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三百九十一章

  戴斯莱·耐罗端着那杯色泽诱人的果酒,径直走向角落那张唯一还有空位的桌子。她的步伐轻盈,繁复的裙摆随着动作翻飞,像一朵移动的、过于绚烂的花,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却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桌旁那位铂金发辫的“先生”身上。   莱奥斯、阿克门诺斯和莱纳只得跟上。走近了,莱奥斯才看清那位“先生”的样貌:铂金色的短发利落得如同断裂的琴弦垂落耳际,然而脑后却垂着一条与之形成强烈反差、长及腰部的同色发辫,光泽流转。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月光雕琢的冷玉,淡金色的睫羽下,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仿佛蕴藏着融化中的星河,深邃而神秘。白皙的脖颈侧边,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银藤纹身。她穿着逻各娅风格的象牙白垂褶雪纺衬衫,外罩一件玄铁鳞片编织的收腰马甲,下身是黛青色阔腿战术裤,脚蹬一双实用又不失美感的黑色皮质战靴。此刻,她正用一柄形制简单、刃体漆黑、剑格上刻着“玛衡阿忒”逻各娅文字的短剑,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苹果,动作优雅而专注。   当莱奥斯的目光触及那张脸和那双眼睛时,一股强烈的心悸瞬间攫住了他。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的、直击灵魂的美与吸引力,混合着艺术家的不羁和战士的锋芒。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一个疯狂的念头——上前搭讪,甚至直接表达倾慕——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莱奥斯在心中怒吼,强行压下这股源自感性本能的冲动。他飞快地在心中默念:“凯勒丝、恩娜、恩雅、斯蜜里蜜斯、艾拉、布妮、奥莉维亚、玛衡阿忒、艾琳、维莉娜、艾莉亚、狄奥多拉……”十二位未婚妻的名字如同十二道冰冷的锁链,瞬间勒住了那颗即将脱缰的心。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心底那抹惊艳和悸动却久久未散。   “没位子了,拼个桌?”戴斯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但眼神里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她毫不客气地在拉瑟娅对面坐下。   那位少女抬眸,琥珀色的眼眸扫过戴斯莱那身色彩爆炸、层层叠叠的装扮,又落到她肩头好奇张望的莱福身上,最后才看向莱奥斯等人。她的目光在莱奥斯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他刚才刹那的失神与挣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笑意。她放下削好的苹果和短剑,声音清冽悦耳,却带着一丝中性化的磁性:“当然,请坐。地方宽敞,正好。”她对莱奥斯的第一印象显然相当不错,那双琥珀眸子里闪烁着兴趣的光芒。“几位也是来参加莱雅节的吟游诗人?看起来都很有故事的样子。不如一起喝几杯?交个朋友?”她热情地提议。   “朋友?”莱奥斯心底刚压下去的涟漪又有些荡漾。他腰间的普拉立刻在他脑海中响起戏谑的声音:“嘿,莱奥斯!多一位朋友多一条路嘛!况且这位‘朋友’看起来可是极品!十二位都收了,还在乎多一位红颜知己?反正你情我愿……”   “闭嘴,普拉!”莱奥斯在脑中严厉地呵斥,“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灌满醋!”他果断切断了与酒壶的心灵感应,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当然,荣幸之至。我是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这位是阿克门诺斯·信誉,这位是莱纳·卡维尔。”他刻意忽略了介绍戴斯莱,因为两位女士之间的气氛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戴斯莱优雅地抿了一口果酒,目光挑衅地看着拉瑟娅:“拉瑟娅·布莱特伍德?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取一个和感性之神一模一样的名字,不怕犯忌讳吗?神明可都在天上看着呢。”她语气轻柔,话里却藏着针。   拉瑟娅轻笑一声,拿起自己面前的清水杯晃了晃,反唇相讥:“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戴斯莱·耐罗小姐。神明可没那么小气,也没哪条律法规定凡人不能用神名吧?倒是您这身打扮……”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戴斯莱那繁复到极致的衣裙,“活力四射是好事,不过,小妹妹,有时候过于花哨反而显得不够稳重呢。蝴蝶虽美,也得看落在哪里。”她意指戴斯莱虽然外表华丽,但内在未必相称。   戴斯莱被那句“小妹妹”气得差点捏碎杯子,立刻反击:“花枝招展总好过模糊不清。远远看去,您这身打扮配上这发型,让人连性别都难以分辨,岂不是更失礼?”她讽刺拉瑟娅的中性装扮。   “咳!”莱纳敏锐地察觉到火药味,赶紧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两位……认识?”   “不认识!”戴斯莱和拉瑟娅异口同声地否认,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却依旧在空中激烈交锋,噼啪作响。   戴斯莱似乎觉得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掀桌子,她一口喝干杯中的果酒,拿起桌上作为下酒小食的一串烤肉,优雅地撕下一块喂给肩头的莱福。莱福欢快地啄食着。“好了,酒喝完了,我要去找艾拉和艾莉亚了。你们慢聊。”她站起身,对着莱奥斯勉强笑了笑,又冷冷地瞥了拉瑟娅一眼,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转身离开了酒馆,繁复的裙摆带起一阵混合花香与生命气息的风。   少了戴斯莱,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莱奥斯、阿克门诺斯和莱纳开始和拉瑟娅闲聊起来。话题很快转向他们当年在破锣嗓子酒馆的“光辉事迹”——喝得酩酊大醉后打架斗殴、砸坏桌椅、最后被闻讯赶来的奥莉维亚教授无奈保释的黑历史。   “哈哈哈!莱纳,还记得那次你喝多了非要表演‘龙裔喷火’,结果把布鲁姆老板的胡子燎掉一撮吗?”阿克门诺斯大笑着揭短。   莱纳老脸一红:“闭嘴,阿克!你还不是一样,跟人打赌生吞火蜥蜴尾巴,结果躺了三天!”   布鲁姆老板刚好端着麦酒过来,闻言立刻瞪起铜铃般的眼睛,红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哼!你们几个臭小子,还好意思提!当年砸坏的桌椅杯盘,赔我的水钱都能买好几桶好酒了!这次要是再敢闹事,哼哼,可别指望奥莉维亚教授来捞你们了!她现在可是大忙人!”   莱奥斯笑着接过酒杯:“放心,布鲁姆,我们都长大了。奥莉维亚现在肯定在学院里忙着排练莱雅节的节目吧?”   阿克门诺斯嘴快,接口道:“何止排练!她马上就要成为我们莱奥斯的夫人了!到时候更没空管我们这些酒鬼喽!”他语气促狭地撞了撞莱奥斯的肩膀。   拉瑟娅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真诚的祝福,她举起自己的清水杯:“是吗?那真是要恭喜莱奥斯阁下了!愿您和您的妻子琴瑟和鸣,幸福美满。”她的话语真诚,带着艺术家的浪漫祝福。   “谢谢。”莱奥斯笑着与她碰杯。   或许是拉瑟娅的魅力使然,或许是莱雅节的气氛感染,或许是老友重逢的喜悦,四人聊得十分投机,从音乐创作聊到各地美酒,从冒险奇闻聊到诗歌韵律。时间在欢声笑语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直至夜色深沉,酒馆里的人也渐渐稀少。拉瑟娅似乎意犹未尽,她从怀中取出一份用上好羊皮纸誊写的乐谱,郑重地递给莱奥斯:“莱奥斯,与你交谈非常愉快。这是我闲暇时创作的一首小曲,名为《玛衡阿忒颂歌》。听闻您也是一位出色的吟游诗人,或许能给您带来些许灵感。”她眼中带着期待。   莱奥斯接过乐谱,扫了一眼标题,心中了然。原来这位拉瑟娅小姐是平衡神玛衡阿忒的信徒。他作为吟游诗人,自然欣然接受:“太感谢了,布莱特伍德小姐。我一定会好好研习。”他并未多想,只当是一首虔诚的赞美诗。   四人互道珍重,在酒馆门口分别。拉瑟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镇街道上。   莱奥斯三人打包了些食物,带着微醺的满足感回到“七弦琴”旅馆。刚走进大厅,就撞上了从乐器店满载而归的艾拉和艾莉亚。   “哟,大诗人回来啦?”艾莉亚双手叉腰,翠绿眼眸带着促狭的笑意打量着莱奥斯,“看来在破锣嗓子喝得很尽兴嘛?还打包了夜宵?”   艾拉则直接上前,挽住莱奥斯的胳膊,深紫色的眼眸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亲爱的,明天还有莱雅节要准备呢!今晚……”她凑近莱奥斯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丝诱惑,“该好好休息了。”她刻意加重了“休息”二字,眼神瞟向楼上他们的房间。   莱奥斯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阿克门诺斯和莱纳见状,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看到了吧,莱纳?”阿克门诺斯摇着头,“这就是已婚男人的悲哀啊!以后想拉着莱奥通宵喝酒,难喽!”   莱纳也配合地做出痛心疾首状:“自由啊!我们的酒友自由啊!一去不复返了!”   莱奥斯被他们逗笑了:“少来!你们自己喝去!”他顺从地被艾拉和艾莉亚一左一右“架”着往楼上走。   “行行行,重色轻友的家伙!”阿克门诺斯笑着挥手。他和莱纳正准备找个地方继续他们的“酒友之夜”,却看到马尔库斯抱着他的鲁特琴,一脸严肃地走进了旅馆大厅。   “教授?练琴练到这么晚?”莱纳打招呼。   马尔库斯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点兴奋的红晕:“嗯,总算……找到点感觉了。”他看着阿克门诺斯和莱纳手中的酒瓶和打包的食物,“你们……还要喝?”   阿克门诺斯眼睛一亮:“是啊,教授!难得今晚月色不错,莱奥斯又被夫人抓走了,一起喝一杯?放松一下?”   马尔库斯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练琴进度和酒精的关系。最终,他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学者尝试新鲜事物的谨慎和好奇:“……也好。或许微醺的状态,更能体会《旅行靴》的忧伤意境?”他竟然真的把鲁特琴小心地放在一旁,加入了阿克门诺斯和莱纳。   而在二楼的走廊上,戴斯莱正对着门厅墙壁上一面装饰镜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看到莱奥斯被两位未婚妻“押送”回房,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啧,男人。”随即,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自言自语道:“美容觉时间到,晚睡可是皮肤的天敌呢!”   旅馆大厅里,三位男士的低声谈笑和杯盏轻碰声响起;楼上,属于莱奥斯的房间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里的旖旎。谐音小镇的夜晚,在莱雅节前夕的躁动与各方心思中,缓缓流逝。时间,悄然来到了2月11日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