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圣旨揭黑幕安南这一劫我接了

第249章 万众聚市观论道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卖菜的摊位移到了最边缘,肉铺提前收了市,空出的地方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屋顶上、树杈上、甚至临街店铺的窗沿上都爬满了人。孩子们被父亲扛在肩头,妇女们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男人们则伸长脖子,朝着场地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高台张望。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集体性的、躁动不安的期待。   维持秩序的巡防队士卒们手拉手组成人墙,额上见汗,竭力将汹涌的人潮挡在台前一片空地的外围。他们的呼喝声几乎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而在人群的某一侧,气氛却截然不同。以王教谕、李文昌、赵元礼为首的文人集团出现了。他们数十人,皆穿着最为整洁甚至是崭新的襕衫或长袍,头巾戴得一丝不苟,面色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他们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着读书人的仪态,却在挤过喧闹不堪、肢体接触不可避免的人群时,显得格外局促与格格不入。周遭百姓投来的目光,好奇、探究、甚至略带戏谑,都让他们感到一种被亵渎的屈辱。他们心中默念着气节文章,将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踏向刑场。   终于,时辰到了。一阵骚动从县衙方向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江枫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在数名亲随护卫下,步履平稳地走向高台。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张鸿渐、沈墨、陶弘、苏怀瑾、墨桓五人。五位老先生今日也穿着正式了许多,神情各异,或凝重,或淡然,或好奇,或紧绷,依言在高台一侧预设的座位上安然落座,如同五尊象征不同学问领域的塑像。   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人群更大的议论声。   “看!是那几位老先生!”   “那个黑脸膛的,就是会造厉害家伙的墨先生?”   “张先生也来了…”   文人们看到这五人竟真的“甘为鹰犬”,端坐台上,脸上悲愤之色更浓。   江枫独自走到高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万头攒动的人群,最后落在那群格外显眼的文人身上。他并未开口呵斥,也未摆出官威,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向下虚按了按。   奇妙的是,原本鼎沸如粥的菜市口,竟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迅速安静了下来。成千上万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江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前排众人的耳中,并通过身后亲随的重复,向后层层传递,“江某于此菜市口,非为审案,非为行刑,只为与诸位心存疑虑的先生,也与安南的父老乡亲,论一论,安南的路,该如何走。”   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虚礼,直接指向了核心矛盾。   台下,王教谕等人深吸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绝命诗”稿,准备随时挺身而出,慷慨陈词,以身殉道。   菜市口,这座平日处决人犯、充斥着生计艰难的市井之地,此刻却成为了决定安南思想与未来走向的漩涡中心。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碰撞。   高台之上,江枫独立中央,对面是三位被推选出来的文人代表:王教谕、李文昌、以及那位年轻的赵元礼。台下万籁俱寂,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台上,连远处树杈上的孩童都屏住了呼吸。   江枫没有任何寒暄,目光扫过三人,直接抛出了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今日第一问,请教三位先生:读书,是为了什么?”   王教谕早有准备,他上前一步,清癯的脸上带着殉道者般的庄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努力拔高,试图让所有人都听到:“读书为何?自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读书人当穷经皓首,探究天理人伦,修身齐家,以期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教化万民,此方是正途!岂能囿于斤斤算计之俗务,徒逞工匠之末技?”他挥舞着手臂,引经据典,试图一开始就占领道德的制高点。   台下不少文人听得频频颔首,面露激动之色,仿佛听到了理想的回响。   李文昌紧接着补充,语气沉痛而现实:“王教谕所言乃读书人之终极理想。然则于寒门学子而言,读书更是改变命运之唯一正途!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十年寒窗苦,所求者无非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以此实现抱负,报效家国。此乃朝廷制度,天下共识!县令大人兴那讲义堂,教人以吏胥之术,岂非是断绝寒士进阶之望,毁人前程乎?”他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的利益层面,试图引发台下众多对科举抱有幻想之人的共鸣。   年轻的赵元礼早已按捺不住,他跨前一步,声音因慷慨激昂而显得格外尖锐:“读书是为了明理!是为了养浩然之气,塑铮铮铁骨!是为了知廉耻,懂忠义!而非为了钻营牟利,苟且偷安!如今讲义堂所教,尽是趋利避害之术,毫无气节风骨可言!若读书只为谋一饭一衣,与禽兽何异?与那些终日计较锱铢的商贾匠役何异?吾辈羞于与此为伍!”他的话语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纯粹与对世俗的鄙夷,引得身后文人群体一阵低低的喝彩。   三人发言,或高远,或现实,或纯粹,皆紧紧围绕着传统读书人的价值观和晋升路径,将讲义堂的“实学”置于“末技”、“歧途”、“无骨”的位置上。   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江枫。   江枫静立原地,并未立刻反驳。他甚至微微颔首,仿佛认真思考了他们的观点。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下的窃窃私语。   “三位先生说得很好。”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为天地立心,其志可嘉。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亦是人之常情。明理养气,知廉耻忠义,更是做人根本。”   他先是逐一点评,似乎认可了对方的部分观点,这让王教谕等人略微一怔,台下民众也露出好奇之色。   但紧接着,江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向前微踏一步,声音陡然提升,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民众:“然则,江某有一惑,请教三位先生,也请教台下诸位乡亲——”   他抬手,指向人群中一个赤着膊、皮肤黝黑的汉子:“这位大哥,你终日劳作,可能听得懂‘为天地立心’?”   那汉子一愣,茫然地摇头,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江枫又指向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这位大嫂,你日夜操持一家吃穿,可知‘金榜题名’于你每日炊烟有何助益?”   妇人窘迫地低下头。   最后,他目光扫过那些眼神殷切的百姓:“再问诸位乡亲,你们送孩子启蒙识字,是盼着他将来能说出‘浩然之气’四个字便心满意足,还是盼着他能写会算,将来无论是种田、做工、经商,都不受人欺瞒盘剥,能让自己、让家人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   一连三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台下寂静无声,无数百姓的眼神变了,他们下意识地点头,显然江枫的话说到了他们最实在的痛处和期盼上。   江枫这才转回身,看向脸色已然微变的王教谕三人,语气沉静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三位先生之言,如同空中楼阁,美则美矣,却无阶梯可登,无地基可立!于绝大多数终其一生无法金榜题名、甚至无法饱读诗书的百姓而言,虚无缥缈,远不如一碗饭、一件衣实在!”   “故而,在我江枫看来,在安南看来,读书首要之目的,并非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立心’,也非为了极少数人的‘登堂’——”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而是为了两个字——‘谋生’!为了让人能有一技之长,立于世间,不受饥寒之苦!为了让人明事理、懂规则,不受欺诈之害!为了让人知律法、晓权利,能护自身周全!”   “在此‘谋生’之基之上,若有余力,再谈‘立心’、‘报国’不迟!否则,一切皆是空谈!让一个饥肠辘辘之人去听圣贤大道,不如先给他一个馍馍!”   “我安南讲义堂,教的便是这‘谋生’之学,立的便是这‘地基’!它不断任何人前程,相反,它给的是那些无法攀登科举独木桥的绝大多数人,另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江枫的声音如同洪钟,回荡在菜市口上空。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之乎者也,用的全是最朴实直白的大白话,说的全是百姓最能听懂、最深有感触的道理。   台下沉寂了片刻,随即,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议论声、赞同声轰然爆发!无数百姓激动地交头接耳,用力点头。   “江县令说得对啊!”   “读书认字,不就为了这个吗!”   “啥立心不立心的,俺娃能学会算账不被骗,俺就烧高香了!”   王教谕、李文昌、赵元礼三人僵立在台上,脸色煞白。他们准备了满腹经纶、悲壮说辞,却发现对手根本不在他们预设的战场上战斗。江枫直接将辩论拉到了最广阔的民生层面,用最朴实的道理,将他们精心构建的“道统”高塔,冲击得摇摇欲坠。   第一回合,江枫完胜。他精准地定义了“读书”在安南的意义——首先是为了生存,为了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