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桓最先打破沉默,语气依然粗硬,却少了些许抵触:“…若真能让我做的家伙什儿派上大用场,让百姓耕田更省力,做工更高效,老夫出把力气,也不是不行。” 沈墨缓缓点头:“若其确能尊重法度程序,使政务运行于光明之下,老朽亦愿助其厘清规章。” 张鸿渐神色缓和:“若能以此‘实务’之基,承载‘教化’之实,导人向善,老夫责无旁贷。” 陶弘哈哈大笑:“妙极!既然如此,我等便看看这江县令,能把这锅杂烩,煮出什么味道来!老夫定要盯着,莫让他煮烂了,或是煮糊了!” 五人相视,虽谈不上融洽无间,一种基于“为国为民”此一共识的、脆弱却真实的联合,于此宴席间,悄然达成。他们依旧是不同的基石,却可能共同支撑起同一个未来。而那个缺席的设宴者,早已算准了这一切。 共识既达,轩阁内的气氛为之一变。先前那隐约的隔阂与试探,逐渐被一种更为务实、甚至略带急切的探讨所取代。五位老先生皆非空谈之辈,既认同了“为国为民”需落地于安南这片土壤,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如何将其付诸实践。 “首要在于教化,然非空谈教化。”张鸿渐率先开口,神色严肃,“江大人重蒙学,其意甚善。然所学内容,当精心编排。除识文断字、基础算学律例外,是否可加入浅显的《孝经》、《弟子规》节选?非为苛求背诵,而在使其自幼知晓人伦纲常、敬长恤幼之理,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此乃德行之基。”他着眼于最基础的道德熏陶。 沈墨立刻补充,角度却截然不同:“德行需倡,规矩更需明。吏员学堂之培训,重中之重。需编纂一套《安南政务规程》,将户籍、赋税、诉讼、工程等各类事务之流程、权限、文书格式、时限规定,悉数载明,务求清晰、严谨、于法有据。所有吏员,必须熟读考核通过,方可上岗。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减少胥吏欺上瞒下、盘剥百姓之空间。”他追求的是用严格的程序限制权力滥用。 “规矩是死的!”陶弘习惯性地抬杠,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沈老弟这话在理。但这规程不能定死了,需留有‘例外的口子’。可设一‘疑难评议’之制。遇规程未载或依规处理显失公允之事,由数名资深吏员并邀请如张先生、沈先生这般人士共同评议,斟酌情理法,给出处置方案,并记录在案,形成新的‘例’,以备后来者参照。如此,既保有规矩,又不失灵活。”他提出了一个动态完善的机制。 墨桓听得有些不耐烦,插言道:“你们说的那些,都好!但最实在的,是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用得顺手!匠作学堂不能光教怎么干活,得琢磨怎么干得更好、更省力!要多试新法子,新农具,新织机,新肥料!老夫去了,就先盯着他们把水力锻锤给老夫弄出来,还有那矿渣肥的配比,得再精确些!这些东西弄好了,多打粮食,多出铁器,才是实实在在的为民!”他始终聚焦于生产力的提升。 苏怀瑾微笑着听完各方意见,缓缓总结并细化:“诸位先生所言,皆切中要害。依老夫看,或可如此:” “一、蒙学与吏学并重。蒙学由张先生主导,融入浅近道德经典;吏学由沈先生主导,强化律例规程培训。二者需有所衔接,蒙学优异者,可荐入吏学。” “二、规程与评议共存。沈先生主抓规程制定,务求严密;同时设立陶先生所言‘疑难评议’之制,由陶先生、张先生乃至墨先生参与,共商决策,并形成新例,由沈先生审核后纳入规程补充。” “三、技艺创新与推广。墨先生主持匠作学堂技术革新,所有新式农具、工法,需先在官田或指定工坊试用,由孙老七等农事好手、石大勇等工匠记录效果,确认有效后,再由县衙借由货栈、工坊之力,向民间推广,可采取租借、工分票兑换等方式,使其惠及百姓。” “四、信息通达与反馈。需建立一条民情上达之渠道。或可定期由吏员下乡走访,或于货栈、工坊设匿名投筒,收集百姓对新政、新规、新技之反响与困难,汇总分析,以供调整完善。” 苏怀瑾的思路显然更为系统,他将几人的专长整合成了一个闭环:教化奠定基础,规程提供框架,评议保证弹性,技术提供动力,反馈则用于调整优化。 “此外,”苏怀瑾看向张鸿渐和陶弘,“二位先生于经史权变之道见解精深,可否定期为吏员乃至蒙童开设讲座?不必长篇大论,只需结合安南实际案例,讲解历代兴衰得失、为政之道,使其开阔眼界,不致沦为只知条文的庸吏或只知蛮干的莽夫。” 张鸿渐抚须沉吟,最终点头:“可。然讲授内容,需经斟酌。” 陶弘则大笑:“这有趣!老夫必去讲讲那些死守规矩闹出的笑话!” 墨桓也闷声道:“若有匠人听了开窍,能自己想出好点子,也好。” 沈墨虽未言语,但对苏怀瑾提出的整合框架,尤其是规程的核心地位及反馈机制,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在江枫缺席的情况下,初步勾勒出了一套融合德治、法治、技治,并包含自我完善机制的务实治理蓝图。他们不再执着于学术上的高低对错,而是专注于如何将自己的学问,变成能让百姓得益的具体措施。 这场宴席,至此方才真正实现了江枫深藏的意图——让这些迥异的智慧,在“经世致用”的目标下,自发地交融、碰撞、整合,孕育出远比单一思想更强大、更稳健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将为他所用,深刻塑造安南与枯水的未来。 正当阁内五人讨论渐深,已将各自理念初步融汇成一条条具体可行的方略之时,轩阁的侧门被轻轻推开。江枫缓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难辨真假的疲惫,以及些许恰到好处的歉意。 “诸位先生,实在抱歉,边务缠身,至今方得脱身。怠慢之处,还望海涵。”他拱手致礼,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五人,以及那显然已被动过不少的酒菜,心中已然有数。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五位老者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迟到”的主人,眼神各异,却都带着几分了然和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