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解释,如拨云见日。沈墨冰冷的表情首次出现松动,缓缓道:“…依律,并无规定辩论需在特定场所。菜市口为公共之地,可行。此举…跳出了其预设之局。” 张鸿渐沉吟片刻,也微微点头:“圣贤之道,本就不应囿于书斋。于闹市之中,辩明学问之实用,或更合‘经世致用’之真义。只是…言辞恐流于浅白争执。” “要的就是浅白!”江枫断然道,“要让挑粪的农夫、织布的村妇、贩货的行商都能听懂!要让他们明白,讲义堂所授之学,与他们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手中的工分票息息相关!而非那些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 他看向五人:“此次辩论,无需五位先生直接参与唇枪舌剑。诸位只需坐于台上,便是最好的象征——代表学问并非只有一种模样,务实济世亦是大道。诸位之存在本身,便是对对方‘斯文扫地’指控最有力的回应。至于辩论之言辞交锋,由我一力承担。” 五人闻言,相互对视,最终皆缓缓颔首。 苏怀瑾微笑道:“大人深谋远虑,老夫佩服。我等便做一回泥塑菩萨,稳坐高台,看大人如何于这市井之中,舌战群儒,将这‘民生’二字,烙入众人心中。” 墨桓咧嘴一笑:“好!老夫就去那儿坐着!看看那帮人的脸有多臭!” 张鸿渐轻叹一声,终是应允:“既是为了黎民百姓,老朽便舍了这几分清静。” 沈墨面无表情:“可。” 陶弘哈哈大笑:“必去必去!此等好戏,岂能错过!” 江枫的计划就此定下。一场即将在菜市口发生的、关乎安南未来道路的公开辩论,已悄然拉开了序幕。江枫选择菜市口,就是要将话语权从传统的文人精英手中,彻底夺回,并将其交给最广大的平民百姓。 江枫将于菜市口公开设擂,与文人集团辩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消息传到以王教谕、李文昌等人为首的文人集团耳中时,引发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应战热情,而是一片惊疑不定与极大的恐慌。 “菜市口?!”王教谕听到地点时,手一抖,茶盏险些跌落。他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抖,“那是…那是处决人犯的刑场之地啊!江枫选在此处,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李文昌亦是面色凝重,捻须的手指都有些发僵:“公开辩论?说得轻巧!他手握兵权,掌控县衙,届时派兵丁将菜市口一围,我等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这哪里是辩论,分明是鸿门宴!是诱使我等自投罗网!” “焚书坑儒!这是要效仿暴秦,行焚书坑儒之事啊!”一位情绪激动的老秀才捶胸顿足,仿佛已经看到了血光之灾,“他先是以邪学蛊惑人心,如今见我等不服,便要行此狠辣之举,要将我安南文脉一举断绝!”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聚集的文人中蔓延。他们依据历史经验和官场黑暗面的想象,几乎认定了这是江枫设下的一个巨大圈套。目的就是以辩论为名,将他们这些领头反对者聚集起来,或当场格杀,或投入大牢,彻底铲除阻力。菜市口这个地点,更是加深了这种恐怖的联想。 室内一片悲愤绝望的气氛。有人开始交代后事,有人愤而怒骂江枫“国贼”,有人则暗自垂泪,哀叹生不逢时。 然而,在这片恐慌之中,那股属于文人的、近乎迂腐的“气节”也开始抬头。 赵元礼,那位年轻的士子,猛地站起,尽管脸色也有些发白,声音却异常坚定:“诸公!惧之何益!江枫欲行暴虐,正是因其心虚,因其理亏!吾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若是退却,岂非让这奸佞之辈以为我辈文人皆是无胆鼠辈,任由其践踏斯文?”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刀斧加身,不过一死耳!然圣贤之道不可辱,士子之气节不可折!吾等便慷慨赴死,也要在这菜市口,在这天下人面前,痛陈其罪,揭穿其伪!让安南百姓看看,什么是读书人的骨气!让后世知道,我安南文人,并非全是趋炎附势之徒!”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那股悲壮的情绪。 王教谕老泪纵横,颤巍巍地站起:“元礼所言极是!老朽…老朽苟活至今,早已看淡生死。若能以这副朽骨,卫我圣道,死得其所!老夫愿往!” 李文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重重点头:“大不了便是一死!绝不能让他以为我辈可欺!同去!吾等一同前往!” “同去!同去!” “头颅可断,气节不可失!” “让那江枫看看,我辈非是贪生怕死之人!” 悲愤与恐惧,竟在一种奇特的相互激励下,转化为了决绝的勇气。他们开始认真准备“赴死”的细节——有人开始撰写最后的“绝命诗”,有人整理衣冠,力求死也要死得有体面,有人则开始商讨届时在“刑场”上该如何慷慨陈词,才能最大程度地揭露江枫的“暴行”并唤醒民众。 他们甚至悲壮地约定,若有人不幸罹难,幸存者需将其诗文事迹整理传世。 一场原本可能流于寻常的学术理念之争,因对对方意图的极端误判和文人特有的悲剧情结,竟被他们自己渲染得如同赴死就义般壮烈。他们怀着必死的决心,准备走向那个他们想象中的“刑场”——菜市口。而这一切,都源于他们对江枫行事风格和目的的彻底误读。 辩论之日,天色刚蒙蒙亮,安南菜市口便已失去了往日的秩序。这里本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的喧嚣之地,充斥着活鸡活鸭的扑腾声、菜农的吆喝声、以及鱼腥肉臊混合着泥土的复杂气味。然而这一日,所有这些日常的声响与气息,都被一种空前浩大的人潮所吞没。 消息早已像野火般传遍全县乃至周边乡里。不仅是好奇的市民,更多是来自四乡八镇的农户、工匠、小商贩,甚至还有拖儿带女从枯水县赶来的民众。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根本不懂“辩论”为何物,但他们知道,那位手段强硬却也让安南有了活路的江县令,要和那些一向高高在上的读书老爷们“讲道理”了!而且,这道理就在这他们每日讨生活的菜市口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