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萧云绾独身进宫探望段天浔,段天宸因为政务繁忙没有陪她一起去。 走到含章殿,殿外的宫人却说七皇子在杏园中散步。再走到杏园,果然看到了一袭水蓝色锦袍的段天浔。 暮春时节,杏花瓣落了一地,还有些飘舞在空中,宛如留恋不愿离去的粉蝶。 段天浔也看到了她,淡淡一笑,十里杏花都失了颜色。 萧云绾盈步上前,轻轻拭去他肩上的杏花瓣,有些无奈地笑笑,“伤还没好就出来了。” “再不出来看看,春天就要没有了。”段天浔抬手接住一片杏花瓣,神色落寞。 “也是,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滑过。”萧云绾突然含笑看向他,故意逗他开心,“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人可不是这样的,是谁说,春天如果敢走,就用绳子拴住它的。” “肯定不是我说的。”段天浔急急辩解,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郁绮烟找到这里,就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立即有了一团火,是嫉妒亦或是屈辱?“二皇妃独会七皇子,恐怕不妥吧?”她皱着眉,语气冲得狠。 萧云绾微有诧异,却仍是礼貌笑道,“我只是想看看七皇子的伤有没有好些,而且二皇子知道我来这里。” “就算如此,请二皇妃以后少见七皇子,免得被人说闲话。”郁绮烟依旧不依不饶。七皇子在大婚之夜私会二皇妃的流言已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即使他们心怀坦荡,别人未必想得纯洁。 萧云绾思量着她语气中的醋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一旁的段天浔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此刻更是冰冷若霜,“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用她管是吗?”理智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分崩离析,郁绮烟看向萧云绾,猛地扬手一鞭抽下。 段天浔迅速攥住她的鞭子,冷声喝道,“郁绮烟,别逼我和你动手!” 她在那一瞬,心肺彻寒。这辈子从未如此卑贱过,甘愿低到尘土里,也不被他正眼瞧上一眼。 郁绮烟用力收回鞭子,力度未控制好,反而伤到了自己的手背,她将手藏在背后,死噙住眼泪,“段天浔,你是个混蛋,你是个笨蛋!”她一气怒吼,便转身含泪逃也似的离开了。却忘了自己也是个笨蛋,明明知道他爱着别人,却还是自取其辱。 段天浔怔怔地站在原地,萧云绾欲言又止。 杏花瓣还在簌簌落下,不知是花迷离了双眼,还是双眼模糊了花? 凝香苑。竹林摇曳,清凉阵阵。墙边的甜果已经结了满枝,一个个小巧圆润,如同一颗颗红珍珠。一丛丛,煞是好看。 郁绮烟却无心情欣赏美景,心中的委屈无处发泄,她抬手扬鞭,左三鞭,右三鞭,翠绿的竹叶便飞了满天。 “本宫原以为和雅公主不同于一般女子。现在看来,恐怕是本宫看走眼了。”萧云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郁绮烟转身,不悦开口,“你看走眼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萧云柔却不恼,仍是盈盈笑着,“本宫只是好心提醒公主,幸福是靠自己争取的。将打落的牙齿吞下去,是弱者才有的行为。” “他不爱我,我争取又有何用?”郁绮烟无奈地笑了笑。 “他不爱你是因为他爱着萧云绾,只要萧云绾让他死心,你还怕他不会爱上你吗?”萧云柔温言劝道。 “就算这样,你为什么要帮我?”郁绮烟一脸警惕地看向她。 萧云柔轻浅一笑,别是妩媚,“本宫不是要帮你,而是要帮自己。若公主想与本宫合作,就到沁舒殿找本宫。” 柔和的月光透过茜纱窗斜照在室内,如轻纱微笼。 萧云绾看着镜中白衣隽秀,长发高簪的自己,不解地看向一旁的段天宸,“你干嘛让我打扮成这样?” 段天宸淡淡一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萧云绾虽有疑惑,但未多问,跟着他上了马车。 不多久,马车就在喧闹的街市上停了下来。 萧云绾下车一看,竟是倾月楼的门前。“你的那个朋友是绿茉?”心中莫名喜悦,原来他和绿茉真的只是朋友关系,又忍不住小声低咕了一句,“早知道我就打扮得漂亮一点了。” 段天宸并未听出她语气中的醋味,微微点头,墨色锦袍尽显高贵冷俊,“嗯,绿茉是个特别的女子,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天宸,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穿得像黑白无常?”萧云绾跟着段天宸,突然笑道。段天宸斜睨了她一眼,大步踏进了倾月楼。 “两位公子里边请。”刚一进门,就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了上来。萧云绾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挤到了大堂的西面。 倾月楼的大堂分为三个部分。东面是烟水厅,里面的女子都是卖身的,花名以“女”字为偏旁,如烟水厅的花魁红媚。大堂的中间是木疏池,木疏池的中间是玉石台,专供歌舞表演。此时几个粉衣女子正在台上轻歌曼舞,池中水声潺潺,灯光流转。大堂的西面是莲华厅,里面的女子都是卖艺的,花名都含“艹”字头的字,如绿茉。两厅以珠帘遮挡,互不干扰。倾月楼的第二层是专供吃喝,欣赏歌舞的,坐在上面可以将玉石台尽收眼底。第三层是雅阁,一半供客人玩乐,一半供客人休闲。 这也是倾月楼的有名之处,它可以媚得入骨,也可以雅得醉人。 段天宸见萧云绾正欲掀开莲华厅的水晶珠帘,有些狐疑地开口,“你对这儿好像很熟悉,你来过?” 萧云绾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怎么。。。怎么会呢?”掀开珠帘,里面客已满座。萧云绾略扫四周,就看到了绿茉。虽未见过她的面容,但她穿的绿纱裙很好辨认。 绿茉的纤纤玉手正举着一只白玉杯,笑容疏离地看着眼前的几个男人,“哪位公子喝了这杯酒,绿茉今晚专为他弹琴。” “我喝。”“我喝。”几个男人立即争着要抢走那杯酒,你拦我阻的。 趁着几人争得不可开交,萧云绾盈步上前,一把接过绿茉手中的白玉杯,微微一笑,“这杯酒本公子喝了。”说完抬头一饮而尽。 “你哪来的小白脸,敢跟我们抢?”那几个男人见被别人收了渔翁之利,顿时火冒三丈。 “她是我的人。”段天宸走至萧云绾身侧,清俊好看的脸上毫无温度,一派冷漠。 几个男人一下子没了气焰,谄笑着开口,“原来是二皇府的,小人们真是瞎了狗眼,还望殿下饶恕。” 段天宸冷冷看了他们几眼,目光转向一旁的萧云绾。她白皙的脸上已染上一层绯红,眸中的流转水波更是比酒还要醉人。他心中一动,眼中却波澜不兴,“不会喝还要逞强。” 萧云绾却不理他,看着绿茉,笑容明媚而迷离,“姑娘,我们上楼去。” 段天宸心中微恼,敢情她真将自己当成**公子了。 “公子随绿茉来。”绿茉见他是段天宸的人,也不再疏离。 才踏上楼梯几步,就撞见了下楼的段天诀和段天祁。段天祁狂傲的双眸中闪过诧异,他略带玩味地笑道,“二哥竟然带二嫂来逛**,还真是恩爱啊!” “谁是你二嫂?!”萧云绾神智已不清晰,醉眼朦胧,“我是萧公子。” 她的话立即引得段天祁一阵大笑,“二嫂真是有趣得很。” 萧云绾不再看他,转向一旁含笑不语的段天诀,恍惚想起两年前在倾月楼见过他,顿时一脸恼怒地指着他,“你!不准再跟本公子抢姑娘!” 段天祁又是一阵大笑,段天诀仍是含笑不语。 段天宸眼中闪过寒光,他伸手揽住萧云绾,拥着她上楼,语气冷硬却满是宠溺,“乖,我们上楼。” 身后一直处于震惊的绿茉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上楼。 段天祁回味着那个“乖”字,阴冷一笑。孤傲冷漠的段天宸竟然有这么柔情的一面,终于让他找到了他的软肋。 到了楼上的雅间,绿茉立即翻出了一粒药丸让萧云绾服下,脸上满是歉意,“我在酒里下过药了,所以才会醉得的这么快。我不想被那些登徒子轻薄,没想到你……” 萧云绾淡淡一笑,眼中逐渐清明,“我知道那酒有问题,否则一杯酒怎么会让我醉成这样。” “知道还喝!”段天宸一脸不悦地看向她。 “我来是听绿茉弹琴的,怎么能让给别人呢?”萧云绾已经完全清醒,她看向绿茉,真诚一笑,“我叫萧云绾,不介意交个朋友吧?” “绿茉受宠若惊。”绿茉回之淡淡一笑,从第一眼开始,她就喜欢上了萧云绾这种温婉而不失豪爽的女子了。“绿茉就弹奏一曲《高山流水》,不知道云绾姑娘会不会成为我的伯牙?” 檀香轻点,袅袅淡烟中萧云绾和段天宸静静坐下,细细聆听这天籁之音。 段天璟应约来到倾月楼,正欲上楼去见段天宸,却见玉石台上空,两条素白色丝带牵连着的梨木板上,一袭淡青色如意月裙的女子端坐在上面,手中拈着一方锦帕。 清丽的面容上是浅若云烟的笑意,“哪位公子能拿走青芷手中的锦帕,他想听什么曲子青芷都拿箫吹给他听。”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在看到段天璟时微微一怔。 金风玉露一相逢,只一眼,便胜却了人间无数。 底下的公子哥们大都不满地嚷了起来。“太高了,怎么可能拿到?” “就是,青芷姑娘你坐那么高,我们怎么拿得到?” “谁说不能拿到?”段天璟看向青芷,唇角是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他不能上去,但他可以让她下来,“姑娘就等着为在下吹箫吧。” 青芷眼中闪过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段天璟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对身侧一个侍酒的女子微微一笑,“姑娘能借你头上的金叶一用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女子被他迷人的微笑迷得直点头,娇羞地抽下发间的金叶递给他。 段天璟含笑接过金叶,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手中的金叶已“嗖”的一声飞到上空割断了吊着梨木板的丝带。 “啊!”青芷不防,惊呼一声,直直从上空坠落了下来。段天璟凌空一跃,紧揽住她的腰身,带着她轻轻地落在了玉石台上。 青芷还惊魂未定,段天璟已将手中的锦帕递至她面前,笑容优雅,“姑娘,锦帕在下已经拿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味萦绕在鼻翼间,与记忆中的某种味道重合。 味道是最难记住的,却也是最难忘记的。 段天璟激动地抓住青芷的双肩,欣喜万分,“是你!那天我撞到的人是你!” 青芷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公子,随我上楼听曲吧。” 青鹤瓷九转顶炉中的甘松香已经燃尽,唯留一缕轻烟尚未散去。 “绾儿,已经很晚了,该回去了。”段天宸看着正在与绿茉合奏的萧云绾,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了桌上。 萧云绾闻言,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很浓。她站起来身,看向绿茉,无奈一笑,“那我们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绿茉很期待再与姑娘合奏。”绿茉亦是一笑,又看向段天宸,淡淡开口,“公子,绿茉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萧云绾略微一怔,看向段天宸,含笑道,“那我在马车里等你。”说完便独自走了出去。 “你有什么话,说吧。”段天宸看向绿茉,淡淡开口。 绿茉低垂眼睫,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有云绾姑娘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公子。”她微微停顿,“绿茉心服口服。” 段天宸没有说话,淡漠的眼眸中闪过愧疚和释然。尘世间总有一些感情不能说出口,也许埋葬它们是最好的结局。 不论何时,他都不想伤害她。 段天宸转身大步离开,绿茉亦转身看向窗外。 泪水无声滑落,这将是她最后一次为他而哭。他有一个值得他去爱的女子,她会为他开心的。 萧云绾在车中默默地等着,表面看似平静,内心早就百转千回了。只好不停地告诉自己,天宸和绿茉只是朋友,对,只是朋友! 段天宸回到马车前时,就看到萧云绾一个人托着下巴在那滴滴咕咕,凝神一听,不觉失笑,忍不住要逗她,“我们可不只是朋友。” “那还是什么?”萧云绾脱口而出,猛然一惊,看向段天宸,讪讪一笑,“你……你回来了。” 段天宸坐到她身边,轻抬起她尖尖的下巴,眼中的流光比今夜的月色还要醉人,“我还是她朋友萧云绾的夫君。” 心中顿时溢满了温暖甜蜜,萧云绾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段天宸已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印下一吻,宣誓一般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绾儿,你记住,你永远是我段天宸的妻子。” “嗯。”萧云绾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抱住他的腰。“绿茉是个好姑娘,你为什么不给他赎身呢?” “她不愿意,而且倾月楼的规矩很特别,等今年的琼雪节我会给她赎身的,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嗯,绿茉一定是怕影响你的声誉才不愿意让你给她赎身的,今年我和你一起去,我们还扮成黑白无常。”萧云绾点了点头,下一秒唇便一痛,“你干嘛咬我?!” 月光透过车帘照在两人依偎的身影上,仿佛已经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