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先生指点!”江枫诚心道谢,继而抛出真正的意图,“安南匠作学堂,正缺先生这般大才坐镇指导。晚辈欲请先生出山,不任官职,只掌管技术研习之事。学堂内所有器械、工艺、材料,皆由先生主持改进创新。一应所需物料、人手,尽皆满足。先生可尽情施展所长,将心中所想,化为现实。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墨桓闻言,却瞪起了眼睛:“去你那学堂?被一群蠢材围着问东问西?还要受官家规矩管束?不去不去!老夫在此地逍遥自在得很!” 陶弘在一旁煽风点火:“墨疯子,你就别吹了。躲在这山沟里鼓捣些小玩意儿,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就去真刀真枪地带带徒弟,把你那点压箱底的东西传下去,也好过带进棺材里!” 墨桓最受不得激将,闻言果然怒道:“陶老匹夫!你懂什么!老夫的技艺,岂是那些庸才能学得会的!” 江枫连忙接口:“先生之能,自非寻常。然学堂中亦有如石大勇般颇具天分、刻苦钻研之人,只因无人指点,故进展缓慢。若得先生点拨,或许能出一二可传衣钵者。再者,先生许多奇思妙想,所需物料人工甚巨,非一人之力可完成。若在学堂,安南一县之力,皆可助先生实现构想。”他指了指刚才那个水力传动模型,“譬如先生方才所言改进,便需重新浇铸大型构件,非在此地所能为。” 这话说到了墨桓的心坎上。他一生最大憾事,便是许多精巧设计因条件所限,只能停留在模型阶段。 他沉默良久,看着那些图样和残次品,又看了看江枫带来的烈酒,最后瞪了一眼笑嘻嘻的陶弘,粗声粗气地道:“…老夫可以偶尔去看看。但绝不受约束!那些蠢材若太笨,老夫骂人甚至打人,你可别来啰嗦!” 江枫心中大喜,知道此事已成,立刻道:“自然!学术之地,自有规矩。先生尽管施展。晚辈即刻命人在学堂内为先生准备静室、工坊,一应用度,皆按先生心意。” 回程路上,陶弘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这县令,还真能说动那墨疯子。不过往后,你那匠作学堂可要鸡飞狗跳喽!” 江枫微笑不语。鸡飞狗跳又如何?他要的,正是这股能打破常规、推动革新的力量。沈墨立规,陶弘明道,墨桓研术——安南体系的根基,正变得越来越扎实,也越来越富有活力。 安南县衙后园一处清幽的轩阁内,宴席已然设下。菜肴精致却不奢靡,酒是醇厚的安南自酿。受邀的五位老先生——张鸿渐、苏怀瑾、沈墨、陶弘、墨桓,均已落座。然而主位却空着,唯有侍立的吏员恭敬地添茶斟酒。 气氛从一开始便透着几分古怪。五人虽同处一地,却各自保持着距离。张鸿渐正襟危坐,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清高与一丝对此种场合的不适应。苏怀瑾则面带圆融微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诸人,心中暗自揣测江枫的用意。沈墨面无表情,坐姿挺拔,仿佛仍在核对某种无形的程序,对眼前的酒菜毫无兴趣。陶弘最为放松,甚至自斟自饮了一杯,啧啧称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其他几人。墨桓则显得极不耐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似乎觉得在此纯属浪费时间。 侍从上前禀报:“诸位先生,江县令临时有些紧急公务处理,片刻即来,请诸位先生先用些茶点。” 众人颔首,席间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最终还是八面玲珑的苏怀瑾率先开口,试图活络气氛:“今日得见诸位先生,实乃幸事。张先生山高水长,陶先生逍遥世外,沈先生律海钩沉,墨先生巧夺天工,皆是我辈楷模啊。” 张鸿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语气清淡:“苏先生过誉了。老朽山野之人,焉敢称楷模。”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尤其在沈墨和墨桓身上稍作停留,显然对这两位“术业专攻”者并不十分认同。 沈墨闻言,抬起眼皮,声音平稳无波:“楷模不敢当。唯恪守律例程序,尽本分而已。”这话听起来象是自谦,细品却带着一种将其他不重程序之人排斥在外的意味。 陶弘立刻嗤笑一声,接话道:“沈老弟还是这般一丝不苟。却不知这世间事,若都等你查完条条框框,黄花菜都凉了。是吧,墨老兄?”他故意把话题抛给最不耐的墨桓。 墨桓正兀自出神,被骤然一问,没好气地哼道:“哼!条条框框?能造出好铁、打出好器械才是硬道理!整日里咬文嚼字,能让水力翻车多转半圈吗?”他这话地图炮开得极大,几乎将在场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扫了进去。 张鸿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苏怀瑾连忙打圆场:“墨先生快人快语。不过,治大国如烹小鲜,既需墨先生这般巧手,也需沈先生这般持正,还需张先生、陶先生这般明理通变之士,缺一不可啊。” 沈墨却冷冷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纵有巧手,若无律例规程约束,恐造出的是害人之器;纵有通变,若偏离法度,亦是妄为。” 陶弘立刻反驳:“法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孟子》有云,‘徒法不能以自行’。若不懂权变,死守法度,与蠢吏何异?墨先生造器,不也需不断试错改进?岂是一成不变?” 墨桓虽然讨厌经义争论,但听到“试错改进”四字,倒是难得地点了点头:“陶老头这话还算在理。好家伙是改出来的,不是憋在条文里憋出来的。” 张鸿渐见他们越说越偏离“义理”,忍不住开口道:“诸位所言,皆有其理。然终究需以圣贤之道为依归。技艺、律法、权变,皆需合乎仁义之本,方不致偏离大道。”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激烈争吵,却泾渭分明,各自坚守着学术壁垒,言语间机锋暗藏,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显微妙。他们都隐约猜到江枫将他们聚在一起的用意,但这截然不同的理念,岂是一次宴饮所能调和?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再次入内,却不是通报江枫到来,而是奉上一封江枫的亲笔信。