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安城的静谧夜色下,东宫别苑中的应霜正沉睡着。连日来的放松与那场微醺,让她难得地陷入了深沉的梦境。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深夜,一阵强烈的、带着灼热与急切意味的金光骤然在她床前亮起,强行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应霜蹙眉睁开眼,只见旱魃魃女的身影略显虚幻地立在房中,神色焦急。
“快醒醒!应霜,妖王婆娑出手了!她在徐州城引动了地乱,房屋倒塌,河水倒灌,生灵涂炭!我被其他要事绊住,一时无法分身,求你,先去救一下百姓!”旱魃的声音带着神力传音特有的震颤,直接响在应霜识海。
应霜尚在醒与未醒之间,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意识还未完全回笼。
旱魃见她这般,情急之下,竟伸出虚幻的手指,对着应霜的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嗡——”一股带着灼热神力的轻微刺痛感瞬间让应霜彻底清醒过来。她猛地坐起身,捂着额头,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焦急的旱魃。自她修行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在她睡梦中用这种方式将她“叫醒”,旱魃当真是头一个!
“快去!徐州城!”旱魃的身影开始消散,最后留下一句催促,便彻底消失。
应霜瞬间睡意全无。妖王婆娑!她果然按捺不住了!而且地点就在离落安不远的徐州城!
她立刻翻身下床,也顾不上仔细整理,胡乱套上那件常穿的碧色衣裙,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青色流光般冲破夜空,朝着徐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尚未抵达徐州城,远远便感受到那股混乱暴虐的妖力,以及百姓惊恐的哭喊。只见大地裂开狰狞的缝隙,无数房屋坍塌成废墟,更可怕的是,城外河流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扭转,浑浊的河水掀起巨浪,正朝着低洼的徐州城倒灌而去,眼看就要将整座城池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应霜凌空立于徐州城上空,双手迅速结印,周身灵力澎湃涌出,清喝一声:“御!”一道巨大的、泛着柔和青光的结界如同倒扣的琉璃碗,瞬间将整个徐州城笼罩其中。汹涌的河水狠狠撞击在结界光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被牢牢阻隔在外,无法侵入分毫。
城中的百姓惊魂未定地看着头顶那宛如神迹的青光结界,以及结界外被阻挡的灭顶之灾,绝望的哭喊渐渐变成了劫后余生的祈祷与哽咽。
稳住结界,护住百姓后,应霜目光一寒,锁定了一处妖气最浓郁的方向。她并指如剑,一柄通体剔透、萦绕着纯净灵力的仙剑自她掌心浮现。她高举仙剑,引动九天雷元,口中念念有词。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雷降!”
“咔嚓——!”
一道粗壮刺目的紫色天雷应声而落,并非劈向城池,而是狠狠劈在了城外某处看似无形的屏障之上。只听一声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妖王婆娑布下的隐匿屏障应声而破,露出了隐藏其后、一身黑袍、面容妖异苍白的婆娑本体。
精心策划的毁灭被阻,隐匿之处被破,婆娑又惊又怒。她见事不可为,周身黑雾翻涌,便欲遁走。
“想走?晚了!”应霜岂容她逃脱,剑锋一转,身形如电,瞬间拦住了婆娑的去路。与此同时,她袖中的感应玉牌微光一闪,已将讯息传递出去。为了不波及徐州城百姓,应霜法力一卷,空间扭曲,下一瞬,两人已置身于百里之外一片荒无人烟的山地之中。
月色凄清,荒山寂寥。
二人遥遥对立,杀气弥漫。
应霜手中仙剑直指婆娑,声音清冷如冰:“妖王婆娑,你祸乱人间,涂炭生灵,可知罪!”
婆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怪笑:“哈哈哈……罪?小丫头,天上那些所谓的神仙,当年都奈何我不得,只能将我囚禁!你一届散修,不过仗着几分灵力,也敢妄图撼动本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应霜看着她那狂妄自大的模样,如同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傻子:“天庭并非杀不了你,不过是存了一丝让你迷途知返的慈悲。既然你执迷不悟,今日便由我来替天行道!”话音未落,她手掐法印,一道蕴含着净化之力的灵光已率先打出,同时仙剑化作无数剑影,如同疾风骤雨般向婆娑笼罩而去。
婆娑厉喝一声,周身妖气暴涨,化作无数狰狞的鬼影与黑蛇,与应霜的剑光灵法狠狠撞在一起。刹那间,荒山之上轰鸣不断,灵光与妖气疯狂碰撞、湮灭,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两人身影如鬼魅般交错,剑锋与利爪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应霜灵力纯净磅礴,剑法精妙绝伦;婆娑妖力深厚诡谲,手段狠辣阴毒。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转眼间已不知过了多少回合,双方身上都添了些许伤痕。
就在激战正酣之际,天际传来一声威严的喝令:“妖孽,还敢逞凶!”
只见一道赤红身影如流星般坠落,正是奉旨前来支援的旱魃之兄——火部神君旱昆!他刚到现场,目光首先便被那与婆娑激战的碧色身影吸引。看到她引动残余的雷灵之力与纯净的剑气,旱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就是妹妹所说那个灵力特殊的散修?难怪天帝特意嘱咐不可为难。
但他此刻无暇多想,手中一道金光闪闪、刻满符文的“缚妖索”如同灵蛇般射出,瞬间分化万千,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牢笼,将正欲施展杀招的婆娑层层叠叠地束缚起来!强大的神力压制得婆娑怒吼连连,却一时难以挣脱。
应霜见状,举起的仙剑缓缓放下,收敛周身灵力。她气息微喘,额间略有薄汗,但仪态依旧从容,对着降临地面的旱昆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晰:“玄修应霜,师承天山,奉魃女神君之命,前来阻止妖王婆娑祸乱徐州城,幸不辱命。”
旱昆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应霜脸上,尤其是她因打斗而微微泛红、更显生动的眉眼。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一步上前,情急之下伸手握住了应霜的双肩,语气激动异常:“碧落?!是你吗?你还活着?!”
应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称呼弄得一怔,随即感到冒犯,肩膀一沉,灵力微吐,巧妙而不失礼数地挣脱了他的手掌,后退半步,神色疏离而肯定:“神君认错人了。我不是碧落,我是应霜。”
此时,匆匆赶到的旱魃正好看到自家哥哥这鲁莽的一幕,扶额无语,连忙上前拉住旱昆:“哥!你冷静点!她真的不是碧落神女!我之前受伤,是她为我疗伤,她的元气本源如同九天瑶池之水,至清至纯;而碧落姐姐的元气是蕴含无限生机的草木精华。她们的气息本源完全不同,根本不是一个人!”她用力拽了拽兄长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失态。
旱昆被妹妹一番话点醒,再次仔细感知应霜身上那独特而陌生的纯净灵力,眼中的激动与期盼才渐渐褪去,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困惑。他喃喃道:“竟如此相像……却又截然不同……抱歉,应霜道友,是本君唐突了。”
应霜悄然回到别苑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她动作极轻,如同夜露消融,并未惊动太多人。然而,一直留意着她院落动静的柒玖,还是将她深夜离去、清晨带伤而归的消息禀报给了太子余扶舟。
余扶舟闻言,心中顿时一紧,正要详细询问柒玖可曾跟上、去了何处,却见柒玖面露愧色地摇头:“属下无能,跟到半途,应姑娘的身影便如凭空消失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正当余扶舟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与担忧之际,应霜的身影已出现在了通往她房间的回廊上。她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步履虽依旧平稳,但细看之下,呼吸略显急促,碧色的衣衫上,肩头和后背的位置,隐隐透着深色的痕迹,似是干涸的血迹。她手中握着一个样式古朴的玉瓶,正是旱魃之前赠予她的疗伤仙药。
刚一转弯,便与迎面匆匆赶来的余扶舟撞个正着。
应霜先是一愣,随即抬眼看了看微亮的天色,这才恍然,自己与妖王周旋、善后,竟忙活了整整一夜。
送走旱魃与旱昆后,她并未立刻返回。强撑着伤势,她又折返徐州城,以自身灵力引导倒灌的河水归位,撤去防护结界,并以法术模糊了城中百姓关于昨夜灾厄与结界的所有记忆。对于那些倒塌的房屋,她亦耗费所剩不多的灵力,逐一将其修复如初。做完这一切,确保黎明来临,这座城池将如同只是经历了一场寻常的安睡,她才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悄然离开。
余扶舟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衣衫上那刺目的暗红和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心头猛地一沉,几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急:“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会伤成这样?!”他见识过她的本事,连北地旱魃之灾都能化解,寻常人物岂能伤她分毫?能让她负伤而归,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应霜抬眼看他,见他眼中满是真切的担忧,索性也不再隐瞒。她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激战后的疲惫:“无妨,只是与那逃遁的妖王婆娑打了一架。”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该让对方知晓厉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那妖王修行已逾万年,而我……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年道行。”
十五年对万年!
余扶舟虽不通修行具体境界,但这宛如萤火与皓月争辉的概率,光是听着就让他心底寒气直冒,一阵后怕!他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心疼不已,不由分说便牵着她,将她小心地引回房中。
看着她将那个玉瓶放在桌上,余扶舟立刻扬声欲唤侍女前来伺候上药。
“不可。”应霜连忙制止,微微摇头,“我受伤之事,不能外传。”她目光清明地看着他,“我本该在房中安睡一夜,若此时传唤侍女,我这一身伤痕,该如何解释?”
余扶舟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目光落在她肩背处的衣衫上,那血迹最为明显。伤在背后,她自己根本无法处理。眼下情形,能信任且能为她上药的,竟只剩下他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跳,不是旖旎,而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法言喻的心疼。
“我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
应霜看了他一眼,没有扭捏,此刻也容不得她矫情。她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指微颤地解开腰侧的衣带,缓缓将碧色的外衫和里衣褪至腰际,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脊背和圆润的肩头。
然而,这本该如玉无瑕的肌肤上,此刻却横亘着数道狰狞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右肩胛骨斜划至左后腰,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黑色妖气,虽已不再大量流血,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其他细小的划痕更是遍布后背。
余扶舟倒抽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拿起桌上的玉瓶,倒出一些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莹白药膏在指尖,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那最长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应霜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但她咬紧了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和那死死攥住被子的手,余扶舟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承受痛苦。他屏住呼吸,努力稳住心神,继续一点点、极为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均匀,那专注而小心的模样,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后背的伤口处理完毕,应霜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前面……也有。”
余扶舟动作一顿,绕到她身前。只见她精巧的锁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尤为刺眼,白皙的手臂上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渗血。她此刻衣衫半褪,大片肌肤裸露,伤痕累累,更显得脆弱易碎。
余扶舟的目光扫过那些伤口,眼眶瞬间红了。此刻,他心中没有丝毫男女之防带来的赧然,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愤怒。他再次沾取药膏,动作更加轻柔地为她处理前面的伤口,每一次触碰,都仿佛感同身受般,让他的眉心紧蹙。
终于,所有伤口都上好了药。余扶舟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累。他取来一套干净的月白中衣,小心地帮她换上,避开了所有伤处。那身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碧色衣衫,被她随手一挥,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不见,不知归于何处。
此刻的应霜,满身药膏,无法躺下,也无法趴着,只能僵直地坐着。但一夜激战加上灵力耗尽、失血带来的强烈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眼皮沉重,几乎要支撑不住。
看着她强打精神却难掩困倦的模样,余扶舟心中软成一片。他走到床边,自己先靠坐在床头,然后对她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靠着我睡会儿吧,这样能舒服些。”
应霜抬眼看他,犹豫只是一瞬,巨大的疲惫便让她放弃了坚持。她缓缓挪过去,小心地避开伤处,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余扶舟拉过锦被,仔细为她盖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
很快,怀中便传来了她均匀悠长的呼吸声,竟是就这样沉沉睡去了。余扶舟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和淡淡的药香,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惜与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不敢乱动,就这么静静地为她充当着人形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柒玖端着煎好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进来,一抬眼便看到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在他视角看来),惊得他手一抖,差点把药碗摔了,心中狂呼:这这这……这是我能看的吗?!
“何事?”余扶舟早已察觉,压低声音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应霜脸上。
柒玖连忙收敛心神,也压低声音回禀:“殿下,院外有一男子求见,自称是应姑娘的故友,听闻应姑娘身体不适,特送来此药,说连续服用七日,对伤势有奇效。”他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包放在桌上。
余扶舟目光扫过那药包,微微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柒玖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掩好。
余扶舟收回目光,替怀中熟睡的应霜拢了拢被角,确保她不会着凉。他就这样保持着姿势,感受着怀中人的存在,心中一片安宁,不知不觉间,竟也靠着墙壁,沉沉睡去。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相依的两人身上,静谧而温馨。
应霜是在一片温暖的包裹中醒来的。她动了动,发现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清凉之感,疼痛已然大减,旱魃所赠的仙药果然神效。她微微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余扶舟沉睡的侧颜。他即使睡着了,剑眉也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担。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探向他的眉间,想要抚平那抹褶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余扶舟倏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初时还带着刚醒的迷蒙,但在看清近在咫尺的纤指和她清澈的眼眸时,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闪过一丝慌乱。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僵在半空的手腕。
掌心传来她微凉的腕温,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剧震,昨夜为她上药时看到的那些画面——雪白肌肤上刺目的伤痕,以及更早之前,月光下那个带着酒意的、柔软的亲吻回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我……”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弹跳着下了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背对着她,站得笔直,耳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绯红,并且那红色还在不断蔓延,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她衣衫半褪、伤痕累累却又莫名诱人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几乎要喷出鼻血。
应霜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像是受惊的兔子,又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撑着坐起身,刚想开口叫住他问问怎么回事,却见他已经脚步凌乱地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句带着明显慌乱和紧绷的话:
“姑、姑娘好生休息,我……我明日再来!”
话音未落,人已拉开房门。正巧端着洗漱用具准备进来的柒玖,迎面就撞上自家主子这副满面通红、眼神躲闪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太子一把拽住胳膊,几乎是拖着离开了院落,留下原地一脸茫然的柒玖和屋内同样困惑的应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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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霜摇了摇头,不再去琢磨太子这突如其来的反常。她盘膝坐好,凝神内视,引导灵力缓缓运转,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气力恢复了不少。她拿起桌上的玉瓶,准备自己给后背一些不易触及的伤处补充些药膏。
就在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高空之上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带着神族特有韵律的灵力波动。她眸光一凝,挥手间,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裙已穿戴整齐,身影一晃,便如一道青虹直冲云霄,瞬息间便来到了云海之上。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火部神君旱昆。
他看到应霜现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将一个散发着浓郁灵气的玉盒递了过去,语气比起上次多了几分温和:“此乃‘九转还玉膏’,取自昆仑之巅万年灵玉精髓,对你的伤势,尤其是祛除妖气残留有奇效。我……先前已让座下仙鹤童子送了一次到别苑,不知你可有收到使用?”
应霜并未立刻去接,她清澈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审视,看向旱昆:“神君厚意,应霜心领。只是……你我不过一面之缘,神君为何屡次赠药,如此关照?”这超乎寻常的善意,让她不得不心生警惕。
旱昆看着她戒备疏离的模样,与记忆中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庞重叠又分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怅惘。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追忆:
“我如此,并非无故。”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决定坦言,“是因为一位故人——碧落神女。”
“碧落神女与我,乃是青梅竹马,一同在九重天长大。她是上古神祇后裔,生来便司掌天道法则的一部分,其神力深不可测,足以撼动整个天宫根基。”旱昆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与一抹痛色,“可她……她却爱上了一个凡人。”
“神凡相恋,触犯天规,必遭天谴。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之下,她神骨寸断,却依旧不肯认错,倔强地护着那凡人转世魂魄不散。佛祖震怒,最终将她罚去极北苦寒之地,永生永世戍守魔族结界,不得返还天宫。”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与悲伤:“数万年前,魔族积蓄力量,大举来犯,意图冲破结界。我奉命率天兵前往支援。可当我赶到阵前时……看到的却是她与魔王同归于尽的最后景象。她早已没了牵挂,选择了自毁神丹,引爆本源,与那魔王一同……神魂俱灭。”
旱昆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应霜脸上,尤其是她额间那枚若隐若现、此刻因他话语而微微发烫的神纹之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碧落……就此陨落。而你额间的这道神纹……与她的,一模一样。”
旱昆将那段尘封数万年的悲壮往事娓娓道来,声音里浸满了岁月的沧桑与难以释怀的痛楚。他紧紧盯着应霜,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期盼着能从那相似的容颜与神纹上,找到一丝属于故人的痕迹。
然而,应霜听完,清澈的眼眸中却并无太大波澜,仿佛听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她迎上旱昆探究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然,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
“神君的故事,令人唏嘘。但应霜确确实实是凡人之子。”她声音清越,如同山涧击石,“我生于山野,是顺溪流漂下的弃婴,生父生母至今下落不明,是死是活亦未可知。我能有今日这般微末道行,全赖家师抚养教导之恩。至于这额间的神纹……”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眉心那若隐若现的纹路,那里传来淡淡的温热感。“此乃我修行根本法门有所成时,自然而然显现的‘道纹’,是十五年苦修不辍,一次次突破自身极限所结的‘苦果’,亦是迈向更高境界的凭证。”
她目光澄澈,不含一丝杂质:“天赋或许有之,但若无日夜不息的修炼,若无一次次于生死边缘的感悟与突破,何来今日这触及半步神位的些许造化?”她再次明确地看向旱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自开始修行,神纹初显之时,便已知晓其形与古籍中记载的碧落上神相似。但神君应当感知得最为清楚,我与她的真气本源、元气属性,截然不同。她是蕴含无限生机的草木精华,而我……”她微微一顿,“如九天瑶池,至清至纯。所以,我不是碧落。若神君屡次赠药,仅是因这相似的神纹,因对故人的思念,那大可不必。应霜承受不起。”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
“等等!”旱昆急声唤住她,眼中那份执着的期盼尚未完全熄灭,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我……我能再看看你的神纹吗?就一眼……”或许,他只是需要这最后一眼,来彻底确认,来让自己死心,或者说,来让自己这份跨越数万年的思念,有一个可以暂时寄托的具象。
应霜停下脚步,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恳切,沉默了片刻。终究,她心软了。也罢,便让他看个分明,彻底断了这念想也好。
她闭上眼,心神微动,撤去了常年笼罩在额间、用以模糊神纹的障眼法。
刹那间,她眉心那枚古朴神秘、流转着淡淡金辉的神纹清晰地显现出来,纹路繁复而深邃,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韵味,在云间微光下忽隐忽现,带着一种纯净而威严的气息。
旱昆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掠过那完整显现的神纹,每一个转折,每一道弧线,都与记忆深处那张容颜上的纹路何其相似!然而,那神纹散发出的气息,却又是如此陌生,如此清澈,与他所熟悉的、带着勃勃生机与温和韧性的碧落本源之力,泾渭分明。
最后一丝幻想,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啪地一声,彻底碎裂。
他眼中的炽热与期盼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释然后的疲惫。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身为火部神君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深可见骨的落寞。
他后退半步,对着应霜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是在下……唐突了。打扰姑娘清修,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应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重新施展障眼法,将那引人注目的神纹隐去,随后身影一晃,便已回到了城东别苑那处安静的小院中。
晨光熹微,庭院里的花草还带着露珠。她缓步走到那架缠绕着藤蔓与鲜花的秋千旁,轻轻坐了上去,却没有晃动。只是任由身体随着秋千微微摇晃,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目光有些放空。
身世的谜团,相似的神纹,突如其来的关切与沉重的过往……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间。她是谁?从何而来?这神纹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头那缕淡淡的迷雾。她就这般静静地坐在秋千上,仿佛与这静谧的院落融为一体,唯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而这一切,都被悄然来到院门处、不忍打扰的太子余扶舟,默默看在了眼里。他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精心准备的、有助于伤势恢复的清淡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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