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就到了除夕夜。文崇帝在重华殿前大摆宴席,迎接新年。 接到圣旨后,段天宸就派人送来了一盘盘的衣服,首饰,发饰。萧云绾挑了一件牡丹薄水烟长裙,又让霜儿给她梳了一个望仙九鬟髻。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失端庄高贵,又淡雅清艳。 皇宫内悬挂着千盏红色茜纱宫灯,远远望去,宛若一块块血色琥珀,凝结着千万年不熄不灭的记忆。 段天宸和萧云绾入座时,大部分人已经到齐。不一会儿,内侍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众人皆离席俯首行礼,“皇上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文崇帝在宫女的搀扶下入了座。 萧云绾抬眼扫了扫四座,没有顺德皇后的身影。皇上究竟有多恨她,连敷衍都不愿意吗?心中有些酸涩,再抬头时正看到文崇帝身侧的柔妃娘娘,柔妃也看到了她,如水般的双眸中是满满的笑意。 文崇帝举杯,威严的脸上微含笑意,“朕祝大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接着便是皇子公主们依次向皇上拜年。 很快就轮到了萧云绾,她起身端起酒杯,浅浅微笑,“云绾恭祝父皇龙体安康,福如东海。”说完抬杯一饮而尽。文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 一旁的萧云柔轻轻偎在文崇帝身边,笑得妩媚入骨,“皇上,四妹难得进一次宫,臣妾这个做姐姐的,有个不情之请。” “柔妃直说无妨。”文崇帝淡淡一笑。虽已年过不惑,俊朗风雅不减当年。 “臣妾想请皇上做个顺水人情,送一样东西给四妹。”“朕正有此意,柔妃想送什么?” “臣妾想送---”萧云柔虽是对着文崇帝,眼睛却看着邻席上座的萧泽贤。无视萧泽贤眼中的警告,她缓缓开口,“七--弦--琴。”文崇帝并未察觉到什么,一脸爽快地答应了。 而萧云绾早已脸色发白。一旁的段天宸发现了她的异样,略微思考,便明白了一切。 七弦琴是前朝一代名妓李梦诗的乐器。李梦诗与楚王袁胤在醉月楼一见倾心。袁胤不顾家人反对,毅然纳了李梦诗为妾,专宠多年。知道李梦诗爱好弹琴,为搏美人一笑,袁胤耗资千金让人连夜制成了色如脂玉,音若甘泉的上古神器七弦琴。袁胤的宠爱并未护得李梦诗的周全,反而间接导致了她的死。善妒的楚王妃趁袁胤外出将李梦诗凌辱至死,当袁胤回府时,佳人已经香消玉殒,死状分外凄惨。 萧云绾的娘以前便是帝京有名的艺妓,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病殁了。 一抹狠意从眼中滑过,段天宸冷眼看向萧云柔,声音淡漠,“既然娘娘赠送了这么名贵的乐器,儿臣也有一物回赠。孟青。”随侍孟青立即走至段天宸身侧俯首听命。 段天宸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孟青便捧来了一个檀木盒。 “儿臣一片心意,还望娘娘笑纳。”段天宸将檀木盒递给萧云柔的贴身宫女杏儿。杏儿轻轻打开檀木盒,刹时金光四射。 萧云柔在看清盒中的东西后,笑意瞬间从脸上抽离。盒子中是一尊纯金打造的送子观音。 “希望娘娘能早日生下皇子,儿臣可是很想多一个弟弟的。”段天宸语气平淡至极,却给人无形的压迫。萧云柔笑得有些勉强,“谢殿下美意。”她进宫两年无所出,宫中早就流言四起。段天宸却当着众人的面让她难堪,真是可恨。 “啪,啪!”皇宫上空,烟花突然绽放,绚丽一片。众人纷纷举杯,开怀畅饮。说笑声四起,热闹非凡。文崇帝因身体不适,早早便退了席。 宴席散后,小皇子小公主们在宫女的陪侍下玩成了一片,各位夫人娘娘相携去了御花园看戏,皇子大臣们有的在谈论政务,有的在喝酒聊天。段天宸和段天璟不知去了哪里,段天浔被沐贵妃召了去。 萧云绾伫立在寻云阁上,眺望着皇宫。身后传来稳重的脚步声,她转身,见是萧泽贤,低头轻轻唤了声,“爹。” 萧泽贤深不可测的双眸中是不易察觉的关心,“云柔的所做所为你不用放在心上,爹会教训她的。殿下册封侧妃的事爹已经知道了,你要是不开心,爹帮你去说。” “不用了,二姐或许是无心的,天宸他对我很好。” “不要事事都让,你这性格迟早要吃亏。”萧泽贤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萧云绾,“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也懒得管你了。”说完拂袖而去。 萧云绾心中微微一叹,她只是想简单平静地生活。 萧云绾随意走在晓径上。相比别处的喧闹,凝香苑的气氛有些冷清。 皎洁的月光洒在竹叶上,投射下斑驳的影子。风过影动,簌簌的婆娑声在寂静中分外好听,宛如淅沥的雨声一滴滴落在心中。 突然,冗廊处传来说话声。萧云绾的心猛地一跳,愣了住,脚底落叶窸窸窣窣地响,好在有风声掩过。她屏住呼吸,一静,说话声就清晰起来。听上去是一男一女,说话声音却越发大了。似乎在吵架。 宫中的事情知道的越多离死亡就越近。思此,萧云绾停住了脚步,她不敢乱走,小心地躲进了竹林里,以免被发现。叶与叶之间有隙缝,星星点点的光渗了进来,她一眼看见是那男的背影,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而他对面的女人不是别人,竟是萧云柔。 萧云柔一双眼睛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你究竟在等什么?已经一年了,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我?!”男子却沉默着,微微侧了侧身子。 当看清男子的侧脸时,萧云绾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天青竹。那男的竟是段天诀!竹叶抖动的声音很小,却还是惊动了两人。 “听够了没有?”段天诀的声音风轻云淡,萧云绾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杀意。她犹豫片刻,缓缓走了出来。月光笼罩着她周身,如同黑夜中静静绽放的白莲,纯净美好。 见到是她,段天诀明显一怔,眼中的冷冽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玩味十足的笑意。 “怎么是你?既然妹妹都听到了,就别怪姐姐心狠手辣了。”萧云柔笑得寒意森森。若不是她的眼睛依旧红肿,萧云绾还真不敢相信她刚刚哭过。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而且我什么也没听到。” 闻言,萧云柔轻蔑一笑,“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吗?” “你先回去。”段天诀突然温言说道。萧云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他。段天诀又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可是。。。”萧云柔一脸的不情愿,却仍是悻悻地走了。经过萧云绾身边时,对她莫名一笑。 她为什么要笑?萧云绾还陷在深思中,段天诀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在想什么呢?萧公子,哦,不对,应该是萧姑娘。”他笑得有些轻狂。 萧云绾底气略有不足,只一味地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他的目光狡黠得像只狐狸。“不用了,我想起来了。” 一年前,倾月楼。一曲箜篌伴着远远的和歌响起,女子微笑着立在莲花台上,广袖长舒,摆开如诗如画的舞步。 女子刚停止舞步,兰姨已迫不及待地开话了,“这是我们倾月楼新来的姑娘,花名紫姻。谁出的钱多,谁就可以拥有紫姻姑娘的第一夜!”台上楼下叫价声顿成一片。 “我出一百两!”“我出二百两!”“三百两!”“三百五十两!”“四百两!” “还有更高的吗?如果没有,紫姻姑娘今晚就归。。。” “我们公子出五百两。”楼上的一间雅阁的窗子突然推开,一个年轻的男子淡淡地说道。兰姨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顿时一脸奉承,“原来是端木公子啊!我这就让紫姻姑娘上楼。” 这时,人群中挤出了一个容貌绝美,气质高贵的白衣公子。他似乎刚赶来,气喘吁吁地开口,“我。。。我出。。。出五百五十两。” 兰姨的脸都快笑成了一朵花,“那紫姻姑娘。。。” “我们公子出六百两。”“我出六百五十两。” 苏扬无奈转身看向段天诀,“那位公子又加了五十两。还要不要。。。”段天诀只是淡笑着起身走至窗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白衣公子。一个男人竟然长得如此倾国倾城?目光扫自他的耳畔,又会心一笑。“公子,在下端木诀,可否上楼喝杯茶?商谈一下。” 萧云绾抬头看向段天诀,一脸的志在必得,“那公子稍等,我这就上来。” “公子,公子,那紫姻姑娘。。。”兰姨忙拉住萧云绾,她可不想让到手的银子飞了。“先让她等等,我和端木公子商谈好就下来。” “我家富可敌国,你就不要跟我争了。”萧云绾直接开门见山,这世上能与丞相府相比的恐怕只有皇家了。 段天诀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公子叫什么名字?” “萧。。。萧四。”萧云绾没有想到他会问她名字,慌乱开口。一旁的苏扬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虽然我的名字普通,可这并不代表我也很普通。”萧云绾有些心虚地质问道。 “苏扬,你先到外面守着。”段天诀强忍住笑意,眼中波光流转,“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萧公子说。”“是。”苏扬轻轻关上了门。 萧云绾看着段天诀,一脸茫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段天诀走进她身边,俯首贴在她的耳畔,语气**,“如果我要买公子一夜,要多少?” 萧云绾的脸噌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却透着别样的妩媚,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急急开口,“我没有龙阳之癖!” 段天诀笑得魅惑至极,他抬手将萧云绾额边的碎发拨至耳边,轻声道,“我也没有龙阳之癖。”话刚说完,他已快速抽出了她发间的白玉簪。 如绸似水的长发倾泻而下,世间万物仿佛瞬间停止。 萧云绾猝然怔愣。 段天诀也猝然怔愣,她竟是这样的美。浑浊尘世,顿时明朗清晰了起来。 “现在可以开价了吧?”他贴近她,语气分外轻佻。 萧云绾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想买我,下辈子吧!”说完转身迅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