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门诺斯准备的团体票位置极佳,位于主会场视野开阔的二层包间,能将中央舞台和下方熙攘的人群尽收眼底。包间内陈设舒适,铺着厚地毯,摆放着软垫座椅和小圆桌。 莱奥斯一行人进入时,马尔库斯、阿克门诺斯和莱纳已经在里面了。马尔库斯教授正闭目养神,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演奏,阿克门诺斯则一脸促狭的笑容,莱纳则兴奋地摩拳擦掌。 “嘿!你们可算来了!错过好戏了!”阿克门诺斯立刻嚷嚷起来,提夫林的熔金眼眸闪着幸灾乐祸的光,“我们亲爱的马尔库斯教授刚才可是上去露了一手!演奏了《旅行靴》!入门曲目啊!你们能想象吗?堂堂教授,弹得那叫一个…呃…朴实无华?下面那些期待大师级表演的家伙,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那场面,啧啧啧…”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那是年度最佳喜剧。 马尔库斯无奈地睁开眼,推了推眼镜:“阿克门诺斯,那首曲子…承载了很多回忆。而且,谁说教授就不能弹奏简单的快乐了?”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怀念。 莱纳也笑道:“确实挺有意思,氛围一下子就轻松了。待会儿我也要去试试,给大家助助兴!”他拍了拍腰间的鲁特琴。 戴斯莱看着包间里略显单调的饮品,娇小的身影蹦跳起来:“大家渴了吧?我去给大家买点喝的!要果汁还是特调?”她翠绿的眼眸扫过众人,充满了活力。 拉瑟娅立刻接口:“我和你一起去,戴斯莱。正好熟悉下这边的摊位。”她似乎也想暂时离开包间透透气。两人结伴离开了包间。 莱奥斯松了口气,在软椅上坐下,准备享受一下非正式表演的热闹。艾拉则从她精致的次元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水晶瓶,里面盛放着如浓缩夜空般的液体——暗月酿。她小心地拧开瓶塞,一股独特的醇香瞬间在包间弥漫开来:深色浆果的馥郁、陈年橡木的深沉,混合着一丝冰冷的、仿佛来自月亮的清甜气息。她小口啜饮着,那冰凉清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奇异的微醺感,也驱散了正午阳光带来的最后一丝虚弱,她苍白的脸颊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独特而诱人的酒香,像一块磁石,吸引了一位不速之客。 包间的门帘被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纤手轻轻掀开。一位身材娇小玲珑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穿着粉蓝色的精致公主裙,撑着一把同色系的黑蕾丝阳伞,仿佛刚从童话里走出来。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漂亮的蜜桃色,一头乌黑的秀发衬得红唇欲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在阴影处似乎会微微发亮的紫罗兰色眼眸。她身后跟着一位沉默寡言、管家模样的随从。 莱奥斯一时没认出这位蜜桃色肌肤的美丽女士。直到她走近,对着艾拉手中的水晶瓶轻轻嗅了嗅,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些优越感的微笑,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时,莱奥斯才瞥见了她刻意隐藏的、比常人略尖的犬齿。 吸血鬼!莱奥斯心中一惊,但表面不动声色。 没等莱奥斯介绍自己,塞蕾娜那双紫眸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红唇弯起一个矜持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啊,果然在这里。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大人,久仰大名。能在摩根娜小姐的演出前遇见您,真是荣幸。”她的声音甜美如蜜,带着贵族特有的腔调。 艾莉亚好奇地打量着她华丽的装扮,小声对艾拉嘀咕:“哇,这风格…跟斯蜜里蜜斯好像啊,都喜欢这种华丽范儿。” 塞蕾娜的紫眸转向艾莉亚,听到“斯蜜里蜜斯”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优雅,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艾雅尼家的大小姐?哦,在遗忘之地见过几面,仅仅是认识而已。”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艾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倒是你,艾拉·乌姆桑吉斯小姐。在遗忘之地时,看着同伴们排挤、疏远斯蜜里蜜斯,甚至恶意欺负她…身为同族,你就那样袖手旁观吗?”她的声音依旧甜美,但话语却像浸了蜜的针,“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旁观者’的冷漠,她或许不会那么决绝地离开遗忘之地。现在,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吧?”她的话语揭开了艾拉心中一直存在的伤疤,那是关于斯蜜里蜜斯童年阴影的往事。 艾拉握着水晶瓶的手紧了紧,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内疚。莱奥斯正要开口解释,艾莉亚却快人快语地抢答了: “斯蜜里蜜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啊!”艾莉亚一脸自豪,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她现在好着呢!就住在我们荷里米昂领地里,酒庄后面河畔边上,她自己盖了一栋很漂亮的房子!” 艾拉深吸一口气,接上艾莉亚的话,直视塞蕾娜:“是的,我现在…和她住在一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莱奥斯适时补充,带着领主式的从容微笑:“而且,塞蕾娜小姐,斯蜜里蜜斯·艾雅尼女士将在今年四月正式成为我的妻子之一。当然,艾拉和艾莉亚也是。”他语气平淡地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塞蕾娜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瞬间睁大了,蜜桃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鄙夷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看看莱奥斯,又看看艾拉和艾莉亚,最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 “呵…妻子…之一?”她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锐利如刀,“子爵大人,您和那位‘渣男神’还真是…志同道合啊。都喜欢收集少女的真心,然后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好一个‘多情领主’。”她的话语充满了讽刺。然而,话锋一转,她看向莱奥斯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警告,甚至有一丝恳求,“不过…既然她选择了你…希望你能好好待她,莱奥斯。斯蜜里蜜斯她…值得被珍视,而不是再次被伤害。”她的话语里透露出对斯蜜里蜜斯远超“几面之缘”的了解和关切。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帘再次被掀开。戴斯莱和拉瑟娅端着几杯饮料回来了。戴斯莱周身那强大、纯净、如同森林之心般澎湃的生命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包间。这股气息对于活物如同甘泉,但对于不死生物… 塞蕾娜的脸色猛地一变。那健康的蜜桃色瞬间褪去一丝,露出底下更本质的苍白。她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紫眸中流露出强烈的不适和痛苦。她身后的随从也立刻绷紧了身体。 “抱歉,子爵大人,诸位,”塞蕾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急促,她勉强维持着优雅,“我突然想起还要去找摩根娜小姐要签名…失陪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包间,甚至没来得及多看拉瑟娅和戴斯莱一眼。 塞蕾娜刚走不久,包间外就传来一阵喧闹。几位显然是莱奥斯仰慕者或音乐爱好者的观众挤在门口,热情地邀请: “荷里米昂子爵大人!请务必为我们演奏一曲吧!” “是啊!还有艾拉小姐、莱纳先生,你们都是和音学院的骄傲啊!” “让我们见识一下传说中逸闻诗人的风采吧!” 艾莉亚也兴奋地跳起来:“我也要!我也要上去!” 盛情难却,加上莱纳和艾莉亚的跃跃欲试,莱奥斯笑着应承下来。既然人这么多,不如玩点有趣的——即兴合奏! 四人走上舞台,从各自的次元包中取出乐器。 没有预先排练,甚至没有商量曲调。莱奥斯的长笛率先吹出一个轻快跳跃的音符,莱纳的鲁特琴立刻跟上,拨动出富有节奏的和弦。艾拉的小提琴如丝般滑入,奏出优雅而略带忧郁的旋律。最后,艾莉亚的双手落在调律者之鼓上。 “咚!”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鼓点响起,仿佛敲在了所有听众的心跳上。随着艾莉亚灵动双手的敲击,鼓点时而如雨打芭蕉,时而如战马奔腾,时而化作低沉的律动铺底,时而化作点缀的华丽花腔。更神奇的是,这鼓声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它协调着其他三件乐器的声音,让莱奥斯的笛声更加空灵穿透,莱纳的琴声更加饱满共鸣,艾拉的小提琴音色更加圆润动人。每一次鼓槌落下,都仿佛在给整个即兴乐曲注入灵魂和秩序。 四人的演奏天马行空,却又在调律者之鼓无形的协调下浑然一体,充满了即兴的乐趣和意想不到的和谐。观众被这新颖而充满魔力的组合深深吸引,爆发出阵阵掌声和喝彩。 接下来是莱奥斯的独奏。他拿出那把浅蓝色、流淌着水波纹的潮汐之誓里拉琴,琴身上“永恒之爱”的精灵语铭文在灯光下闪烁。他选择了自己改编的《森林叙事曲》。 悠扬宁静的旋律从琴弦上流淌而出,仿佛将听众带入了古老的瑟兰蒂亚森林。第一段转调,莱奥斯的手指灵巧地滑过琴弦,旋律变得轻快活泼,如同林间跳跃的小鹿。然而,就在他即将进行第二段关键转调,旋律要向更深沉、更宏大的意境发展时—— 异变陡生! 莱奥斯的手指拨动了琴弦,但…没有声音!不仅仅是他的琴声,整个舞台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笼罩了。他清楚地看到琴弦在震动,看到艾莉亚在台下兴奋地挥手,看到莱纳和艾拉在包间门口鼓掌…但一切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之中。 沉默术!莱奥斯瞬间明白了。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摩根娜所在的方向。果然,那位海栖族大明星正站在阴影处,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报复性的微笑,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得逞的快意。 台下的观众也发现了异常,开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渐起。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即将演变成哗然时,一道身影轻盈地跃上了舞台。是奥莉维亚!她手中紧握着一把浅绿色、缠绕着金色藤蔓图案的瑟兰之约里拉琴——它与莱奥斯手中的潮汐之誓,正是一对。 奥莉维亚翠绿的眼眸中带着坚定的温柔和对摩根娜一丝不赞同的责备。她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将琴优雅地架好,深吸一口气,纤长的手指抚上琴弦。她开始演奏,同样是《森林叙事曲》,精准地接上了莱奥斯中断的那个关键转调。 她的琴音同样无声无息,被沉默术领域所吞噬。但是,她的动作,她的神情,她与莱奥斯并肩而立、共同面对尴尬的姿态,以及她手中那把与莱奥斯的琴成双成对的瑟兰之约里拉琴…这一切都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无比动人的画面。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莱奥斯最有力的支持,对摩根娜最无声的抗议。 台下里的摩根娜,看着奥莉维亚那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甚至带着些倔强维护莱奥斯的样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随即化为深深的失落和一丝懊恼。她咬了咬下唇,终究不忍心让奥莉维亚在众目睽睽之下持续承受这份无声的尴尬。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嗡…” 仿佛隔膜被戳破,莱奥斯手中的潮汐之誓里拉琴终于发出了它应有的、悠扬深沉的旋律。奥莉维亚的琴声也紧随其后,清晰悦耳地流淌出来。两人的琴声在恢复的声域中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共同完成了那宏大而深沉的第二段转调,并流畅地走向第三段转调,最终在和谐宁静的尾音中结束。 这突如其来的“复声”和两人默契无间的合奏,瞬间点燃了全场!掌声如雷般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人们为这意外的小插曲,更为两人之间那份无声的默契与支持而喝彩。奥莉维亚对莱奥斯露出一个温暖而安心的笑容,莱奥斯也回以感激的眼神。 只有莱奥斯在鞠躬谢幕时,再次捕捉到了台下摩根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已经不仅仅是醋意,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冰冷怒火。莱奥斯心中苦笑,凯勒丝那句“要么干掉她,要么一起收了”的“箴言”再次回荡在耳边。 主角几人刚回到包间,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就看到拉瑟娅拎着她的新次元包站了起来。 “该我了。”她语气平淡,但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她走向舞台,从次元包里取出的不是普通的莱雅琴,而是一把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乐器。它的造型是莱雅琴的样式,但线条更加流畅优美,材质仿佛是最古老的黄金木与星尘糅合而成,琴身上流淌着天然的、仿佛蕴含宇宙韵律的纹路。它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对称感,只在细微处保留着生命特有的、无法复制的自然痕迹。 拉瑟娅在舞台中央站定,抱着这把意义非凡的琴。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抚上琴弦。当她开始演奏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舞台上那个玩世不恭的游荡者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真挚,甚至带着神性光辉的专注。 她弹奏的,正是那首她默写在纸上、送给莱奥斯的《玛衡阿忒颂歌》。悠扬婉转的旋律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慕、思念,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深沉的呼唤。这不是献给神明的颂歌,这分明是一曲炽热而忧伤的情歌。那份真挚的情感,穿透了喧嚣的会场,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观众渐渐安静下来,沉浸在拉瑟娅用琴声编织的情感世界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震撼、更加持久的掌声。许多人甚至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瑟娅微微鞠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的平静。她走下舞台,回到包间,没有理会众人的赞叹。 她默默地从新买的黑色次元斜挎包里,拿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扁酒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拧开盖子,仰起头,将里面烈性十足的酒液一饮而尽。 “呼——”她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气息,脸颊瞬间泛起两团红晕,琥珀色的眼眸开始变得迷离。她将空酒壶随意地塞回包里,对着看向她的众人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又透着一丝危险狂放的笑容。 莱奥斯、艾拉、艾莉亚、阿克门诺斯,甚至马尔库斯,心里都“咯噔”一下! 下午的非正式表演在各种小插曲中结束。一行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前往学院为他们准备的宿舍区。 房间分配如下:莱奥斯、艾拉、艾莉亚共住一间三人房。马尔库斯和阿克门诺斯住一间双人房。莱纳一个人住一间单人房。拉瑟娅和戴斯莱同住一间双人房。 将微醺状态、脚步略显漂浮、眼神迷离却异常明亮的拉瑟娅交给一脸天真笑容,但眼神充满“期待”的戴斯莱“照顾”后,莱奥斯带着艾拉和艾莉亚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他仿佛还能听到走廊那头拉瑟娅带着醉意、语调飘忽地哼着《玛衡阿忒颂歌》的调子,以及戴斯莱“贴心”的回应:“拉瑟娅姐姐唱得真好听!再来一首?” 莱奥斯揉了揉眉心,对今晚的“安宁”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他瞥了一眼通讯石板,开始认真思考凯勒丝那个“疯狂”建议的可行性……毕竟,一个喝醉的、战斗力爆表的、满脑子都是玛衡阿忒的拉瑟娅,其破坏力可能远超摩根娜。 夜晚的和音学院,在音乐的余韵和酒精的催化下,潜流暗涌。更大的“热闹”,恐怕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