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11,第十一章,儿时趣事,幕幕难忘。

  一、窗台上的粉包。   那年我七岁,娘亲常带着小妹与弟弟在后山钉石头。   我和明明拖出床上的被套,胡乱裹在身上,权当舞龙舞狮的彩衣。小小的堂屋成了戏台,他披着“龙尾”,我顶着“狮头”,翻滚、追逐、嘶吼。   疯闹是饥饿最好的引子,日头刚爬到天心,两个小肚子便此起彼伏地敲起了空城计。   “姐,我好饿”明明揉着肚子,眼巴巴地望着我。   一场轰轰烈烈的“寻宝”开始。我俩翻箱倒柜,最终目光锁定了高处那扇蒙尘的旧木窗。   我搬来沉重的杉木方凳,踩上去,踮起脚尖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纸包!心中一喜,用力拽下。   那是几包用粗糙牛皮纸裹得严实的东西,入手沉甸甸,我用力摇了摇,纸包沙沙作响,粉末簌簌流动。   “这……是糖吗?”我迟疑地问,带着一丝渺茫的期待。   明明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纸包,嗅了嗅一边咽了咽口水:“好像是!像不像舅妈在挑货商爷爷那买的那种粉粉糖?白白的,一舔就化!”   他的话像火星,点燃了我饥饿肠胃里那点侥幸。细滑的触感确有几分像糖粉。“看着是像……要不,咱俩分了它?一人一包?”   “要得!那我们快尝尝!”明明的眼睛亮得惊人,毫不犹豫伸出手。   这时我的心里浮起一种模糊的警惕。一个狡黠的念头闪过。我飞快缩手,眼波流转:“那……还是你先尝吧!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保护姐姐天经地义!要是好吃,我立马就吃!下次玩过家家,你当哥哥,我做你乖乖的小妹妹,好不好?”   “金蝉脱壳”的鬼主意盘踞心头。明明被“男子汉”和“当哥哥”轰得晕头转向,小胸脯挺起,用力点头:“好!我保护姐!”   他接过纸包,撕开口子,毫不犹豫仰头,将小半包粉末倒进嘴里!   时间凝滞。只剩窗外单调蝉鸣。   突然间,明明眉头拧成痛苦的疙瘩。他猛地弯腰,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喉咙发出“呃呃”怪响。   “怎么样?好吃吗?甜不甜?”我捏着未拆的粉末,凑近好奇地问,心底不安浮起。   他艰难抬头,冷汗涔涔,身体筛糠般抖,嘴唇哆嗦:“姐……肚……痛……”话音未落,一大股浑浊白沫从他嘴角涌出,滴落地面。他的双眼也不受控制上翻,露出大片骇人眼白。   我脑子“嗡”的一声,纸包像烙铁甩出,白色粉末泼洒一地。转身像只受了惊兔子,赤脚狂奔飞向尘土飞扬的石场。:“妈!明明吃药浪到了!快回去!他翻白眼吐泡沫了!”   母亲听完我颠三倒四的哭诉,瞥见我衣襟粉末,脸色惨白如纸。旁边钉石头的乡邻探头惊呼:“哎呀!和得了哦!这不是泡谷种的药吗!”   母亲身体猛晃,她来不及呵斥,也顾不上沙堆玩耍的小妹,一把推开我,拔腿向山下冲去!   母亲冲进家门,明明已倒在地上蜷缩一团,双眼紧闭,脸色青灰,泪水混合口涎白沫糊脸,喉咙发出微弱嗬嗬声,半迷半哑。   母亲动作快如闪电。抱起明明靠在臂弯,拇指指甲深掐人中穴,迅速的翻转明明身体,脸朝下横抱着他,另一只手尽全力,“啪啪啪”猛拍后背。   “呕……呃……”几声微弱呛咳挤出,无济于事。   “水!快!山泉水!”母亲嘶吼,抱着明明冲出屋外,直奔屋侧岩缝渗出的清泉。跪在湿滑泉边青石,一手死死揽住,一手捧起冰凉泉水灌进他嘴,又用力拍背。泉水大多顺嘴角流出,带更多白沫,猛将两根手指伸进他嘴,不顾微弱挣扎,用力向喉咙深处抠去!   “呕——哇——!”   此时明明身体剧烈痉挛,一股混杂白色粉末、胃液和早餐的污秽物喷呕而出,母亲则毫不停歇,灌水,抠喉,拍背……动作快如闪电,近乎疯狂狠厉。   终于,毒物吐净,明明瘫软在舅妈的怀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呼吸总算平稳,翻白的眼恢复神采,只剩惊恐茫然。   我瑟缩在一旁,看着地上刺目秽物,母亲湿透后背污迹的手,明明死里逃生的虚弱,身体剧烈颤抖。那粉末气味,翻白的眼,喷涌的白沫……刀劈斧凿刻进记忆深处,冰凉恐惧洗刷不净的愧疚。   至于母亲后来的责骂,却是那么的模糊不清,消散在风里。   而明明却牢牢钉住记忆。此后经年,无论长大成家,他总半开玩笑半认真提起:“我这命硬,小时候差点让表姐送走!哄我吃泡谷种的药,那泡泡吐得,啧啧……”眼神扫过我,沉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哄骗的委屈,一丝难言的童年亲密。   二、鸡腿的诱惑。   时光奔流。明明在自家吃饭屈指可数,更爱赖在外婆家,因为我们家孩子多,饭桌热闹,清汤寡水的萝卜白菜,抢着吃也成无上美味。从众天性。   这寻常不过的一幕落在村里妇人眼中,成了嚼舌根好料。聚在老槐树下纳鞋底择豆角,目光瞟向瘦如细竹竿的明明。   “啧啧,看文财家孙子哟,”颧骨高耸妇人撇嘴,“在舅妈家啃萝卜缨子舔碗底,瘦得跟猴似的!他爷爷小气舍不得给他吃?”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上,“前些天见他家炖老母鸡,那大鸡腿把子,夹他婆娘碗里了,还说孙子嘴刁不吃荤腥?哄鬼呢!分明舍不得!”   闲言碎语如野草蔓延村巷,添油加醋,扎进爷爷汝文财和奶奶耳里。   表弟爷爷极要面子的,“亲兄弟,明算账;好父子,钱财清”是信条。   儿子儿媳广东做生意,他和老伴带孙子,日常开支,哪怕明明花一毛买糖,一丝不苟记在炕头旧账本,等年底结算。   如今“刻薄孙子”名声如脏水泼头,气得他几天吃不下饭,脸色阴沉。   恰逢外婆家来远客,祖母杀肥硕公鸡麻鸭待客。鸡腿油亮饱满,鸭腿肉厚紧实,香气飘远。   明明——快过来!奶奶给你留大鸡腿喽——!”   喊声如点燃引信,表弟爷爷闻声猛抬头,脸黑如锅底的大奶奶端碗刚出锅杂菜炒肉——正要递给闻声跑出的明明。   “回去!”大爷爷一声暴喝,声震屋瓦,吓得明明哆嗦停步。   爷爷抄起门后带刺荆棘条,指着跑来喊表弟的我:“妹几,回去!跟你奶奶讲,今天明明在自家吃,哪里也不去。”   转头又用荆棘指着吓傻的明明:“自己屋里杀鸡杀鸭你不吃,舅妈家清汤寡水吃得饿狼下山!今天敢迈出门坎一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老实把这碗饭吃了!想吃鸡腿?过两天我杀给你吃!””   荆棘条尖刺闪寒光。我吓大气不出,转身飞跑报信。   见明明没被我喊来,祖母又站屋侧边的大石头上喊了几声。   开饭时,浓郁鸡鸭肉香弥漫。我不忍心,溜到两家相邻街阶边,手攥祖母夹的大鸡腿,朝大爷爷家屋侧高大桃树方向,大声呐喊:“老弟——鸡腿!好香!祖母给你留了!快过来,大爷爷吓你的,不敢真打……”   桃树枝叶间,传来压抑断断续续抽泣。见明明小小身影艰难爬老桃树枝杈,蹲在横斜粗枝上,端着奶奶塞的杂菜饭,泪眼婆娑望我家的方向,小肩膀耸动,眼泪断线珠子滚落砸进粗瓷饭碗。无声淌泪,机械扒饭,和着泪水下咽。   “来呀!鸡腿好香!”我踮脚举高鸡腿,大声催促。   呼唤撩拨脆弱心弦。他蹲在树枝努力看着手握鸡腿的我,身体前倾,瘦小身体瞬间失衡,像狂风扯下叶子,惊惶尖叫着手舞足蹈的从几米高树杈栽落!   “砰—的一声,明明撕心裂肺嚎哭。砸落在桃树下缠绕刺藤凸起的石头上!   大爷爷闻声冲来。见明明蜷缩刺藤碎石间,鲜血染红半脸衣襟,大爷爷颤抖手,翻出家里珍藏“黄金绒”树绒胡乱按上伤口,树绒瞬间被血浸透。   大爷爷抱起哭背过气的孙子,嘶吼:“快!喊车!去医院!”   这次明明头上缝了十几针,村里妇人见了明明,心照不宣的戏谑:“啧啧,外婆家鸡腿,龙肝凤髓比不上哟!   新添伤口,连同谷种药阴影,如沉重枷锁,将明明暂锁小院。不再一溜烟跑外婆家玩。小小身影,多出现在隔壁二爷爷汝文源家门槛边,和他家三孙女——汝素、汝玲、汝珍凑一起。   三、田里的泥鳅。   汝玲家门前刚收割稻谷水田,经秋阳暴晒,泥浆板结龟裂。母亲带着我提桶扛锄下田,小半日挖小半桶活蹦泥鳅,肥美收获,被隔壁汝素看在眼里。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汝素忙不迭跑过来小脸兴奋,对着逗弄蚂蚁的明明宣布:“明明!快!扛小锄头!我家门口大田,泥鳅钻透气,满地洞洞眼!去挖!保管比你舅妈昨天多!”   明明眼中闪起久违光亮,被诱惑点燃。丢小树枝,兴冲冲跟着堂姐们下田。   汝素汝玲寻洞开挖,学大人样,湿润圆孔旁蹲下,抡小锄头刨硬土块。汝珍提桶跟后,明明负责挖开泥土里,眼疾手快捉那受惊窜出的泥鳅。   汝玲,外号“老皮子”,性子泼辣莽撞。她发现一洞口圆润湿润,泥土松软。兴奋朝手心吐唾沫,搓搓,双手紧握锄柄,铆足力,高高扬起手中的小锄头正欲狠狠挖下!   “停!快停手!莫动!”明明眼尖,瞥见刚刨开的浅层泥缝,一条粗壮乌黑大泥鳅尾巴惊慌摆动!心急如焚指缝隙喊,“老皮子!快停!洞里有条好大泥鳅。”   话音未落,汝玲手中锄头带风声落下!她听着明明的喊声心头一惊,想收力已不及,锄头轨迹稍偏——“噗嗤!一声”汝玲僵在原地,锄头在手。汝素汝珍愕然抬头。   “啊——!”下一秒,明明凄厉惨叫划破田野。猛捂左眼上方,殷红鲜血指缝狂涌,小小身体因剧痛惊恐筛糠抖。   汝玲吓得魂飞魄散,“哐当”丢掉锄头,小脸煞白,呆呆看着指缝涌血。   明明放手,左眉上方赫然劈开寸许长口,鲜血汩汩,染红半脸,他忍着剧痛怒骂:“老皮子!眼睛瞎嘎!让你停!耳朵聋起!你咋挖的挖我脸!痛死我了!素姐姐!快去拿止血绒绒来!”   汝素如梦初醒,尖叫跑回家,翻出爷爷的黄金绒”,手忙脚乱按血流如注伤口。   金黄色绒绒染深红,二爷爷闻讯赶来,看堂孙儿脸上恐怖伤口,抱起哭嘶力竭明明,心急火燎往镇卫生院冲,这一次,眉骨上方又缝三针。   从此村里人见汝玲,打趣:“哟!老皮子!锄头使得好!一锄挖出条‘公泥鳅’,还带血,了不得!”汝玲每每臊红脸,跺脚跑开。   有些记忆如跗骨之蛆,带冰冷毒刺,深潜时光淤泥。   并非珍藏,总在毫无防备深夜或喧嚣散尽片刻,猝不及防浮出,带尖锐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