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朗声道:“县令大人言:本当亲至,聆听诸位先生高论,然忽有边务急报,不得不往处理,深感歉疚。诸位先生乃安南瑰宝,学问各有所长,皆为国为民之实学。今日仓促设宴,实乃盼诸位先生能暂且抛开门户之见,纵论古今,切磋学问。江某虽不在席,然心向往之。请诸位先生务必尽兴,勿因江某缺席而拘束。” 信的内容很简短,却让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五人面面相觑,顿时明白了江枫的用意。他故意缺席,就是要让他们摆脱官方面纱,直面彼此最真实的学术分歧,看看在没有他这个“主人”调和的情况下,这些迥异的理念能否碰撞出些不一样的火花,或者至少,先相互熟悉一下对方的“顽固”程度。 墨桓最先反应过来,哼了一声:“这县令,倒会躲清静!”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不耐烦,多了点别的意味。 陶弘哈哈大笑:“妙哉!主人不在,我等反倒更自在些!来,沈老弟,别绷着了,喝酒喝酒!尝尝这安南的烧春,比你那冷冰冰的条律如何?” 沈墨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没有举杯,却也没再出言反驳。 张鸿渐摇头轻叹,似是无奈,又似有所感悟。 苏怀瑾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主动举杯:“江大人用心良苦。我等便如大人所愿,今日只论学问,不分彼此,如何?” 宴席的气氛,在江枫缺席的情况下,反而真正开始流动起来。虽然分歧依旧,但一种奇特的、基于对各自学问认可的张力,开始在五位老者之间弥漫。江枫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一半。 江枫的缺席与那封意味深长的信,如同撤去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宴席间的气氛从最初的微妙尴尬,逐渐转向一种更为直接、甚至略显尖锐的学术交锋。酒过三巡,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那个核心——江枫将他们这些人聚在一起,究竟意欲何为? “哼,无非是效仿古人养士,装点门面,以示招贤纳士之名罢了。”墨桓最先嗤之以鼻,又自斟了一杯烈酒,“用得上时便拿来用用,用不上时便束之高阁。官家惯常伎俩。”他对此似乎深有体会。 沈墨立刻反驳,语气依旧冷硬:“不然。江县令若只为虚名,何必大费周章寻访我等?更不必关注具体律例程序、工艺难题。观其行事,虽手段直接,却目的明确,重实效规章。邀我等,必有所图,且所图非小。”他习惯性地从目的和手段的角度进行分析。 陶弘晃着酒杯,笑眯眯地插言:“沈老弟这话倒是在理。这小县令,眼光毒得很。他找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可不是用来摆着看的。张兄,你说是吧?”他把问题抛给了一直沉默的张鸿渐。 张鸿渐缓缓放下茶杯,神色凝重:“江大人曾言,其所求乃‘衣食足而知礼节’。邀我等出山,或为补其体系之所缺。重实务固然可致‘衣食足’,然无教化引导,则易流于功利,失却方向。其意在‘知礼节’乎?”他试图从儒家理念的高度去解读。 苏怀瑾圆滑地接话:“张先生所言甚是。然老夫看来,江大人之图谋,或许更为具体。安南与枯水,如今关联日深,事务繁杂。需沈先生这般人物厘清法度规程,使运行有序;需墨先生这般大才改进技艺工巧,夯实根基;需陶先生、张先生这般高士明理导善,塑其风骨。其所构建者,非仅一时一地之强盛,乃是一套…嗯…能自行运转、不断增益之体系。而我等,便是这体系中,各司其职之关键构件。”他长期混迹官场,视角更为现实和系统化。 “构件?”墨桓对这个词感到不满,哼了一声,“老夫可不是谁的构件!” “非也非也,”陶弘摇头晃脑,“苏老弟话糙理不糙。不过,非是构件,而是…基石!对,基石!这小子是想打地基呢!而且这地基打得刁钻,法律的、道德的、技艺的、实务的…他都想往里塞!也不怕这几根柱子互相打架!”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局面很有趣。 沈墨沉吟道:“若真如苏先生所言,其志确实不小。然不同基石,标准各异,如何协调?法度与权变,技艺与义理,本就存在张力。强行捏合,恐适得其反。” “所以才需要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坐在这里吵架啊!”陶弘一拍大腿,说得格外直白,“他江枫自己未必能调和得了这些矛盾,所以把我们都弄来,放在一个锅里,让我们自己吵,自己磨,最终磨出一个都能勉强接受的规矩来!这小子,精明得很!” 此言一出,席间有片刻寂静。众人细想,似乎确是如此。江枫并未强求他们统一思想,而是将他们安置在不同位置,让他们各自的学问自然地去影响体系的不同层面,并在碰撞中寻求动态平衡。 张鸿渐长叹一声:“若其真为国为民,此等苦心,倒也可敬。只是…这其间尺度把握,难矣哉。稍有不慎,法度可能沦为苛政,权变可能滑向徇私,技艺可能助长奢靡,义理可能空悬无着。” “所以更离不开我等之坚守。”苏怀瑾缓缓道,“在其位,谋其政。我等既应其邀,便当各尽所能,以所学引导其走向正途。沈先生坚守法度程序,便可防其滥用权力;墨先生专注技艺实效,便可使其免于空谈;陶先生通达权变,便可助其灵活应对;张先生高擎义理,便可为其指明方向。而我…”他笑了笑,“或可于其间,略作调和,查漏补缺。” 他环视四人,语气变得郑重:“诸位先生,我等学术虽有分歧,然细究其根本,所求为何?沈先生求一‘公’字,陶先生求一‘通’字,墨先生求一‘实’字,张先生求一‘义’字,老夫或可妄言求一‘和’字。然‘公’、‘通’、‘实’、‘义’、‘和’,归根结底,若非为了天下苍生能得更公正、更通达、更实在、更仁义、更和睦的生活,又有何意义?江枫所作所为,或许冷酷,或许功利,然其所致力的‘衣食足’、‘秩序立’、‘百工兴’,岂非正是我等学问能真正泽被苍生的基础?” 这一番话,触及了根本。五人再次沉默下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分歧的对峙,而是一种深层次的思考。他们忽然意识到,尽管路径不同、方法各异,但他们最终的理想,或许在某个层面上,与江枫正在搭建的这个务实而冰冷的体系,有着不可思议的交汇点——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