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

第五章:布雨

  应霜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透过雕花木格,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昨夜梦中,小老头袍袖间仿佛还残留着清苦的草木气息,手臂上那被倚靠过的感觉依稀还在,那句“好好体验人生八苦,七情六欲,嗔痴爱恨”如同浸了温水的软布,将她心头那点因太子之事而起的细微涟漪轻轻擦拭了下去,只余一片澄明。是啊,不老不伤,已是凡人梦寐以求,神位……确实遥不可及。她心下豁然,那些许的纷扰便散了。   她刚坐起身,准备唤人打水梳洗,房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燕凛的脑袋探了进来,一双杏眼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足以燎原的八卦之火。   “醒啦?我的好霜儿!”燕凛几乎是蹿了进来,动作敏捷地坐到床沿,一把拉住应霜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份兴奋,“快,快跟我说说!昨天……东宫那位,到底怎么回事?我可打听了,太子与你之前在狩猎的时候就已经有传言了,说你与他在山里共度一夜。”   应霜看着她那急切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拢了拢微散的长发:“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恰巧在山中遇雨,一同在一处山洞避了一夜雨,天明雨歇,顺路一起回来。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燕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满是不可置信,“孤男寡女,荒山野岭,共度一夜!你跟我说‘如此而已’?霜儿,你知不知道京城里多少贵女盼着能跟太子殿下说上一句话都难如登天?你倒好,直接……共度一夜了!”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殿下他……对你可有什么不同?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看你的眼神呢?是不是格外温柔?”   应霜起身,走到盆架前,一边就着侍女打来的温水净面,一边透过铜镜看着亦步亦趋跟过来的燕凛,语气平淡无波:“阿凛,你话本子看多了。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待人接物自有储君气度,谈不上特别。至于说什么……不过是些寻常客套,感谢我救了皇后罢了。”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如瀑长发,“于我而言,他与那日街上求助的书生、前日在药铺偶遇的病人并无本质区别,皆是萍水相逢,伸手帮一把而已。”   “萍水相逢!”燕凛夸张地捂住心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应大小姐,应女神医!你可知你浪费了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你难道就一点……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哪怕一丁点儿?”他凑近,几乎要贴上应霜的脸,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试图找出一丝一毫的羞涩或悸动。   应霜任由她打量着,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觉得燕凛这般模样很有趣的笑意:“想法?嗯……确实有。上次他掐着我的脖颈,质问我来大锦所求为何,是否危害大锦,我想揍他一顿,可以吗?”   燕凛眼睛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什么什么?”   应霜放下梳子,转身正色道:“我来此历练,所经历的皆为历练,可是人生八苦,七情六欲,嗔痴爱恨,究竟该如何?”   “应——霜——!”燕凛彻底垮下脸,哀嚎一声,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对没对太子有一点一点点女儿家的心思。”   应霜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握住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她:“阿凛,没有。真的没有。”她想起梦中小老头的话,语气更添了几分超然,“人生际遇无常,聚散随缘。我与太子殿下,不过是各自人生长河中一次偶然的交汇,水流过后,各自东西。他有他的江山社稷,我有我的医道长生,路径不同,何来发展?”   燕凛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眸,那里面只有坦诚和一丝对她这般激动的无奈,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一缕不甘心的青烟。她颓然松开手,嘟囔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不对,是太子不急……哎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算了,跟你这铁石心肠、不解风情的丫头说不通!白白浪费了我一早上激动的心情!”   他气鼓鼓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仿佛这样才能浇灭内心的“扼腕”之情。   应霜看着他那副模样,倒是轻轻笑了。窗外日光正好,鸟鸣清脆,她心中一片宁静。小老头说得对,不必过多插手人间非外因之事,这红尘俗世的爱恨纠葛,于她而言,确实是需要保持距离,用心去“体验”,而非“沉溺”的风景。太子的出现,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美,终会散去,湖底依旧深沉平静。她如今要做的,便是继续走她的路,体验这人生八苦,观这七情六欲,如此而已。   几日后   太子余扶舟领命,前往北方干旱地区,救灾。   燕凛府邸内,太子余扶舟确实来了。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即将前往灾区的凝重,却仍抽空踏足了此处。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想顺了自己的私心,再见一见那双清澈得不似凡尘中人的眼眸。   然而,他只见到了满脸遗憾、叽叽喳喳的燕凛。   “殿下,您来晚啦!霜儿她……她前两日就说要外出采药,神神秘秘的,天没亮就走了,也没说去哪儿,更没说何时回来。”燕凛一边回话,一边悄悄打量着太子的神色,见他眼底那微不可查的光亮似乎黯了一下,心中更是为应霜错过了这“大好时机”而捶胸顿足。   余扶舟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本就是行事果决之人,心中那点莫名的牵挂在现实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北方大旱,亟待处理,他即刻便要启程。心里的那个人如同山间一缕捉摸不定的风,来了,又散了。   他敛起心神,转身离去,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掩于储君的威仪之下。   而他并不知道,他此行要去的灾区,应霜早已先他一步抵达。   北方旱区–瞭望城,景象凄惨。烈日灼烤着大地,土地龟裂出无数狰狞的口子,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呻吟。原本应是绿意盎然的庄稼,如今枯黄倒伏,一捻即成粉末。河流干涸,井底见泥,饥渴的人们眼神麻木,孩童的啼哭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应霜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这片赤地千里的景象,秀眉紧蹙。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绝望,那是“生苦”最直接的体现。小老头的话言犹在耳:“不过多插手人间非外因之事。”眼前这场大旱,看似是天灾,是这片土地和人民必须承受的劫数。她不能,也不应动用超越凡俗的力量去强行逆转天时,降下甘霖。   “天灾……我无法改变,但力所能及之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低声自语。于是,她凭借自身灵力,日夜兼程,往返于尚有水源的偏远山区与这片旱区之间。她用储物法器或是以灵力凝聚水球,一次次为那些濒临绝境的村落送去救命的水。这并非改变天灾,而是如同医者治病,暂时缓解“症状”。   连续多日的奔波,即使有灵力护体,也耗神甚巨。这日黄昏,她终于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寻了一棵尚且有些许生机的大树,飞身跃上枝干,准备小憩片刻。   躺在粗壮的树枝上,透过稀疏枯黄的叶片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应霜的思绪却无法平静。连日来的所见所闻在她脑中翻腾——龟裂的土地,绝望的民众,以及那异常酷热、仿佛能吸干一切水汽的空气。   还有孩童没水喝,母亲咬破自己的手指喂她血。她不忍直视,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生八苦。此为一苦。   “此地干旱,似乎……过于酷烈了。”她闭上眼,神识如同水波般缓缓向外蔓延,细细感知着这片天地间异常的能量波动。寻常干旱,是雨水不降,地气蒸腾,但总归有其自然规律。可此地的“干”,带着一种蛮横的、掠夺性的意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抽取着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水汽与生机。   一个古老的名词倏地划过她的脑海——旱魃。   据古籍所述,旱魃所至,赤地千里。这并非单纯的天时不协,而是有妖物作祟!若真是如此,那便不再是“非外因之事”,而是属于小老头所说的“夜行害人的妖”的范畴!可是旱魃乃是天帝老儿之女,她若将其斩杀,是否会引来雷劫?可眼下顾不得那么多,她随即加速恢复灵力,打听了一下最开始干旱的地方,乃是画城,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没干旱之前,这里的花像是画里一般,犹如仙境。   不出意外画城一人都没有,有的只是满地的骸骨。她不忍看这些尸骨在外面,便施法,将他们收敛在一起,盖上白布,“此乃天灾还是别的原因,你们都是命中的因数,抱歉,我不能插手你们的生死,只能做到这般境地了!她一身青衣带点红色,带着斗篷,盖住发丝。   行走间居然看到前面有人,只见他们有序的将尸骨收敛,等她前去看清时,没想到看到了扶舟,他正在忙,低头收敛着尸骨。没有看到她。   “太子?”   出于不确定,她还是喊了一声,没想到他们听到声响,立马回头,看清来人后,他们拔出来的剑愣是放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燕凛不是说你去采药了吗?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   太子全是重逢后的喜悦,说话都显得语无伦次。   “采药?”   应霜笑了笑,这燕凛可谓是编瞎话的一个好手,全是居民的都城哪里来的药?   “燕凛说的……说你走了几日了!”   “他说的话你也信,我已经来了这里八九日了,你刚来?”   应霜上前去,看着憔悴的他,低着头,终究是把水壶给了他们,“这是有水你们分一分吧!”   “你来这里,是有办法救他们吗?”   “我只是一个猜测,具体还要看今晚。”   应霜不知道前面的高山之上是否存在旱魃,毕竟她的修为可能斗不过旱魃,但是她不能任由她在此处祸害人间。   她留下水和干粮给他们,便向高山飞去“不用等我,我自己会回去。”   应霜留下水和干粮,青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起,转眼便消失在前往高山的路径上,留下太子余扶舟一行人怔在原地。   他们收敛尸骨的工作并未停止,然而,当他们推进到应霜来时经过的区域时,却发现那里的骸骨已被仔细收敛,整齐地覆盖着洁净的白布,在一片死寂的荒芜中,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庄严与安宁。兵士们面面相觑,心中对那位神秘青衣女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余扶舟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白布边缘,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他握紧了手中应霜留下的水袋,那普通的皮质水袋此刻却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他因目睹惨状而冰冷的心。水早已分给了最需要的人,但这水袋……他摩挲着,终究没有随手丢弃,而是小心地系在了腰间。然而,一想到燕凛与她那份众所周知的“婚约”,他眼底刚刚升起的一点微澜便迅速平息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是燕凛未过门的妻子,他身为太子,更应谨守礼节,不能有半分逾矩。将那点莫名的悸动与暖意,深深压入心底。   高山之巅,景象与山下截然不同,并非预想中的酷热,反而弥漫着一股紊乱而灼热的异样气息。应霜隐匿身形,悄然接近气息源头,果然见一女子身影,周身散发着惊人的热力,正汲取着地脉中稀薄的炽热灵气。那女子面容带着非人的苍白与艳丽,额间一道赤红神纹若隐若现——正是旱魃。   应霜的靠近立刻引起了旱魃的警觉。她骤然回头,眼中赤芒一闪,但出乎意料,她并未立刻攻击,反而带着一丝疲惫与警惕开口:“何人扰我清修?”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火燎过的质感。   应霜现出身形,不卑不亢:“在下应霜,一介散修。魃女,你可知因你在此疗伤,山下已是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旱魃——魃女闻言,赤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愕然与愧疚。“我……我不知。”她声音低了下去,“我受创甚重,坠落于此,只觉此地火灵之气与我相合,便在此汲取疗伤,未曾想……竟酿成如此大祸。”她看着应霜,敏锐地感知到她身上纯净的灵力波动,那并非寻常修士所有,带着一种近乎本源的生命气息,让她额间神纹都微微发亮,“你的灵力……好生奇特,竟如此纯净,堪比九天甘霖。你……究竟是?”   “散修而已。”应霜不欲多言身份,直指核心,“你若无意造孽,我可助你疗伤,待你伤愈,能否收敛自身神通,离开此地?”   魃女正苦于伤势恢复缓慢,闻言感激不尽:“若能得道友相助,魃女感激不尽!待我伤愈,定当立刻离开,绝不再累及凡间!”   应霜点头,不再多言。她走上前,双手结印,体内纯净的灵力如涓涓溪流,又似清凉雨露,缓缓渡向魃女。这过程极为耗费心神,魃女体内的炙热与她自身的清凉灵力相互冲撞、调和,需得小心翼翼。一天一夜过去,应霜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色渐白,而魃女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热力终于开始内敛、平息。   感受到自身伤势恢复大半,失控的热力也被收敛,魃女长长舒了口气,她连忙扶住因灵力消耗过大而微微摇晃的应霜,眼中满是感激与歉意:“多谢道友!此恩魃女铭记于心!”她望着下方干裂的大地,神色坚定,“此间灾祸皆因我而起,我愿助道友布下降霖之法,弥补我的过错!”   提及那些死去的生灵,应霜眼神一黯:“亡者已矣,非你我所能挽回。”   魃女道:“我自会前往地府,向阎君陈情,恳求为这些无辜亡魂安排一个好些的来世命数,也算稍作弥补。”   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应霜点头应允,随即盘膝坐下,打坐调息,恢复几乎枯竭的灵力。此一番疗伤施法,她在高山之巅已停留了五日。   调息完毕后,在魃女的悉心指导下,应霜开始研习布雨之术。她天赋极高,加之灵力纯净,很快便掌握了要领。当她第一次成功引动周围水汽,汇聚成小小云团时,魃女眼中也露出赞赏之色。   然而,布雨之术牵动天地法则,气息上达天听。九重天阙之上,玉帝感知到下界有人行布雨之事,略一推演,便明了前因后果。知是旱魃之过,而行雨者乃一身份特殊、正在历练的神修,他沉吟片刻,终究是挥了挥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去施为。   魃女见天宫未有降罪,心中大石落下,对应霜更是高看一眼。她伤势既愈,因果已了,不便久留凡间,便对应霜拱手一礼:“道友,大恩不言谢,魃女这便返回天宫复命。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言罢,化作一道赤光,冲天而去。   送走魃女,应霜不敢耽搁。布雨需专注,不能受凡俗干扰,她立刻飞身下山,去寻找太子余扶舟。   当她身影再次出现在临时营地时,余扶舟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她依旧是一身青衣,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请立刻派人,将前方那座高山围住,严禁任何人靠近。”她指向之前停留的山峰,语气急促而郑重,“我要行法祈雨,需绝对清净,不能有丝毫打扰。”   余扶舟看着她,虽心中充满疑问——她如何能祈雨?这五日她在山上经历了什么?但触及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即刻去办!”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兵士们虽不解,但仍严格执行,将那座山峰远远隔离起来。   安排妥当,应霜不再犹豫。她深吸一口气,身形腾空而起,如一只青鸾直上云霄。悬立于高空之上,她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古老的咒文如同涟漪般荡开,引动着天地间的水之灵气。   随着她手中法印不断翻转变幻,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层层叠叠,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天空。电蛇在云层中窜动,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带着震慑人心的威势。   “风来!”   “雷至!”   “雨——降!”   她清叱一声,最后一道法印打出。刹那间,狂风呼啸,一道惊雷撕裂天幕,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雨幕,最终化为倾盆大雨,酣畅淋漓地浇灌在干涸已久的大地上。   雨水冲刷着龟裂的土地,浸润着枯死的根苗,也落在下方每一个仰头望天、喜极而泣的灾民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久违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应霜悬浮于雨幕之中,不断维持着法诀,引导着雨势。这场关乎无数生灵的大雨,足足下了六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雨云散去,天际露出微光时,应霜才缓缓收回法力。巨大的消耗让她身形一颤,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中直直坠落下去。灵力几乎再次耗尽,强烈的虚弱感席卷了她,意识陷入模糊前,她只看到下方迅速放大的地面,以及……一道疾驰而来的玄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