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12,第十二章,校园之中,多少阴影。

  一、课桌下的交易。   因邻为好友,在校生是非。”这话简直是为我和妍妍量身定写的。从二三岁光着脚丫在泥地里打滚开始,到六七岁成了村小学的“风云人物”,我俩焦不离孟。   班里没人不知道,惹了我汝繁花,就等于捅了汝妍妍这个马蜂窝。妍妍天生一股虎气,数学本上红勾打得又狠又密。我则靠着作文本上老师画下的波浪线在语文课上挣足脸面。   我俩一前一后坐着,看似文武双全,可在其他同学嘴里,这叫“狼狈为奸”。   抄作业?我俩心照不宣。我的同桌杏儿,性子软糯,尤其怕数学题。妍妍的同桌飞飞,家里条件极好,给她的零花钱叮当响,数学成绩却不咋地。   于是课桌下有了“交易”。杏儿的语文作业本摊开在我眼皮底下,飞飞的数学卷子“借”给了妍妍。报酬是杏儿崭新的铅笔,飞飞的果丹皮、瓜子或零花钱。   跟着妍妍,我骨子里的怯懦磨掉了,眼神也带上了审视和挑衅。   二、槐树边的眼泪。   班里那个叫远玉的男孩,成了取乐对象,传闻他爹五十多岁得子,哑巴娘在羊圈生了他。“羊仔仔”成了甩不掉的标签。   男生们推搡他,骂“有娘生,没娘教”。我和妍妍挤在人堆里起哄:“羊仔仔,学几句羊羔的声音来听听。   起初远玉会梗着脖子回骂,挥拳反抗,脸憋得通红。可他哪是高壮男生的对手?几番下来,只剩沉默。偶尔看到他独自躲在操场老槐树阴影下,用脏袖子飞快擦眼。   一次体育课,我和妍妍买了甜甜的口香糖,吹着泡泡溜达,专找“不顺眼女孩,往她们后脑勺粘胶团。我们走着走着,突然看见槐树下的远玉。   妍妍一个眼神,我俩左右包抄堵死路。他想左绕,我挡;他想右突,妍妍横肩。他急了,伸手想拨开我们,带着哭腔:“让开……汝妍妍,汝繁花,让我过去……”   妍妍抱着胳膊,下巴高抬:“想去哪儿?小羊仔?叫声‘我是羊婆子生的’,就放你过去。”我立刻脆声接上:“对呀!说说呗,放学回家是不是天天放羊啊?”   远玉脸瞬间涨红欲滴血,死死咬唇,拳头攥的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眼泪大颗滚落,砸在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上。肩膀无声耸动。   “哈哈!”妍妍拍手大笑,笑声尖利刺耳,“瞧你那点出息!就知道哭!”   看着他倔强地无声哭泣,我心口被猝然一撞,闷闷地疼。那点得意快感迅速消散。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念头微弱闪过,又被妍妍的笑声和看热闹的目光抽散。   三、风雨中的大拇指。   这丝异样很快淹没,直到那个暴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墨黑,豆大雨点狠砸玻璃,噼啪作响。日光灯滋滋响,映着惶惶不安的小脸。家长们陆续送伞递蓑衣。   靠窗忽起骚动。我循声望去,心猛地一紧,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雨水顺着陈旧棕褐蓑衣淌下,脚边汇成浊水。尖顶斗笠压得很低。她怀里死死护着一把老式大黑伞。   老师皱眉走过去:“给谁送伞?”   女人猛抬头,斗笠下黝黑皱纹深刻的脸急切张开嘴,只发出“啊……咿……”声。一只手紧抱伞,另一只粗糙的手急切指向教室后排靠窗——远玉的座位!   她目光穿透人群锁住儿子,嘴角艰难弯起,露出黄黑牙齿。那只指向远玉的手,高高地、无比坚定地竖起大拇指!   浑浊眼里迸出的光亮,如穿透乌云的执拗星光,灼痛我的眼。   “杨远玉!看你哑巴羊妈妈来了!”后排男生怪腔起哄。   远玉头埋得更低,几乎钻桌洞,肩膀缩成团,握笔指关节死白颤抖。他死盯作业本,眼泪汹涌砸落,晕开蓝色墨迹。   老师伸手想接伞:“给我吧。”   哑妇却受惊吓一样,猛的后退紧搂伞,使劲摇头,急促“咿呀”比划着指向远玉。   她退到窗边,扶着冰冷锈窗栏杆站着,雨水流进颈窝,蓑衣下摆湿透贴腿,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在远玉身上生了根,目光里有焦灼等待,笨拙心酸的安抚,更有磐石般沉甸甸、不容置疑、近乎神圣的爱意——她的儿子,顶顶好,值得她冒雨送伞。   我的心被无形手狠攥,又酸又胀,眼眶瞬热、远玉有这不会说话的母亲,却得倾其所有、生命燃烧的爱。它笨拙原始,却又磅礴如窗外暴雨,冲刷我心坚硬处。   而我的妈妈远在广东。许诺“一周一个电话”,却是一年半载无乡音。我像无人照管野草疯长,用“顽烈好强”当盔甲,掩盖心底巨大“被遗忘”黑洞。此刻,这黑洞被哑母无声目光照得无所遁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我慌忙低下头,假装被课本迷住了眼。   哑母虽哑,母爱震耳,那哑母在风雨中如雕塑般的身影,和那根高高竖起、带着泥土与辛劳印记的大拇指,从此深深烙进了我的脑海。   这小小的震动并未改变我们的“霸业”。在妍妍这面大旗的引领下,我们依旧横冲直撞。   高年级的学姐背后指指点点,骂我俩“凶悍”、“尖吵”?妍妍叉着腰就能顶回去,唾沫星子能喷对方一脸。胆小的女生见了我们,远远就绕着道走,直到我们瞄上了祁大飞。   四、竹林里的“生意”。   祁大飞,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父母在云南经商,他和我表弟明明同桌,成了好朋友。秋冬他的书包塞满奶奶炕的喷香红薯片。大半进明明肚子,零花钱也常分给明明。   下课间,明明神秘的塞我麻辣干、话梅,惹小丫头们围转。我问他哪来钱,他得意挺胸:“祁大飞给的!铁哥们儿!他乐意!”   下午一放学,我立刻将此报告妍妍。妍妍眼睛一亮,嘴角掠起熟悉弧度:“哦?好得很!”   第二天放学铃声一响,我和妍妍没急着回家,而是埋伏在学校侧边那片必经的竹林小径旁。   当祁大飞背着书包出现时,我俩一左一右跳出来,堵死了他的路。   “祁大飞!”妍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书包拿下来!”   祁大飞明显吓了一跳,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一丝本能的畏惧,看看妍妍,又看看我,慢吞吞地把书包从肩上褪下来。   我一把抢过,熟练地拉开拉链,埋头翻找。果然!几片油亮亮、撒着白芝麻的红薯片躺在书包底层!   我毫不客气地掏出来,和妍妍一人一片,当场就咔嚓咔嚓嚼起来,香甜酥脆。   “嗯!好吃!”我咂咂嘴,意犹未尽,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祁大飞厚实的胸口,“你奶奶手艺真不赖!听着,明天早上,多带点!我们在这儿等你。”   “好!好!好!大姐!我知道了!”祁大飞点头如捣蒜,生怕慢了一拍,“你们……你们别打我就行。”   妍妍满意地笑了:“放心,只要你零食和零钱到位,我们保你平安。以后你那零花钱,也‘分’我们点花花。”   “好,我知道了!”   我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像恩赐般挥挥手:“走吧!记住,不要告诉老师,敢告诉老师我们就……”我故意拉长了调子,剩下的话不言而喻。   祁大飞猛的点头,如蒙大赦,抓起书包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顺风顺水。祁大飞成了我们最“忠实”的供应商。   每天清晨,竹林小径边,他都会准时出现,书包里塞满香喷喷的红薯片,手里攥着几块零钱,恭恭敬敬地分给我和妍妍。   好景不长。住在学校旁边的陶老师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那天课间操后,他把我和妍妍叫到办公室,脸沉得像锅底,拍着桌子痛斥我们“勒索同学”、“无法无天”。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们脸上。   若是往常,我早就吓得缩脖子了。可此刻,妍妍就站在我身边。她梗着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谁勒索了?是他自己愿意给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多管闲事的唐老鸭!”   我被她的气势感染,也跟着小声嘟囔:“就是,唐老鸭,你管得真宽!”   陶老师大概没料到两个小丫头片子如此“冥顽不灵”,气得指着我们“你……你……”了半天,最后吼出一句“叫家才来!”   这场风波彻底炸了锅。最直接的结果是,祁大飞这条“财路”断了。   更糟的是,明明——我的表弟,也因为这件事觉得丢了面子,跟我大吵一架,彻底闹掰。   五、崩裂与逃亡。   这天下午,明明有备的搬起救兵——堂姐汝玲、汝素、汝珍。   四人墙堵田埂,汝玲叉着腰骂我,明明添油,素素汝珍小声帮腔。   一嘴难敌四嘴,污言冰雹般砸来,瞅汝玲换气的空档,我迅速弯腰绕过素素身旁,拔腿往家狂奔,心咚咚狂跳。   到家的我带着哭腔跑到邻居家找“护身符”妍妍。“妍妍!明明他们四个堵我骂我要打我!”   妍妍双眼燃火:“反了!走!我帮你出气去。”   几人在汝玲家晒谷坪上狭路相逢,火药弥漫。   汝玲利嘴不饶,妍妍愤怒爆表,骂战升级,祖宗十八代翻出问候。   尘土搅动,混乱中推搡恶骂,妍妍和最大的汝素扭打!尖叫撕扯着。明明吓白了脸,撒腿狂喊:“二奶奶!打起来了!汝妍妍打素姐姐了!”   汝素大两岁高半头,仗身高抓妍妍脸,妍妍脸现红痕,凶性点燃,低头狠咬汝素手腕!   素素抓了妍妍的脸,妍妍张口就将汝素素的手给咬了一口。素素哭的那个伤心。   这时她的奶奶东英跟着明明赶了过来,硬是拉着妍妍的手,让素素咬回去……   因和祖母关系不错,她只是轻轻的瞟了我一眼,并没有多说我什么,那责备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向了妍妍。   看着孙女肿起来的手,她把所有的伤心发泄到了小妍妍身上,紧紧拽扯着她,喊着素素和汝玲过来一起打。   被牵着的妍妍挣扎着,眼神异常凶狠,素素被妍妍眼神惊吓住,出于惧怕,本能性的后退了二步,汝玲也不动。   东英看着自己孙女如此没用,反而一手将后退的素素拽了回来一边责骂她:“素坨啊,素坨!你是手端了块豆腐,还是口含了坨棉花,扯你面前都不晓得打么,她咬你一口,你也还她一口啊,小你二岁,三个一起打不赢一个……”   素素和汝玲被骂哭了,呜呜呜的抽泣着,却不敢伸手去打被自己祖母拉扯着的妍妍。   勇敢的妍妍却没有哭,而是倔强的挣脱了东英的手,赶紧拉起不知所措的我,迅速朝大院子的方向逃跑。   看着东英二奶奶拉着妍妍的手送到素素的嘴角边让她咬,以及被骂哭的汝素与汝玲,这个片段是那么清晰,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