土崩瓦解!积蓄近两年的委屈、思念、怨怼……所有情绪如决堤洪水,冲垮理智!   我再也无法抑制,对着话筒歇斯底里哭喊:“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打电话?你一点不想我吗?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说话不算话!……”哭声撕心裂肺,在堂屋回荡,惊呆祖母和明明。   面对排山倒海的质问,母亲措手不及,声音哽咽:“想啊!,妈怎会不想你们!日夜都想!就是……想多赚些钱让你们过好日子,店里生意忙,就忘了……”这解释在巨大委屈前苍白无力。   呵……这一忘,就是近两年!听着那轻描淡写的“就忘了”,我再说不出话,只剩嚎啕大哭,仿佛要将。   五、萌动涟漪与潜伏暗影。   那通石破天惊的电话后,母亲似乎终于记起远方儿女。她说生意步入正轨却琐事缠身,分身乏术。   不久,父亲将三岁的妹妹也了送回来,家里突然热热闹闹的,祖母操劳也甘之如饴。   不知是否因那场痛哭释放了积郁,或是年岁渐长,懵懂心湖泛起了涟漪。我竟格外留意起班上名铜的男生。他眉清目秀,白白净净,在一群顽劣男孩中鹤立鸡群,温文尔雅,成绩名列前茅。   越是赏心悦目,在他面前我越是口是心非、张牙舞爪。总喜欢围着他吵嚷找茬,仿佛只有通过这幼稚无理的方式,才能掩饰那份说不清的羞怯与无措。   在明明家,常看到温情一幕。大爷爷——明明的爷爷,是个童心未泯的老头。常在看电视间隙,毫无预兆一把扑倒旁边的大奶奶,不管不顾亲两口或嘻嘻哈哈挠她痒痒,一边得意嚷嚷:“明伢子,繁妹子快看!大爷爷又‘欺负’大奶奶喽!”   大奶奶佯怒拍打他,嗔怪“老不正经”,脸上却漾着掩饰不住的甜蜜笑容,眼角眉梢都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这肆无忌惮的亲密,在我和明明心中种下了好奇的影子,我们甚至模仿起了大人,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   然而,比起这种不该的榜样,还有更无知的扭曲,后来听弟妹们的口述,在放牧牛羊的漫长夏日,一个叫汝子古的单身汉常神出鬼没。   他邋里邋遢,眼神透着说不明的狡黠。几颗廉价水果糖或一两毛钱,就能轻易吸引一群百无聊赖的孩子。   他会把孩子们带到水库边水不深的水泥渠里,渠内阴凉潮湿,光线昏暗。   汝子古神秘兮兮掏出一个老式打火机,一头点火,一头是聚光灯。“啪”地打亮,一道光束射向斑驳渠壁,光晕里赫然出现一个红色光圈!   “看!好玩不?城里新鲜玩意儿!”汝子古声音蛊惑,眼睛在昏暗中发亮。他指着那龌龊光影怂恿:“学学看!谁学得像,糖归谁!”   孩子们目瞪口呆,有的面红耳赤,有的吃吃傻笑。在糖果诱惑和连哄带骗下,几个胆大懵懂的男孩子笨拙地嘻嘻哈哈模仿起来。看着天真荒诞的模仿,汝子古拍手称快,发出刺耳满足的笑声。   那时的孩子们,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天真无邪,哪里懂得这光影背后的龌龊与险恶?只觉得新奇、刺激,又有点莫名其妙的羞耻,但为了那几颗糖,便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做,甚至觉得是种不可告人的游戏。   许多年后,一个弟弟与好友的微信聊天记录让我愕然不已,我这才从弟妹口中得知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恍然大悟,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在那些阳光普照、碧波荡漾的水库边,在那些阴暗潮湿、无人问津的渠道里,一种肮脏的、针对毫无防备的孩童的猥亵和精神污染,正披着“游戏”和“分享新鲜事物”的伪善外衣,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那一刻,我才真正觉悟对孩子进行适时适度、光明正大,科学健康的性启蒙教育,在懵懂初开的六七八岁,是多么至关重要!   它本该是抵御黑暗、保护纯真的盾牌,而非成为讳莫如深的禁忌,让心怀叵测之徒有机可乘,在孩子心中投下难以磨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