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

第六章 :悸动

  太子余扶舟稳稳接住从空中坠落的应霜,触手是她冰凉湿透的衣衫和全然失去意识的绵软。他心头一紧,不及细想,立刻将她小心安置在自己的马背上,用干燥的披风将她裹紧,双臂绕过她纤细的身躯拉住缰绳,将她完全护在怀中。   “柒玖!”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你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回落安城,亲自向燕小将军说明情况。告知他应霜姑娘为解旱情力竭昏迷,需在此地将养,待她好转,孤会亲自派人送她回去。”   “殿下,遵命!”柒玖抱拳领命,目光扫过被太子紧密环护的应霜,犹豫一瞬,还是压低声音提醒,“只是……应霜姑娘毕竟是燕小将军未过门的妻子,您与她这般……同处一室、日夜照料,即便事出有因,只怕燕小将军知晓后,心中难免芥蒂,于姑娘清誉亦是有损……”   余扶舟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柒玖的话像冷水浇在心头,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侧脸,那紧蹙的眉峰仿佛也揪住了他的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复杂心绪,声音恢复了储君的沉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事急从权,顾不得这许多虚礼了。救人要紧,速去!”   柒玖不再多言,利落转身,策马扬鞭,朝着落安城方向疾驰而去。此地距落安城,即便快马加鞭,来回也需三日光景。   余扶舟将应霜带回临时征用的官署,立刻唤来随行的宫女为她更换湿衣,小心擦拭,换上干净的普通女子服饰。他恪守礼仪守在外间,直到宫女禀报完毕,才快步踏入内室。   自此,余扶舟便开始了不眠不休的守候。公务皆移至外间处理,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昏迷中的应霜。他时而试探她额间的温度,时而小心地用湿棉絮润泽她干裂的唇瓣,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担忧。柒玖的提醒言犹在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每次想伸手为她整理鬓发时,动作都生生顿住,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那份逾矩的关切与悄然滋长的情愫,死死压抑在心底。   ---   而在应霜的识海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她的灵识正沉浸于一片浩瀚宁静之中,引导着微弱的灵力缓缓流转,修复着过度透支的身心。   一片柔和的光晕荡漾开来,旱魃的身影再次凝聚。   “你不是回天宫了吗?”应霜的灵识传递出疑问。   “确是回了,但此番是专程为你而来。”旱魃神色比之前更为平和,“因我之过而殒命的凡人,魂魄已顺利进入地府,阎君已应允让他们尽早转世。我还恳请了司命星君,在天宫命典上为他们在世的亲人添注了福缘荫庇,这已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弥补。”   应霜灵识微动,表示知晓与接受。   “此外,尚有一事需告知于你。”旱魃语气转为肃然,“不久前,九重天镇压邪魔的天牢出了变故,逃出了一位被囚禁数千年的重犯——妖王婆娑。我此次下界,一部分缘由便是奉命缉拿她,未料反遭其暗算重伤……这便是先前之事的根源。”她掌心光华一闪,浮现一枚刻满玄奥云纹的感应玉牌,“此物你收好,若日后感知到妖王婆娑的气息,或不幸与之遭遇,只需向其注入一丝灵力,天宫便能即刻感知,派遣援手。此事关乎重大,拜托了。”   “明白了。”应霜的灵识接过玉牌,迅速记下了其中蕴含的符文轨迹。   旱魃交代完毕,目光落在应霜灵体额间那若隐若现、与她自身气息交融的奇异光晕上,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与追忆:“你灵识之中的这道神纹……其气息,竟有几分像一位故人——早已陨落多年的碧落神女。当真是奇了……”   应霜灵识波澜不惊,淡然回应:“我只是应霜。”   旱魃闻言,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她在应霜的识海中静静陪伴了片刻,感受着此地独有的澄澈与安宁,随即起身:“我需返回复命了。这瓶‘凝元涤尘丹’赠与你,于你恢复元气、巩固境界乃至突破关卡皆有大用,聊表谢意,盼你早日痊愈。”   一枚小巧温润的玉瓶出现在应霜的灵识“手”中,散发着精纯而磅礴的药力。旱魃的身影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识海深处。   应霜不再耽搁,灵识引动,一枚圆融剔透、蕴藏着浩瀚仙灵之气的丹药便融入她的灵体本源。温和却强大的药力迅速化开,如同久旱逢甘霖,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与丹田,修复着暗伤,甚至推动着她的修为壁垒隐隐松动,有了向更高层次攀升的迹象。   外界,守候在床榻边的余扶舟敏锐地察觉到,应霜原本苍白的面容渐渐染上一抹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变得愈发平稳深沉。他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希望,守候得更加尽心,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吸收仙丹药力后,应霜的苏醒已是指日可待。而当她醒来,面对床榻边心思缜密、情愫暗藏的太子,以及即将闻讯赶来的燕小将军,这微妙的平衡将被打破。那枚关乎妖王婆娐的玉牌,也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预示着未来的波澜。   应霜是在一片温煦的晨光中醒来的。长久昏迷带来的混沌感如潮水般退去,神识清明的那一刻,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榻边均匀的呼吸声。微微侧头,便见太子余扶舟伏在床沿,竟是这样睡着了。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颌也冒出了些许胡茬,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仪容此刻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显然是守了许久。   他这般模样,竟是为了她吗?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酸软的情绪。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指尖想要触碰一下他近在咫尺的、略显憔悴的脸颊。那日山洞中他递来外袍的短暂温暖,与更早之前他掐住她脖颈、眼神冰冷充满审视的画面交错闪过,指尖在即将触及他肌肤的瞬间,猛地顿住,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她眼底刚刚升起的些许波澜迅速平复,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恰在此时,余扶舟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猛地惊醒。他第一时间看向床榻,发现上面空无一人时,脸色骤变,几乎是弹起身就向外冲去,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又再次失去的恐慌。   “应霜!”   他焦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应霜正站在院中,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随意披了件外衫,仰着头,伸出白皙的手,任由久违的、带着雨后清新气息的阳光流淌在指尖。听到动静,她下意识地回头。   下一刻,她便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余扶舟的手臂收得极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隔着衣料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耳畔,急促而有力。   应霜僵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以及那紧绷的、仿佛劫后余生般的情绪。   “……我以为你不会醒了……”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后的哽咽,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   原来,也会有人这般担心她。   心底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滚烫的拥抱和哽咽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沉默片刻,终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带着些生疏的安抚意味,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我这不是醒了吗?”   不远处,有路过的侍女瞧见这一幕,先是惊讶,随即掩唇低语,眼中满是惊艳与羡慕。   “那位就是应霜姑娘吧?听说前几日那场救命的甘霖就是她求来的!”   “天啊,那岂不是仙女下凡?怪不得殿下如此紧张……”   “你看殿下抱着她的样子,真是……太般配了。”   细碎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应霜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动了动。余扶舟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失态,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连退了两步,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他强自镇定,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线的斗篷,动作略显急促却又不失小心地披在应霜肩上,将她单薄的身子裹紧。   “你刚醒,身子还虚,仔细别再着凉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未褪尽的沙哑。“我已派人去告知燕小将军,如今已是第六日,他……并未前来。”   他说完,目光落在应霜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想从她神情中找出失落或难过。毕竟,那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婿”。   却见应霜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他来做什么?是怕我醒了凶他,还是嫌这里不够热闹?”   余扶舟一愣,没想到她是这般反应,不由追问:“他不是你未来的夫婿吗?你在此昏迷不醒,他竟毫不关心,你……当真不在意?”   “我为何要在意?”应霜反问,清澈的眼眸直视着他,带着纯粹的疑惑,似乎真的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   余扶舟被她看得心头微动,一股莫名的勇气促使他脱口而出:“那你日后若嫁与他……他若待你不好……”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这已逾越了界限。   应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异样的关切,她看着他,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谁说我日后一定要嫁给他?”   这下轮到余扶舟怔住了:“你……不是他的未婚妻吗?”京城皆知,燕凛曾在御前亲口承认。   应霜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带着些许看透世情的淡然:“世间之大,并非所有关系都能被媒妁之言所束缚。我与燕凛,只是师从同门的师兄妹。他当初在大殿上信口胡诌,说什么早有婚约,不过是为了搪塞陛下可能的赐婚,拿我当个幌子罢了。我与他之间,从无婚约。”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湛蓝的天空,声音轻缓却清晰:“不过,我身上的确存在一纸婚约,并非与燕凛,而是师父早年为我定下的。至于那人是谁……至今,我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庭院中有一瞬的寂静。   余扶舟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他许久、沉甸甸的巨石,在应霜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轰”然一声,碎裂开来,化作齑粉,随风消散。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荡。   他不能失态,不能喜形于色。他是太子,需得沉稳持重。   然而,那紧绷了多日的唇角,终究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扬起,最终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真实的笑容。那笑容不似平日里出于礼节的浅淡,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难以掩饰的欢愉,仿佛连日来的阴霾被这一阵清风吹得无影无踪,连眼底都染上了明亮的光彩。他低下头,试图掩饰这过分外露的情绪,但那微微颤动的肩膀和周身散发出的柔和气息,却将他内心的狂喜暴露无遗。   第十章:赐婚   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应霜,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快与坚定:“原来……如此。”   离开画城那日,景象出乎应霜的预料。不知是谁走漏了太子与她即将启程的风声,城门通往官道的街道两旁,竟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来送行的民众。他们手中提着简陋的竹篮,里面装着勉强能拿出手的干粮、鸡蛋,甚至只是几棵新鲜的野菜,脸上洋溢着真挚的感激。   当太子的仪仗和应霜乘坐的马车缓缓行来时,人群激动起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汇成了整齐而热烈的声浪:   “恭送太子殿下!恭送太子妃!”   “殿下千岁!太子妃万福!”   马车内,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的应霜猛地睁开眼,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错愕。太子妃?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若是传到燕凛那家伙耳朵里,怕不是要笑得从房顶上滚下来,够他念叨一整年了。她扶额,有些无奈。   而骑在高头骏马上的余扶舟,听着这响彻街道的呼声,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并未出言纠正,只是端坐马上,偶尔向两旁的民众颔首致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和俊朗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   此行为救灾而来,行程紧凑,但离开灾区范围后,队伍行进速度稍缓。抵达繁华的琼海城休整落脚时,正值黄昏。应霜难得有暇,见城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便想出去走走,感受一下这北地重镇的风土人情。   巧合的是,余扶舟也正有微服体察民情之意。两人便在熙攘的人群中“不期而遇”。   今日的琼海城似乎格外热闹,仔细打听才知,一是为了庆祝前几日那场解了燃眉之急的甘霖,万物复苏有望;二来,今日正巧是当地一年一度的“姻缘节”。此节专为未婚男女而设,若有情投意合者,可共同在月老祠前请一段红线,系在彼此腕间,而后在城中最古老的那棵姻缘桃树下虔诚叩拜三次,据说如此,彼此的情意便能上达天听,得到祝福。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随处可见面带羞涩、眼中含情的年轻男女,手腕上系着象征姻缘的红色丝线,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摊位之间。   应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小心翼翼系着红线、对着桃树认真叩拜的男女,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好奇与淡淡的感慨,轻声自语:“他们这般,倒也着实有趣。”她生于仙途,长于清修,对此等热烈而直白的凡俗情爱,既觉新奇,又感疏离。   她却未曾留意,身旁的余扶舟在她感叹之时,已悄然走向一旁的摊位,很快又不动声色地回到她身边,袖中,已然多了一段精心编织的红色丝线,线身内侧,以极细的笔触,小心翼翼地并排写下了两个名字:余扶舟,应霜。   趁着她目光被街边杂耍吸引的间隙,他侧过身,面向那棵挂满红绸的古老桃树,将那段红线紧紧攥在手心,于心中虔诚默念: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余扶舟,大锦朝太子,此生素不信神佛,不求虚无。但今日,只愿以此红线为凭,祈愿我与身边之人,能得一个善始善终,一个……属于我们的善果。若能如愿,余扶舟,此生足矣。”   他并未将红线系出,只是将其如同最珍贵的宝物般,小心翼翼收入贴身的锦囊之中。有些心愿,无需昭告天下,只需深藏于心,默默守候。   随后,他仿若无事发生,陪着应霜逛了逛,为她挑选了几支素雅别致的发钗,一些时兴的珠花,还有两套质地做工上乘的衣裙。应霜本欲推辞,但见他神色自然,言说是谢她救灾之功,便也坦然收下。   行程紧张,他们在琼海城并未停留太久,次日便继续赶路。从此地返回落安城,即便加快脚程,也至少需要九日。   ---   与此同时,落安城内,司府。   司桐正坐在绣架前,指尖捏着细小的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绣着寓意吉祥的鸳鸯戏水图。她神态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与从前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女判若两人。   司宗站在妹妹身后,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肩膀和那双不再明亮飞扬的眼眸,心中一阵酸楚。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司桐的发顶,声音低沉:“桐儿,告诉哥哥,你可曾后悔?真的……要嫁给大皇子吗?”   司桐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她放下绣棚,转过身,仰起脸看着哥哥,脸上是一派不符合年龄的平静与淡然:“哥哥,司家祖上,曾是随太祖开疆拓土、显赫一时的世家。如今门庭冷落,人丁凋零,不过是靠着哥哥一人在军中苦苦支撑,才维系着这份体面。父母战死沙场,我们不能再让司家彻底没落,甚至更名换姓。”她顿了顿,眼神坚定,“我这么做,不后悔。若能以我之姻缘,换司家一线喘息之机,值得。”   看着妹妹如此懂事,却要牺牲终身幸福,司宗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他别过头,喉结滚动,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燕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急切:“司桐!你糊涂啊!大皇子如今在朝中势力已倒,自身难保,他根本不可能再给司家提供任何助力了!你嫁给他,等于跳进火坑,何必呢?!”   司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解释,也无从解释。她等的是宫中的赐婚圣旨,为大皇子妃的圣旨。   然而,世事难料。   就在燕凛焦急劝说之际,宫中的旨意到了。却不是预想中赐婚大皇子的圣旨。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司府前厅响起,内容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皇帝陛下感念司家忠烈,特将司家小姐司桐,赐婚于燕小将军燕凛,择吉日完婚!   司桐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怔怔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她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宿命,而是完全偏离了轨道的、一场她从未想过的婚约。   燕凛也彻底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看看圣旨,又看看面无血色的司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风云变幻,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而远在归途的应霜与太子,尚不知落安城中,已因这一纸突如其来的赐婚,掀起了新的波澜。   司府内,那纸赐婚圣旨如同惊雷,炸得司桐心神俱震。嫁给燕凛?这固然比嫁入那已然倾颓的大皇子府要好上千万倍,可是……可是燕凛哥哥不是与应霜姐姐有婚约在身吗?若她嫁了,应霜姐姐该如何自处?难道要让她做妾吗?这绝不可以!   “公公留步!”司桐顾不得礼仪,提起裙摆追了出去,在回廊下拦住了宣旨的太监,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惑,“公公,那……那应霜姐姐该怎么办?燕小将军他……他原本……”   那公公显然是知晓内情的,闻言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尖细的嗓音放缓了些:“司小姐真是心善,到了这时候还惦记着应姑娘。您且放宽心,应姑娘自有应姑娘的归处。”他略压低了声音,“咱家出宫前听闻,太子殿下前些时日修书回宫,向皇后娘娘陈情,已证实燕小将军与应姑娘那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当初为解凤都使者逼婚之围的权宜之计,做不得数。应姑娘身上虽另有师门婚约,但至今……嘿嘿,尚未明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圣心独运,如此安排,自然是有深意的。司小姐您就安心待嫁吧,燕小将军年轻有为,与您正是良配。”   司桐愣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原来是太子殿下……他竟为了应霜姐姐,亲自澄清了此事。   一旁的司宗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捕捉到了关键——宫中局势有变!他连忙上前,拱手询问道:“公公,不知宫中近日有何变故?这赐婚……”   公公笑了笑,倒也愿意卖个好:“司将军消息灵通。确实有些变化。大皇子府上的晚凤侧妃,月前已抱着小皇孙宁儿正式入了皇家玉牒。皇后娘娘感念其抚育皇孙有功,加之其表妹救治太子殿下(指之前应霜救皇后,此处可能是信息传递中的模糊或公公的修饰)亦是有功,已特旨册封晚凤娘娘为大皇子正妃。大皇子也因此解了禁足。更可喜的是,前儿太医诊出,晚凤娘娘再度有孕,已近三月,脉象强健,直言是个男胎。陛下闻讯,圣心大悦啊!”   他看了一眼司桐,笑道:“陛下感念司家忠烈,门风清正,特将司小姐赐婚燕小将军,亦是期望来日司家能为朝廷再添栋梁,人丁兴旺。”   真相大白!一切皆因太子那封书信,以及晚凤被封正妃、再度有孕带来的连锁反应。皇帝这是顺水推舟,既全了太子的心思,也给了司家和燕家一个体面且有利的联姻。   送走宣旨公公,燕凛关上府门,面对神色复杂的司家兄妹,终于将实情和盘托出:“司桐,司宗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当日凤都使者逼婚,我情急之下拿出的与应霜的婚书,确实是假的,那丫头根本不知情,是我胡乱编撰来挡箭的。”他看向司桐,神色认真了许多,“你嫁与我,虽非你最初所愿,但我燕凛在此承诺,绝不会拘束于你。府中中馈你若愿意便管着,也好让我爹娘安心;若不愿,自有管事料理。你依旧是自由的司桐。此外,我燕家与军中势力,必当竭尽全力,助司家重振门楣!这于你我两家,是一举两得之事。”   司宗听闻应霜与燕凛婚约果然是假,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被燕凛后面的话牵动心神。助司家重振,这诱惑实在太大。他看着妹妹,眼中带着询问。   司桐深吸一口气,她本是通透之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燕凛的诚意。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对她、对司家最好的安排。她看向燕凛,眼中恢复了往日几分神采,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狡黠:“燕凛哥哥,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份人情,司桐记下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若是日后应霜姐姐回来,得知你拿她当幌子,要揍你的时候,你可别指望我帮你求情哦……不对,我会帮你拦着点的!”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燕凛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婚之期定在了九月初秋。   ---   数日后,太子余扶舟与应霜的车驾终于抵达落安城。   皇帝竟亲自在巍峨的应天门城楼上接见凯旋的太子,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百姓夹道欢迎,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震天动地。应霜本打算趁着这热闹混乱悄悄溜走,回归她熟悉的清净。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之际,高踞城楼之上的皇帝目光如炬,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洪亮的声音传遍四方:   “应霜姑娘,上前听旨!”   众目睽睽之下,应霜只得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皇帝朗声道:“朕已听闻,北方旱灾得以缓解,你求雨有功,居功至伟!说吧,你想要何封赏?金银珠宝,田宅府邸,或是诰命封号,朕皆可允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应霜身上。她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民女应霜,谢陛下厚爱。但民女无需任何封赏。若陛下执意要赏,恳请陛下将封赏折换为粮食、种子,并减免北方旱灾之地未来三年的赋税,让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能有一个喘息之机,重建家园。”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赞叹声。不为己谋利,而心系万民,此等胸怀,令人动容。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心系苍生的应霜!朕准了!”他目光意味深长地转向一旁的太子余扶舟,声音虽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近前的人听清,“扶舟啊,如此女子,世间罕有,你可要……好好珍惜,好好把握。”   太子耳根微红,拱手应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下方那抹淡然独立的青色身影。   就在这时,早已按捺不住的燕凛挤上前来,笑嘻嘻地对应霜喊道:“喂,应霜!告诉你个好消息,陛下给我和司桐赐婚了!九月初就办喜事!”   应霜闻言,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惊愕,先是吃了一惊——为这突如其来的婚讯;随即又是一惊——为这两个活宝竟要凑成一对!   她扶额,几乎能预见到未来的“惨状”,低声吐槽道:“你们两个话多的碰到一起,简直能吵死个人!你们要是成了婚,这燕府……我日后可是真真来不得了!”她一脸敬谢不敏的模样,引得周围知情人忍俊不禁。   回到落安城,诸多琐事纷扰,但应霜并未忘记修炼。近段时间积累的灵力已至瓶颈,足以助她突破一层神纹。   是夜,万籁俱寂。她悄然来到城郊碧波湖畔。月色如水,倾泻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应霜飞身至湖心,凌波而立,随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精纯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如同实质的青色光晕,将她层层包裹。湖面以她为中心,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周围的灵气疯狂地向她汇聚。她额间那枚一直若隐若现、古朴神秘的神纹,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并且,在灵力的灌注下,那复杂的纹路仿佛被无形的画笔勾勒,缓缓地、坚定地延伸出一笔新的轨迹,变得更加繁复、深邃,散发出更加威严古老的气息。   随着这一笔的完成,她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澎湃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呼啸,修为在刹那间突破瓶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青光渐敛,湖面恢复平静。应霜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蕴,清澈更深往昔。她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和额间神纹传来的温热感应,知道自己的修行,又向前踏出了坚实的一步。前方的路,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一些。   落安城近日风平浪静,仿佛之前北地的旱魃之灾、宫闱的蛊虫之祸都已成了遥远的过去。应霜神识悄然覆盖过这座繁华帝都,并未察觉到任何属于妖王婆娑那等大妖的邪异气息,那枚旱魃留下的感应玉牌也安安静静,毫无异动。她心中虽始终存着一份警惕,但眼下,似乎真的无事可做。   她如今暂居在燕凛的府邸,但燕凛与司桐的婚期已定在九月初,府中上下都在为小主人的婚事忙碌筹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她一个外人,又是未婚女子,长久住在此处终究不便,更有避嫌之需。   这日,她正简单收拾着行李,准备搬回城郊那处清静的小竹屋。虽说简陋,但也自在。刚将几件素净的衣物打包好,院外便传来了通报声,竟是太子余扶舟与九皇子余扶胤联袂来访。   应霜略感意外,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了出去。   太子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气度沉静,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位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容与太子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眉眼间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哀戚与超越年龄的沉郁,正是九皇子余扶胤。   只见余扶胤一见到应霜,原本还有些拘谨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他快步上前,在应霜惊讶的目光中,竟是双膝一屈,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对着她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扶胤拜谢应霜姐姐救我母妃脱离苦海,让她得以安息之大恩!”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应霜心中一动,连忙侧身避开这大礼,上前伸手虚扶:“九殿下快快请起,我当不起如此大礼。”   余扶胤却执意叩完了三个头,才在太子的示意下站起身来,眼圈微微泛红:“当得的!父皇已下旨,追封母妃为婉贵妃,以皇后之仪厚葬皇陵。母妃生前最后那段时日浑噩不堪,受尽苦楚,死后却还得此哀荣,不至蒙羞……这一切,皆是拜应霜姐姐所赐!若非姐姐查出蛊虫真相,母妃只怕至今仍被那邪物操控,死后亦要背负污名,而我……而我或许也……”他说不下去,只是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应霜看着他,心中微软。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尚且单薄的肩膀,语气平和而通透:“九殿下,我出手,并不全是为了婉妃一人。宫中出现那般阴邪之物,若不能及时拔除,今日受害的是婉妃,明日便可能是其他妃嫔、皇子公主,甚至是陛下。你身为婉妃之子,若母妃一直背负污名,你又如何能在这宫中安然立足?追查到底,是为了杜绝后患,避免更多无辜之人受害。你能平安,便是对婉妃最好的告慰。”   她的话如同清泉,涤荡着少年心中的悲愤与后怕。余扶胤抬起头,望着应霜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恩情与道理深深记在心里。   一旁的余扶舟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欣赏与柔情更甚。他适时开口道:“应姑娘,方才我见你在收拾行装,可是要离开燕府?”   应霜颔首:“燕凛即将大婚,我在此多有不便,正准备搬回城外的竹屋。”   余扶舟闻言,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自然而恳切:“竹屋虽清静,但终究偏僻,你一人居住,安危难料。况且,扶胤一直想寻机会报答你,你若是不嫌弃,东宫别苑空置许久,环境清幽,绝不会有人打扰,你可愿暂居那里?也全了扶胤一份心意。”他说完,看向余扶胤。   九皇子立刻会意,连忙恳切地附和:“是啊,应霜姐姐,你就答应吧!皇兄的别苑很安静的,离皇宫也近,我……我也好时常去看望你,请教你学问!”他寻了个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眼巴巴地望着应霜。   应霜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一个目光灼灼隐含期待,一个眼神恳切满含感激,再想到那竹屋确实简单,且调查妖王婆娑的踪迹,居于城内或更方便些。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叨扰太子殿下了。”   余扶舟眼底瞬间绽开笑意,如同冰雪初融。“如此甚好,我即刻让人去安排。”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总算将她留在了更近、更安全的地方。或许,在这看似平静的落安城下,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妖王婆娑的阴影,虽未显现,却始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应霜,她的历练,远未结束。   太子余扶舟亲自将应霜接到了位于城东的东宫别苑。一踏入院门,饶是应霜心性清冷,也不由得微微怔住。   此处与燕府的轩敞、竹屋的简朴截然不同。但见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奇花异草葳蕤生光,馥郁的芬芳扑面而来,彩蝶于花间翩跹起舞,恍若仙境。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落一隅,那架缠绕着翠绿藤蔓与娇嫩花朵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静候着她的到来。   应霜眼中掠过一丝鲜活的亮光,将手中简单的行囊递给侍立一旁的柒玖,便径直走向那秋千,拂衣坐了上去。她刚坐稳,还未及动作,便感觉到身后传来温和的推力。   是余扶舟。   他悄然绕至她身后,双手稳稳地扶住秋千绳索,轻轻用力。秋千随之荡起,带着她轻盈的身躯飞向半空,衣袂飘飘,发丝飞扬。失重又回落的感觉新奇而自由,风声在耳边掠过,夹杂着花香。他一次次推动,力道恰到好处,让她既能感受飞翔的愉悦,又无需担心安全。   “再高一点!”应霜难得地扬起了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余扶舟从善如流,笑意染上眉梢眼角。   站在不远处的九皇子余扶胤和侍卫柒玖看着这一幕,嘴巴咧得几乎合不拢。尤其是柒玖,他何曾见过自家殿下如此……如此“不务正业”,又如此温柔外露的模样?眼前的太子,不再是那个端坐朝堂、威严沉静的储君,更像是一个寻常的、会为了心仪女子推秋千的俊朗青年。   ---   晚膳就设在花香萦绕的庭院中。没有宫宴的繁琐礼仪,只是几样精致可口的家常小菜,氛围却格外温馨。余扶胤年纪小,渐渐从丧母之痛中走出些许,在兄长和应霜面前也活泼起来,说着宫中学堂的趣事。余扶舟偶尔插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用餐,嘴角却含着一丝浅淡笑意的应霜。   席间,应霜看着余扶胤手舞足蹈地比划,听着太子偶尔低沉含笑的回应,感受着微风拂面、花香袭人,心头仿佛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情绪在四肢百骸流淌,让她觉得无比舒适、安宁。她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就是“喜”,这就是人世间所说的“快乐”。原来,发自内心的欢笑,与至亲好友相伴的时光,竟是这般滋味。她一直以来追求的修行,体会七情六欲,此刻,这种充盈心间的“喜”,让她心生贪恋,想要更多,更多地去感受,去拥有。   ---   晚膳后,余扶胤因明日还有早课,依依不舍地告辞回宫。庭院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应霜与余扶舟,以及远处侍立、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柒玖。   或许是心情放松,或许是这别苑自酿的果酒后劲绵长,应霜白皙的脸颊染上了绯红,眼神也带上了些许迷离。她拿起酒壶,又想为自己斟满,举杯欲饮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拦住了她。   “你喝多了,小心身体不适。”余扶舟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应霜觉得有些好笑,她修炼之人,这点酒岂会真的醉倒?不过是贪恋这微醺的放松感罢了。她手腕微转,拂开他温热的大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拿着那只白玉酒杯,踉跄着走向不远处的小桥流水。   余扶舟心中一紧,立刻起身跟上,虚扶着她的手臂,生怕她失足。   应霜倚在汉白玉的桥栏上,仰头望着漫天璀璨的星子,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指向星空,声音带着醉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自我有记忆开始……我便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她转过头,迷蒙的眼眸望向身旁紧张注视着她的太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忽:“我以为,我学会最厉害的功法就是快乐,小老头夸我进步神速就是快乐……可我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本就该那样做。一直都是这样。”她晃了晃脑袋,又想往前走,被余扶舟牢牢扶住。   “可是今天……”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我今天挺开心的。太子殿下,你说,这算不算是快乐?”   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迷茫,余扶舟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放柔了声音,耐心解释:“笑容若是发自心底,不论是因为学会了厉害的功法,得到了长辈的夸奖,还是像今日这般与我们相处,只要是曾让你心弦触动、感到愉悦的,那便是快乐。你只是……从前得到的太少。”他看着她醉意朦胧的样子,轻声道,“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可好?”   “不要,不回。”应霜固执地摇头,突然转过身,正面看向他,脸上绽开一个带着醉意、却无比明媚的笑容,往前逼近一步。   为了她的清誉,余扶舟下意识地后退,想拉开些许距离。   然而,应霜却突然伸手,精准地拽住了他腰间束着的锦带,往前一带。余扶舟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瞬间到了她身前,两人几乎鼻尖相抵,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是吗?”应霜仰着头,温热带着酒香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眼神迷离又执拗,低语呢喃,“那……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呢?”   她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梦呓:“说啊……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余扶舟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擂鼓般狂跳,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耳朵红得几乎滴血。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在她这醉后的逼问下摇摇欲坠。她眼中的迷茫和纯粹,像是最烈的酒,让他也醺然欲醉。   正当应霜眨着迷蒙的眼,愣愣地等待答案时,余扶舟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深邃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如同暗夜下的海。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捧住了她滚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心神俱荡。   他低下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虔诚与温柔,覆上了她那仍在无声呢喃着“喜欢”与“爱”的唇。   月光如水,花香馥郁,晚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唇瓣相触的瞬间,是难以言喻的柔软与微凉,带着果酒的清甜。应霜猛地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刷过他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似乎想后退,却被他的手掌稳稳托住,那轻柔的触碰如同蝶翼,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与坚定,辗转流连,生涩而珍重地探索着那份从未体验过的亲密。   这一幕,恰好被取了醒酒汤匆匆赶回的柒玖撞个正着。他猛地刹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桥边那相拥的身影,手中的汤盅差点脱手,连忙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却又莫名地为主子感到一丝欣慰。殿下他……终究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应霜被那突如其来的亲吻攫住,唇上陌生而灼热的触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这令她心慌意乱的禁锢。然而,太子余扶舟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却也让她呼吸不畅。   “唔……”她闷哼一声,用力挣开,踉跄着后退一步,捂着微微发麻、残留着温热触感的唇瓣,迷蒙的醉眼里满是控诉和不解,含糊地嘟囔:“你……你居然咬我?”显然,醉意让她将那份轻柔的吮吻误解为了啃咬。   看着她这般懵懂娇憨、全然不晓风月的模样,余扶舟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那点因唐突而生的愧疚也被冲淡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柒玖,醒酒汤。”他沉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早已候在远处的柒玖连忙端着温热的醒酒汤上前。余扶舟小心地将应霜抱回房间,安置在软榻上,亲手接过汤碗,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下。应霜倒是乖巧,或许是折腾累了,喝完汤便昏昏沉沉地睡去,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余扶舟为她掖好被角,深深看了一眼她恬静的睡颜,这才转身离开房间,仔细嘱咐门外侍立的宫女小心伺候,并严令今晚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走出房间,夜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的耳朵依旧滚烫,那抹红晕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消退。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酒香,回忆着方才自己那堪称大胆的行径,心头又是一阵悸动,却也泛起点点蜜意。   柒玖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殿下,应姑娘……她如九天云鹤,自在随心。这般人物,真的会甘愿困于宫墙之内,受那四方天地所限吗?”   余扶舟脚步微顿,望向夜空中的皎皎明月,沉默了片刻。随即,他释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坚定:“喜欢一个人,未必要将她禁锢在身边。若她心向苍穹,喜欢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那么……”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沉稳,“我大可以让她成为最自由的那一个。成全她,或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柒玖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躬身道:“属下悟了。”   ---   翌日,应霜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让她蹙了蹙眉,她揉着额角坐起身,努力回想昨晚的情形,记忆却只停留在几人围坐用餐、言笑晏晏的时刻,再往后,便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果然,喝酒误事。”她轻声自语,摇了摇头,并未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她起身简单梳洗,换上一身清爽利落的碧色衣裙,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便来到院中,准备如往常般练剑,活动筋骨。   晨曦透过花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她手持长剑,剑随身走,起初还有些滞涩,很快便进入状态,衣袂翩跹,剑光闪烁,与满园生机融为一体。   恰在此时,太子余扶舟信步走入别苑,正看到她练剑的身影。晨曦中的她,如同碧波中绽放的青莲,清冷又灵动。他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并未出声打扰,而是悄然向柒玖示意。   柒玖会意,将自己的佩剑递上。   余扶舟接过长剑,手腕一抖,剑锋轻吟,随即身形一动,便如一道流风般迎了上去,剑尖直指应霜招式间的空隙。   应霜察觉到劲风袭来,并不惊慌,手腕翻转,剑势陡然一变,格开他的突袭。两人都没有动用灵力,仅凭精妙的剑招与身法,在庭院中缠斗起来。剑光交织,身影交错,时而如双蝶穿花,时而如鹰击长空,竟斗得难分难解,旗鼓相当。   周围的侍女和内侍都看得呆了,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精彩绝伦的比试。   忽然,余扶舟虚晃一招,引得应霜侧身格挡,他却顺势探手,精准地握住了她持剑的手腕。应霜微微一愣,却没有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手腕一翻,剑尖与他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和谐的弧线。   仿佛心有灵犀,两人不再是对手,而是搭档。他进她退,她攻他守,双剑合璧,招式连绵不绝,竟自然而然地演练出了一套此前从未配合过、却如行云流水般默契的剑法。剑气纵横,衣袂翻飞,碧色与玄色的身影在庭院中交织共舞,宛如一幅动态的写意画卷。   直到最后一式收势,两人同时停下,气息微喘,相视一笑。阳光正好,落在彼此带着薄汗、却异常明亮的脸上,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酣畅淋漓的快意,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昨夜那被遗忘的亲吻似乎并未留下痕迹,却又仿佛在无形中,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