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13,第十三章,那些伤害,清晰依然。

  一、糖的诱惑。   五岁那年,父母把我送进了村里的学前班,杨老师一头乌黑长发直垂腰际,眉眼温润含笑意,村里老人常夸她生就了一副慈悲的“观音相”。   我自四岁半起便被母亲捏着小手,一笔一划学写字、认拼音、念儿歌、数数,伶俐劲儿很快赢得了杨老师和一群小伙伴的欢心。   乡村放学早。一天正午,我们七八个孩子结伴回家。行至离家不远的“宝石头”,一个陌生男人拦在路中,晃着装满冰糖的塑料袋:“来来来,小家伙们,吃糖喽!”   孩子们欢呼着围拢,他挨个分糖。分完一圈,他掂着袋子蛊惑道:“谁让叔叔抱抱,整袋糖就归谁!”   美坨和桂香立刻冲过去,被他抱起,抓了糖就嚷着下来。接着是我和汝玲。汝玲也抓糖落地,唯有表弟明明他们远远站着,眉头紧锁。   “姐!别信他,他是骗子!坏蛋!”明明的喊声像针一样刺破我的懵懂。本能警觉升起:“叔叔,快放我下来!”   我哇哇大哭,手脚乱踢。或许是被哭闹惊扰,他悻悻丢下我,提着糖袋迅速消失。   此后好一阵子,“差点为糖被拐走”成了伙伴们揶揄我的笑柄,每一次哄笑,都让我脸上火辣辣的。   然而,贪嘴懵懂的孩童,又怎会长久记得糖纸包裹下的凶险?稚嫩的心田,似乎注定要一次次接受风霜的试炼。   二、二十元买路钱。   转眼七岁,上了小学。一天放学,我独自落在后面捡柴火。   在村外十字路口,一个高大壮硕的陌生男人拦住我:“小娃娃,咋一个人走?”他蹲下身,声音放柔。   “捡柴给妈妈烧饭。”我回答。   “真懂事!叔叔帮你拿?”他笑着。   我抱紧枯枝后退:“不要!妈妈说不能跟不认识的陌生人走。”   “嘿,叔叔不是生人!”他立刻接口,“我是你爸朋友!你爸让我接你,还给你带了这个!”他突然掏出一张簇新的二十元钞票。   我的警惕瞬间瓦解。爸爸的朋友?还带了钱!“哦!叔叔好!”   我脆生生喊道,并丢掉手中枯枝,喜滋滋接过钱塞进裤兜。   他牵着我转身指向学校方向:“你爸在那边打麻将,我带你过去……”   他连父亲在哪打牌都知道!我由他牵着走。没走几步,他便弯腰:“走累了吧,叔叔抱你吧?”   “好啊!谢谢叔叔……”我纯真点头。   三、丫头片子的幸运。   十几分钟后,熟悉的村小学灰瓦白墙映入眼帘。“叔叔你看!那就是我学校!快放我下来!我爸就在前面小商店打麻将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化为慌乱。非但没停,反而小跑起来!我吓得尖声哭喊,双脚乱踢:“放我下来!这里人都认得我!我爸就在前面店里!”   他猛地停步,一把扯开我的裤腰瞥了一眼!只一眼,脸色铁青,恶狠狠挤出几个字:“他妈的!原来是个丫头片子!”他迅速丢下我,狼狈不堪地朝村外狂奔而去。   我懵懂坐在地上,摸出那张二十元,开心地跑向村口小店。   烟雾缭绕的店里,父亲正打牌。我扑过去,把钱拍在柜台:“云婶婶,来包泡面!”   父亲听到我的声音,愕然回头:“谁给你的钱?放学不回家乱跑什么?”   “不是你让一个高高大大的叔叔给我的吗?在岔路口那儿!他说认识你,是你让他来接我的……”我语无伦次地讲述着。   父亲皱起眉头,却依然打着麻将:“我几时让人去接你了?那人长什么样?你认得吗?”   “不认得,从来没见过!”我摇头,“可他说你在打麻将,要带我来找你……我就、就信了……”   “嗡——”店里瞬间炸开了锅!打牌的、看牌的、买东西的,全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惊怒交加:“人呢?带你来的那个人呢?”   “他……他抱着我走到学校边上,我指着这家店,说爸你就在这儿……谢谢他送我,让他放我下来……”此刻的我也感知到了不对,紧张的,回忆那惊恐的一幕,“他……他就扯开我裤子看了一眼……说了句‘他妈的,一个丫头片子’……然后丢下我……跑了……”   “和得了!”商店老板娘拍着大腿惊呼,“容春!你家闺女这是撞上拍花子的了!万幸是个女娃子,人家嫌‘货’不对板才没抱走哇!”   小店里顿时人声鼎沸,后怕的唏嘘、愤怒的咒骂、庆幸的感慨交织成一片。   回到家里,父亲心有余悸地将白日惊魂细细道与母亲。   母亲听完,带着关怀的训斥劈头盖脸落下,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   第二天,父亲去了学校,郑重其事地找到了杨老师。   从此我的上学放学路,再无片刻自由——要么由村里年长的“六舅舅”押送般护送,要么父亲亲自接送,形影不离,如看管易碎的珍宝。   四、从“孩子王”到“小霸王”   侥幸逃脱人贩子的魔爪,并未让我变得谨小慎微。   相反,随着年岁渐长,八九岁的我骨子里那份“孩子王”的泼辣劲儿变本加厉地滋长起来。   在黄祁村,我这张小嘴是出了名的甜,遇见长辈远远就喊,哄得老人们眉开眼笑。   村里那些比我小两三岁的弟弟妹妹,更视我为大姐大,每次有零食了我都论功行赏的分给她们,即使自己不吃也开心,换来的是时常带着他们帮妈妈捡柴、时常为祖母搬石子、洗衣服、扯猪草……   弟弟妹妹们崇拜地喊着姐姐”,我也陶醉于这种被簇拥的感觉沾沾自喜,浑然不知权力微小的孩童手中,也藏着伤人的荆棘。   这份“义气”与“威望”,却有着极其狭隘的地域界限——只限于我黄祁村的一亩三分地。   一旦目光投向村外,便只剩下睚眦必报的戾气。   同桌云招,一个来自邻村陈家村的男孩,成了我首当其冲的眼中钉。他生得眉清目秀,说话细声细气,有时还模仿女孩子的动作。   这在我和同村的妍妍、美美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异类”。我们常寻些由头捉弄他:藏起他的铅笔,在他凳子上偷偷放苍耳,或者故意学他说话的模样,引来哄堂大笑。   云招受了欺负,回家便向祖母陈老太太哭诉。那老太太护孙心切,是出了名的泼辣角色。   每每放学,她便如同门神般,叉腰堵在陈家村通往黄祁村的必经之路上。   一见我们黄祁村的队伍出现,立刻戟指怒目,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直骂得我们面红耳赤,抱头鼠窜。   积怨终于在一场冲突中爆发。那天放学路上,不知为何,云招又和妍妍、美美几个争执起来。许是压抑太久,妍妍和美美竟冲上前去,一人狠狠扇了云招一巴掌!   云招捂着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背起书包,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陈家村狂奔而去。   没过多久,陈老太太一路高声咒骂着,竟追到了黄祁村,径直冲到美美家院门口!她拍着手掌,跳着脚,污言秽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美美家问候个遍。   美美妈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在灶间忙碌。饭做好了,平静地唤两个孩子吃饭。   美美刚盛好一碗饭端到桌上,骂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的陈老太太竟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饭碗!   她毫不客气地坐到桌边,夹了满满一碗菜,狼吞虎咽起来。吃饱喝足,她“哐当”一声将空碗狠狠摔碎在地,随即又拍着地面嚎啕大哭,指天跺地的咒骂。   这场泼天大闹,最终以黄祁村家长们严厉约束自家孩子“别再招惹陈家村人”而告终。   然而,孩童们心中那点“同仇敌忾”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暂时压抑,很快便找到了新的出口——白果村那个叫凤儿的五岁小丫头。   凤儿在学前班,常与我村的幼童秀秀、梅子等发生摩擦,有时是为争抢一块橡皮,有时是几句口角。   每每弟妹们受了委屈,跑到我这个“大姐”面前哭诉告状,我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敢欺负我们黄祁村的人?”   我怒气冲冲,牵着眼泪汪汪的秀秀,找到村里更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添油加醋。在我有意无意的煽风点火下,整个黄祁村从低年级到高年级的学生,竟都同仇敌忾起来。   机会终于来了,一天放学,我们十几人在村口小路堵住独自回家的凤儿。围着她,推搡、恐吓:“再敢欺负我们村的人,揍扁你!”“哭包精!告状精!”凤儿被围在中间,小脸惨白,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掉,终于崩溃大哭着冲回家。   第二天,凤的祖母早早堵在家门口讨说法。但这次面对的是黑压压十几个“黄祁村军团”。老太太刚开口斥责,就被此起彼伏的童音顶回。几个男孩捡起石子朝她扔去!更有人敲起饭盒铁勺,怪腔怪调齐“唱骂”:“老——妖——婆——,不——害——臊——”荒诞的场面把老太太气得发抖。孩童们“胜利”欢呼。   五、散场的荒诞与迟来的钝痛。   闹剧惊动学校,第三天,凤儿祖母哭告校长。早操时,校长厉声呵斥,点名揪出参与的五、六年级“头目”警告严惩。他们站在队列前,迎着全校目光,脸上火辣。   那份“孩子王”威风,在训斥和注视下蒸发,只剩羞惭茫然。“村霸”生涯狼狈收场。   岁月冲淡轮廓,却磨砺印记。许多深夜,旧事浮现:人贩子的冰糖与表弟的提醒,凤儿惊惶的泪眼……连同自己时而甜蜜狰狞的面孔,沉浮在记忆暗河。它们淤积心底。   成年后某个难眠夜,一个冰冷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当年人贩子扯裤头的粗暴,与我带领伙伴推搡恐吓凤儿时的蛮横,内核何其相似!那些“同村义气”“教训外人”包裹的,何尝不是恃强凌弱的暴戾?   无知的岁月里,我挥舞孩童天真的权杖,却在他人心上划下伤痕。最终,这些伤痕化作荆棘,缠绕成抑郁的藤蔓。   童年散落的枯树枝,   有的点燃炉膛暖光融融,   有的却深深扎进岁月之壤,   终长成缠绕心头的荆棘丛丛。   原来每一次无知播下的恶种,   都在为未来的灵魂悄悄加重;   那些侥幸逃脱的劫波汹涌,   遗落的恐惧碎片,   早已在暗处堆积成峰峦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